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县雪洼龙镇的的深秋今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日还沉浸在"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绚烂里,今朝转经楼一觉醒来推窗,便看见天地间已铺开一层薄霜,像是谁在夜里悄悄撒了一把细盐。而在这萧瑟的季节里,最令我动容的,却是山野间那一丛丛沙棘树。

它们不选择肥沃的平原,不贪恋温润的河谷,偏偏扎根在贫瘠的山坡、干涸的沟壑、甚至是石缝之间。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沙棘,是在斜卡深处的一次徒步中。那时节,万木摇落,百草凋零,整片山峦像是被抽去了色彩,只剩下灰褐与苍黄交织的底色。就在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秋日登山时,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跃入一片耀眼的金黄——那是成片的沙棘林,在深秋的阳光下,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果实,像是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串成了项链,挂在了这些其貌不扬的灌木身上。
沙棘树不高,通常只有一两米,枝条横生,带着尖锐的刺。若是不知情的人,大概会把它当作寻常的荆棘,避之不及。但当你俯身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藏在叶间的果实,圆润饱满,从橘黄到深红,层层叠叠,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一串串小小的灯笼,照亮了这日渐荒凉的山野。
我对沙棘产生敬意,始于了解它的生存之道。
这种植物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它的根系可以深扎地下十几米,在干旱的黄土高原,在盐碱化的河滩,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冻土带,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据说,在西北的某些地方,沙棘是治理水土流失的"先锋树种"——它的根瘤菌能固氮,改良土壤;它的落叶腐烂后,能增加土地肥力;它茂密的枝叶,能拦截雨水,减少冲刷。在那些生态脆弱的地区,人们常常先种沙棘,待土壤条件改善后,其他树木才能相继生长。
这让我想起那些在艰苦环境中坚守的人们。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耀眼的光环,却像沙棘一样,在最需要的地方扎根,用最朴素的方式改变着世界。我的俵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年轻时在塞外的一个林场工作,那里风沙漫天,条件艰苦。他带领工人们种下的第一批树,就是沙棘。三十年后,当我沿着他当年的足迹走进那片林子,曾经的荒漠已变成绿洲,而那些最早种下的沙棘,依然健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枝叶更密了,每年秋天,依然结满金黄的果实。俵哥依布晚年常说:"沙棘是最不起眼的树,却是最懂感恩的树。你给它一寸土,它还你一片荫;你给它一滴水,它报你满枝果。"这话我记了很多年,直到自己也过了不惑之年,才渐渐品出其中的滋味。
深秋的沙棘,最动人的不仅是它的果实,更是它面对肃杀时的姿态。别的树木,到了这个季节,或落叶纷飞,或枯萎凋零,总带着几分凄惶。沙棘不然。它的叶子确实也会变黄、飘落,但它的果实却愈发鲜亮。仿佛是把整个春夏积蓄的力量,都凝聚在这最后的时刻。那些小小的浆果,富含维生素C、维生素E、黄酮类物质,在严寒到来之前,达到生命的饱满。它们不畏惧霜冻,甚至经过几次霜打后,糖分更高,滋味更醇。

林间山里的鸟雀知道这个道理。深秋的沙棘林,是最热闹的食堂。灰喜鹊、山雀、斑鸠,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候鸟,成群结队地飞来,在枝头跳跃啄食。沙棘的刺挡不住它们,反而成了最天然的保护——让那些体型较大的天敌难以靠近。有时站在林边静听,但闻枝叶簌簌,鸟鸣啾啾,间或有几颗熟透的果实被碰落,砸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噗"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竟有一种别样的诗意。
我常想,沙棘与鸟雀之间,大约存在着某种古老的契约。沙棘以果实喂养鸟类,鸟类则以粪便传播种子。在这深秋的盛宴里,双方各取所需,彼此成就。而那些未被啄食的果实,会挂在枝头,度过整个冬天,成为雪地里最鲜艳的色彩,直到来年春天,才慢慢风干,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
采摘沙棘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因为它的刺太密,因为它的果实太小,更因为它的枝条太脆。有经验的山民会戴上厚手套,用剪刀剪下整枝,再慢慢摘取。也有人不嫌麻烦,一颗一颗地采,说这样能保持果实的完整,熬出的汁水更清亮。我尝试过几次,总是半途而废——不是被刺扎了手,就是耐不住那份琐碎。但看着那些满载而归的农人,竹筐里盛满金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我又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真:所有美好的获得,都需要付出代价,都需要沉下心来,一点一滴地积累。
沙棘的吃法很多。最简单的,是直接用白糖腌制,酸甜可口,能开胃消食。讲究一些的,会榨成汁,或酿成酒。听说内蒙古的一些地方,沙棘酒是待客的上品,入口微酸,回味甘甜,带着浓郁的果香。还有沙棘油,从籽中提取,是珍贵的保健品和化妆品原料。近年来,随着人们健康意识的提高,这种曾经山野间无人问津的小果子,竟成了市场上的宠儿,价格一路攀升。但那些真正依赖沙棘为生的山民,依然保持着朴素的采摘方式,不贪心,不滥采,给树木留足休养生息的时间。他们知道,沙棘是山神的馈赠,取之有度,才能用之不竭。
黄昏时分,我最喜欢独自坐在沙棘林边。这时的光线最温柔,斜斜地穿过枝叶,把那些金黄的果实照得半透明,仿佛一颗颗小小的琥珀。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沙棘林依然醒目,像是一幅水墨画中不小心滴落的颜料,浓烈而倔强。
风开始凉了,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沙棘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果实依然紧抓着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颗熟透的落下,滚到我的脚边。捡起来细看,表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白霜,那是果粉,也是自然的保鲜剂。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立刻在舌尖绽开,带着一丝丝涩,那是阳光和风雨的味道,是山野和季节的味道。
这时,我会想起很多往事。想起俵哥粗糙的手掌,想起林场里那些年轻的脸庞,想起第一次吃到沙棘时的惊喜,也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经过的事。沙棘树沉默不语,但它似乎什么都懂。它见过太多的春夏秋冬,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却依然每年这个时候,结满一树金黄,不问收获,只管生长。
有人说,沙棘是"维C之王",是"圣果",是"生命之果"。这些称号,它当之无愧。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象征——象征着那些在逆境中坚守的生命,象征着那些不求闻达、默默奉献的灵魂,象征着一种朴素而坚韧的生活态度。
在这个追求速成、崇尚精致的时代,沙棘的存在,像是一种提醒。它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外表的华丽,而在于内在的充实;不在于一时的绚烂,而在于长久的坚持;不在于所处的位置,而在于所做的事情。就像这深秋的沙棘树,没有白杨的高大,没有松柏的苍翠,没有枫叶的艳丽,但它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尊严和意义。
夜深了,山间的雾气升起来,沙棘林渐渐隐入黑暗。但我知道,那些金黄的果实还在,那些尖锐的刺还在,那些深扎地下的根还在。它们会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在来年的春天,再次发芽,再次开花,再次在深秋的季节里,挂满一树灿烂。这就是沙棘,这就是深秋的沙棘树。它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成景。在这万物开始收藏的季节里,它用满枝的果实,向世界宣告:生命的丰盈,从来与季节无关,与境遇无关,只与内心的力量有关。而我,愿做一株沙棘,在属于自己的山野里,扎根,生长,结果,不问前程,但求无悔。
(2025年01月28日写于史洛拉达,作者:沙马鲁石(彝族)四川九龙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