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波县马颈子镇中心校教师卢正华)
当我第一次踏上雷波县山棱岗乡中心校的土地,脚下是能没过脚踝的潮湿泥泞,眼前是墙皮斑驳的陈旧教室,课桌上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粉笔灰,而孩子们趴在桌边,一双双懵懂又怯怯的眼睛望向我——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拘谨,更有藏不住的茫然,像山间晨雾里的星子,微弱却执着。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枚带着温度的烙印,狠狠烫进我的心底。后来才知道,这里的孩子平均分常年徘徊在二十余分,贫困像山间疯长的藤蔓,不仅缠绕着低矮的土房,更勒在这些稚嫩的肩膀上,仿佛要把他们的腰压弯,把未来的路封死。那一刻,一个声音在我胸腔深处轰然炸响:教育,唯有教育,才是斩断这命运荆棘的唯一利刃。于是,我没有丝毫犹豫,接下了新生一年级那个六十六人的大班额班级——开学那天,六十六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我,里面盛满了对“知识”二字的迷茫,也藏着对“走出大山”的微弱期待,而这份期待背后,是整个山庄祖祖辈辈沉甸甸的嘱托。
从此,那间漏着风的教室,便成了我日夜耕耘的田垄。面对全是彝族孩子的班级,汉语言教学像是在悬崖峭壁上架桥,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们听不懂复杂的词汇,分不清声调的高低,连最简单的“1+1=2”都要先翻译成彝语才能勉强理解。我开始摸索“双语浸润+耐心陪伴”的笨办法:把课本里的汉字拆解成图画,把数学题编成山间的歌谣,在数字与文字的丛林里,我既是翻译官,又是引路者,一遍遍用汉语读、用彝语解,为孩子们在两种语言间铺就一条能稳稳落脚的路。课间十分钟,我的讲台旁总围满孩子,有的举着作业本问“老师,这个字怎么念”,有的拉着我的衣角说“老师,昨天的故事还没讲完”;放学后,我会把基础差的孩子留下来,在夕阳透过窗棂的光影里,一遍遍地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直到铅笔在纸上划出工整的笔画。日复一日,当一年后的阳光漫过那张平均分五十六分的成绩单时,我看着孩子们趴在桌上欢呼雀跃的样子,突然明白,那不仅是数字从二十到五十六的跨越,更是我们一起用坚持点燃的、名为希望的微光,这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他们眼里最初的迷茫。
这样的坚守,一晃就是六年。那六年里,办公室深夜的灯火总为我亮着,案头的备课本写了一本又一本,页边空白处全是密密麻麻的彝语注释;教室里的粉笔灰染白了我的袖口,也染白了孩子们解题时紧锁的眉头;操场上,我和他们一起追着风跑,边跑边念汉语儿歌,把“声母韵母”藏进游戏里。终于,在2020年全州毕业统考的榜单上,我们班77.05的平均分像一颗突然亮起的星辰,在全县排名第五——消息传到山棱岗时,校舍前的老槐树下挤满了村民,他们握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泥土的温度,一遍遍说着“卡沙沙(谢谢)”。我知道,这束光不仅照亮了沉寂已久的校舍,更照进了彝乡父老紧锁了大半辈子的眉头。第二年开学,我宿舍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队,家长们带着孩子来报名,有的说“卢老师,我家娃非要等你教”,有的甚至说“就算留级,我们也想进你的班”。那一双双执着的眼睛里,是比山还沉的信任,也是我心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在乡村寄宿制学校,这些七八岁的孩子像羽翼未丰就离了巢的雏鸟,白天课堂上的热闹散去后,夜晚的宿舍总藏着细碎的哭声。我知道,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份能依靠的温暖。于是,我的抽屉里渐渐塞满了针线、纽扣、创可贴,缝补撕破的衣角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有时缝着缝着,孩子们就围过来看,叽叽喳喳问“老师,你是不是和我妈妈一样会做这个”;每周三的傍晚,我会烧好热水,搬个小板凳在宿舍前给孩子们洗头理发,剪刀咔嚓咔嚓响,孩子们的笑声也跟着飘远,渐渐地,“新生妈妈”这个称呼就在校园里传开了,每次听到,我心里都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炭火。
最难忘的是一个寒冬的夜晚,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阿姨突然敲我的门,说班里的吉朵某某烧得厉害。我冲进宿舍时,那孩子正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小脸烫得像火炭。我摸出手机想联系他父母,可屏幕上只有“无服务”三个字——他的家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峡谷里,信号本就时断时续,这深更半夜更是联系不上。乡里的卫生院条件简陋,医生量了体温,贴了片退烧贴,就让我把孩子带回宿舍观察。我哪敢把他一个人留下?这孩子才七岁,万一烧坏了脑子怎么办?我把他抱回自己的宿舍,安顿在我的床上,给他盖好两层被子,自己则在床旁的地板上铺了层薄褥子当“地铺”。那夜,我定了每隔两小时响一次的闹钟,每次铃响就爬起来,用温水浸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擦腋下、擦手心脚心,物理降温。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野兽在嚎叫,我坐在地板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一点不敢合眼。天快亮时,孩子的体温终于降了些,开始小声哼唧着要喝水,我赶紧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他。当黎明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去食堂买了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看着他小口小口吃下去,小脸渐渐有了血色,那一刻,彻夜未眠的疲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原来,被一个孩子依赖着,是这样幸福的事。
以爱为灯,照亮彝乡
我深知,教育从来不是学校单方面的事,家校之间的桥搭不起来,再努力也像隔靴搔痒。而我作为土生土长的彝族人,流利的彝语成了最好的“桥梁”。老师们遇到家长沟通不了的事,总会来找我:“卢老师,帮我跟阿依的爸爸说说,让他别总让孩子请假放牛”;“卢老师,吉克妈妈好像对作业有意见,你帮我解释解释”。我的宿舍门前,每天都有低年级学生跑来问“老师,我妈妈让我问你下周放不放假”,也有家长背着背篓来,里面装着自家种的土豆,说是“给卢老师补补身子”。虽然全校的家校联系几乎都压在我肩上,但每次看到家长们听完解释后舒展的眉头,看到孩子们因为家校沟通顺畅而更安心地坐在课堂上,就觉得这担子甜得让人舍不得放下。
为了让这些山里的孩子更愿意走进课堂,我开始自费给他们准备“小惊喜”:期末时,成绩进步的孩子能拿到我买的笔记本和铅笔,调皮但有进步的孩子能得到一块水果糖;新学期开学,每个孩子的课桌里都会有我准备的小书签,上面写着“新学期,我们一起加油”。我还总拉着其他班主任,利用周末和假期开展“万师进万家”活动,翻过山梁,蹚过溪流,去那些最远、最偏的村寨。记得有次去劝返一个叫阿说的女孩,她家住在半山腰的土房里,我们走到时,她正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篓在割猪草。她妈妈红着眼圈说:“家里穷,让她早点嫁人换点彩礼,给弟弟读书。”我坐在她家的火塘边,用彝语跟她妈妈聊了整整一下午,从女孩在学校的聪明伶俐,说到读书能给她带来的未来,临走时,我把身上带的两百块钱塞给她妈妈,说“这是给阿说买作业本的,让她跟我们回去吧,学费生活费学校会想办法”。后来,阿说不仅回到了课堂,还成了班里的学习委员。看着校园里的辍学率一年年下降,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追跑时露出的笑脸,我觉得那些翻山越岭的辛苦,都化作了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勋章。
调任马颈子镇中心校后,行政事务像涨潮的江水般涌来,报表、会议、安全检查……每天的日程表都排得满满当当,但我始终没放下手里的粉笔,主动接下了全校最棘手的那个班级——班里有好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成绩垫底,纪律涣散,换了几个老师都没起色。我知道,这些孩子不是“坏”,只是缺了点被看见的温柔。于是,我每天比别人早到一小时,在教室里等着他们来早读;放学后多留半小时,跟他们一起做值日,边扫地边聊心事。无论寒暑,无论节假日,我总是全校最早踏碎晨露的人,也是最晚披着星光离开的人。每天的校园安全巡查是雷打不动的事,从教学楼的消防设施到食堂的饭菜质量,从宿舍的床铺是否牢固到操场的器械是否松动,我都要一一核对,看着孩子们在校园里安全地奔跑、欢笑,才觉得心里踏实——守护这方寸之地的安宁,本就是托举未来最坚实的根基。
有一次,食堂的闸刀突然出了故障,火花“噼里啪啦”地往外溅,浓烟顺着门缝冒出来,正在打饭的师生吓得纷纷往外跑。我当时正在旁边的办公室整理资料,听到尖叫声赶紧冲出去,看到闸刀处的火苗已经窜起半尺高。众人都在往后退,我却脑子里一热,逆着人流冲了过去,一把拉下总闸,火花瞬间熄灭。随后又立刻联系维修人员,守在现场盯着他们抢修,直到闸刀修好,确认没有安全隐患了,才松了口气。后来有老师说:“卢老师,你当时就不怕被电到?”我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怕,但看着师生们惊魂未定的脸,又觉得那几步冲得值。
而2025年6月29日的那场暴雨,更是刻进了我的骨血里。那天我去县里领取统考试卷,回程时天突然变了脸,暴雨像瓢泼一样砸下来,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流,两旁的山体不断有石块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死神在叩问。司机不敢再开,说“这路太险了,等雨停了再说吧”。可我看着怀里的试卷,心里急得像火烧——这是孩子们苦熬一个学期的成果,是他们盼着用来证明自己的机会,绝不能耽误。我咬咬牙,向路边的村民借了个背篓,把试卷用塑料袋层层裹好,紧紧护在胸前,再用背篓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泥浆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头顶上时不时有落石滚过,砸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溅起半米高的水花。我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脚下的路,心里默念着“孩子们还在等”。走了三个多小时,当浑身是泥的我终于出现在学校门口时,等着我的老师们都红了眼。他们接过背篓里的试卷,发现一点都没湿,而我的肩膀早已被背篓勒出了两道红痕。可我知道,那背篓里装的哪里只是试卷?那是孩子们一个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是他们攥紧铅笔时指节的力度,是我用生命也要护住的、沉甸甸的教育之魂。
我始终觉得,乡村教育不能只盯着分数,就像山里的树,既要长高,也要长壮。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琢磨着“五育并举”的事。在课堂上,我总爱把课本里的知识和山里的生活绑在一起:讲“光合作用”,就带孩子们去看学校后坡的玉米怎么长高;算“路程问题”,就以从学校到乡卫生院的距离为例;学“诗歌”,就教他们把山里的月亮、溪流写成彝汉对照的短句。在山棱岗时,我看着孩子们总爱在课间涂涂画画,就推动学校办了首届学生艺术展,当他们的画作被贴在教室外墙,一个个骄傲得挺胸抬头;在汶水镇任教时,发现初中生精力旺盛,就亲自策划了“校BA”篮球赛和校园青年歌手赛,看着他们在球场上奔跑、在舞台上歌唱,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调任马颈子镇中心校后,又组织了首届“万马杯”篮球赛、校园“阿诗且”舞蹈赛,彝族年那天,还在操场燃起篝火,让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达体舞、唱祝酒歌——每一次奔跑的身影、每一曲飞扬的歌谣、每一簇跳动的火焰,都在悄悄播下全面发展的种子。我笃信,这些立足乡土、能激活他们潜能的校本课程,终会变成一双双隐形的翅膀,带着他们飞出大山,又能让他们记得回家的路。
回首这十一载春秋,从山棱岗到汶水,再到马颈子,我的青春早已像山间的雾气,融入了雷波绵延起伏的山峦里。以校为家,那些曾经简陋的校舍,因为倾注了心血而变得温暖明亮;爱生如子,多少曾经无助的童年,在我的臂弯里重新拾得了星光;躬身力行,守护校园的每一分安宁,是我对教育无声的誓言;危难时刻选择挺身而出,只因背篓里的试卷、闸刀旁的火花,都系着孩子们的未来;而五育并举的每一次探索,不过是想为他们多点亮几盏灯,让他们看清通向广阔世界的方向。
这三尺讲台,于我而言,早已是生命中最辽阔的疆场。未来的日子里,我仍愿做这莽莽彝乡里,那个沉默而坚韧的燃灯者,以爱为犁,深耕每一寸教育的沃土;以心为灯,照亮每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的方向。相信终有一天,这些微光会汇聚成星河,穿透层峦叠嶂,照亮整个彝乡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