岁月蹉跎,时光荏苒,屈指细数,离家已二十余载。年岁越长,越是临近年关,心便不由自主地被牵向故乡。曾经对过年的渴盼,是年少时不加掩饰的热切与欢喜;一年年走过,那份纯粹的期待,竟慢慢酿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时盼时怕,浓淡交错,在心底越积越重,终成一道淡淡的伤。

从前总觉得,过年便是新衣、美食、热闹与团圆。是一大家子围坐桌前的烟火热气,是灯火通明里辞旧迎新的欢声笑语,是初一起挨家挨户拜年的礼数,是姑妈表亲、姐姐携家带口回门时的喧闹。如今再盼年,盼着盼着,反倒多了几分怅然与落寞,甚至隐隐生出怯意。那些热气腾腾的光景,早已在岁月里渐渐淡去,只留我一人,在年复一年的奔赴与离别中,独自品着年的感伤。

二十几岁那年,我怀揣着未竟的梦想,也带着情感里的不如意,独自一人背着简单行囊,辗转来到楚雄谋生。那时家里尚未分家,一大家子挤在后来渐渐成了老屋的新房里。大哥成家早,侄儿侄女相继降生,稚嫩的啼哭与天真的欢笑,给老屋添了无限生机。后来兄弟陆续成家,弟媳进门,家里又添了两个小侄儿、小侄女。嫁在邻村的姐姐带着家人回娘家,父母健在,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挤在一处,其乐融融,烟火不断。

那样的年,是刻在骨子里的踏实。是大年初一男人们为团圆饭早早起身的忙碌,是弟媳和哥嫂带着侄儿们替父亲放牧时的嬉闹,是父亲走亲访友后微醺的笑脸,是初二之后堂亲表戚往来不绝的热闹。平日里在外奔波再苦再累,一想到快过年了,心里便满是安稳与欢喜。那些年,无论工作多忙,一近年关,心便不由自主向着家的方向飞去。即便因故除夕未能赶回,初二之后也总要想方设法踏上归途。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奢华排场,可家里有父亲的牵挂,有母亲不停的唠叨,有兄弟闲话家常的温馨,有孩子们围着讨要压岁钱、争抢糖果的嬉闹,更有满屋子粗茶淡饭飘出的安心香气。那时一家人从不在乎贫富,只想着千方百计赶回家团圆。无论路途多远,奔波多累,只要踏进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心便是安稳的,年,便是完整的。

可岁月从不等人。自从父亲、姑妈相继离世,去年舅舅和大表哥也走了,一切都慢慢变了。曾经热闹偌大的亲朋之间,渐渐冷清下来。父亲走后,哥哥在新地建起新房,三兄弟也分成了各自的户头。曾经不分你我的一家人,各自有了小家,有了各自的生活、奔波与忙碌。如今,老屋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可那份热热闹闹的团圆氛围,却在时光里一点点消散,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模样。
从前过年,老老少少不约而同往家赶,哪怕路途遥远、行程匆忙,也要奔赴一场团圆。如今,年依旧如期而至,可曾经一大家子围坐说笑、推杯换盏的场景,却再也难以复刻。兄弟们各有各的家庭与牵绊,曾经千方百计回家的人,渐渐有了各自的归宿。到最后,只剩我一人,在年关前后,行色匆匆,独自奔赴一场渐渐冷清的团圆。

为了守住心底那份记忆与温情,每到过年,我依旧满心期待往家赶。可推开家门,老屋院子角落已生青草,房檐瓦缝间不经意长出了瓦花。除了年迈的母亲尚在,哥嫂喂猪时偶尔进出,再也没有昔日熙熙攘攘的热闹,没有一大家子围坐的温馨。看着熟悉的老屋,看着日渐苍老的母亲,看着各自忙碌的兄弟,看着早已长大、不再围着我嬉闹的孩子们,心里总是五味杂陈。曾经的热闹与温暖,成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回忆,对比眼前的冷清,难免心生感伤。
这些年未曾成家的我,像一只孤独的候鸟。为了不让母亲伤心,过年的奔赴,成了我一个人的匆匆:匆匆回家,匆匆相聚,又匆匆告别。年后离别时,望着年迈的母亲、日渐苍老的哥嫂,年节尚未结束,心底的不舍便一次次被戳中。年味还浓的初三初四,我便收拾行囊转身离开,倒车镜里,是杵着拐杖立在路口、默默目送我的老娘,是没过完年就开始忙碌的哥嫂,是为工作奔波的侄女,为学业低头的侄儿。渐渐远去的家,是越来越少的团圆,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每一次离别,都带着不舍与心酸;一年又一年,这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过年与离别,成了心底最柔软也最伤感的印记。

人到中年,才渐渐懂得,有些团圆,只能留在过去;有些热闹,终究会被岁月冲淡。曾经那个不算富裕却无比温暖的家,是我一生的念想;如今一个人的过年,是岁月留给我的成长与感伤。我依旧会在年关奔赴,依旧会在年后离别,在一场场匆匆里,守着心底对家的眷恋,对过往的怀念。
过年,于我而言,早已不只是节日,更是一场与过往的重逢,一场与孤独的和解。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离散的团圆,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与感伤,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牵挂。惟愿岁月温柔,家人安康,即便团圆不再如初,即便过年只剩匆匆,那份对家的深情,永远不会改变。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平日闲暇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的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彝族人网》公众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