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民族文字出版专项资金资助的“彝文经典古籍译注丛书”(4种)近日由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成果由贵州民族大学柳远超译审团队负责、贵州工程应用技术学院彝学研究院王高升等译注。可以从“发掘与翻译”和“传统知识专题化”两个层面,来看这套丛书对呈现彝族“寻根”文化哲学的独特贡献。
彝族是一个信奉寻根哲学、最好盘根究底的民族。在彝人的传统思维中,举凡仪式、歌谣、谱牒,无不以“述源”为起点——不究其根,则枝叶无所依归。这一深植于族群精神深处的“寻根”意识,在彝文古籍中有着极为丰富的呈现,却长期因语言的隔阂而未能被更广泛的读者所认识。贵州民族出版社推出的“彝文经典古籍译注丛书”,正是对这一知识传统的一次集中发掘与翻译。
这套丛书包括《叙根由(上)》《叙根由(下)》《古代知识问答(上)》《古代知识问答(下)》四种,分别译自六盘水市档案馆的1591125号、1591164号、1591126号、1591167号藏书。单从书名便不难看出,这四种文献共享着一个核心的文化逻辑——“叙根由”与“知识问答”,前者直接以“根由”命名,后者则以问答的形式追索天地、日月、人类、制度乃至疾病与赋税的起源,本质上都是彝族“述源”思维的文献载体。
从“藏于档案馆”到“面向学界”
彝文古籍的翻译整理,历来是一项门槛极高的工作。古彝文异体字、变体字极为丰富,字符与释义之间“一对多、多对一”是常态,译者不仅要精通彝语,还需熟悉古汉语、彝族历史与社会风俗。也正因如此,大量珍贵的彝文文献长期停留在“有字无文”的状态,仅以影印本或手抄本的形式保存于档案馆中,难以为学界所用。
这套丛书的翻译策略,体现了译注团队对上述困境的清醒认识。四种文献均采用“四行对译加原文影印”的方式呈现,即同时提供彝文原文、国际音标注音、直译和意译四个层次。这一体例并非本书独创,此前《西南彝志》的“四行加注”本已确立了类似的范式,但丛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注音点的选择。除《古代知识问答(上)》采用彝语东部方言黔西北次方言水西土语安乐音点外,其余三种均采用彝语东部方言黔西北次方言乌撒土语板底音点进行注音。这意味着,这套丛书不仅是对文本的翻译,也是对特定地域彝语语音系统的“同时代的记录”。对于语言学研究而言,其价值不亚于对文献内容本身的释读。
(王高升等译注《叙根由》二卷封面,奥吉戈卡 摄)
首次将传统知识作为“专题”整理
如果说翻译工作解决的是“如何读懂”的问题,那么整理方式所回答的则是“读什么”和“为何读”的问题。这套丛书最具学术眼光的判断,在于首次将彝文古籍中的“传统知识”作为独立专题加以整理。
此前的彝文古籍出版,多按文献来源或内容性质分类,如“毕摩经”“历史”“谱牒”等。而“传统知识”这一专题的提出,意味着整理者不再满足于仅仅呈现文本,而是试图从中提炼出具有系统性认知价值的知识体系。《古代知识问答》两种尤为典型:底本本身便是摩史在丧葬礼仪中以问答形式传唱的歌词,内容涵盖举祖定制度、肯咪的根源、安天门、宇宙的四方、人的产生、死因病源、年月之产生等十三个部分。这种以问答串联宇宙论、社会制度、人生礼仪的文本结构,本身就是一种“知识分类”的 indigenous(本土性) 表达,而整理者将其专题化,实质上是在用现代学术语言“翻译”彝族传统的知识框架。
更值得留意的是,《叙根由(上)》的九个部分:十三则溪、君长的美名、十二君长创业、三座名山、则溪姻亲制、十二布娄制度、知识的产生、十二鲁布支、三座名小山。这份目录几乎构成了一部“社会制度的起源汇编”——从政治建制(则溪、君长、布娄制度)到亲属制度(姻亲制),从地理认知(名山)到知识本身的发生学。将“知识的产生”与“君长创业”“则溪制度”并列为一个文献的组成部分,这在汉文典籍的传统中或许少见,但在彝族的述源传统中却是自然之事:知识的起源,与制度的起源、地理的起源一样,都是“根”的一部分。
“根”的哲学:不止于仪式,更是认知方式
彝族的“寻根”并非一种简单的怀古情结,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认知方式。在丧葬仪式上,毕摩要从“开祭祀之门”讲起,追溯到“青龙白虎星”和“论麒麟猎物”。在祭祖大典的取水仪式上,要诵《水的来源》;在婚嫁仪式上,要从“彝家婚制和婚姻仪礼的产生”开始叙唱。彝人相信“能究其本根,而枝叶自举”,这句话揭示了一种独特的哲学立场:对事物本质的理解,不在其当下的形态中,而在其“从何而来”的过程里。
古典彝语诗学中,“根”是一个核心范畴。漏侯布哲在《谈诗说文》中列出写诗应具备的十项素质,第一便是“书根深”,其后依次是“文笔强”“有识力”“史事熟”“谙民情”“知君臣”“知山名”“知河道”。这里的“根”,既是知识的根基,也是历史与地缘的坐标。更有学者指出,彝族的“寻根思维”正是彝族古代文学的“指归”。这意味着,述源不仅是一种仪式行为,更是一种诗学原则,甚至是一种世界观:存在的意义,在于能够被叙述为一个有根的、有来处的故事。
这套丛书的价值,正在于它让这种“根”的哲学第一次以系统的、可读的、可引用的方式呈现在学术界面前。此前,研究者讨论彝族的述源传统,多依据《西南彝志》或《指路经》等少数几种已被反复引用的文献。而《叙根由》和《古代知识问答》的出版,将述源传统的文献基础从“几部经典”扩展为“一批专题文献”,使得跨文本的比较研究和知识体系的整体把握成为可能。
从“冷门绝学”到公共知识
国家民族文字出版专项资金资助这套丛书的出版,其意义不仅是“抢救”和“保存”。正如丛书的出版方所期待的,它对“冷门绝学”和少数民族文字的出版具有促进作用。但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当这些文献被翻译、被专题化、被以学术规范呈现之后,它们便从档案馆的“藏品”转化为公共知识资源。
发掘彝文古籍中交往交流交融的内容,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价值。而要做到“发掘”,前提是“可读”;要做到“交流”,前提是“可译”。这套丛书的译者团队以四行对译的方式,将古彝文的“述源”之声转译为现代读者能够聆听的文本。当我们在《叙根由》中读到“知识的产生”与“君长创业”并列,在《古代知识问答》中看到“天地的产生”与“赋税”同处一篇之时,所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个民族对“根”的执着,更是一种将宇宙论、社会制度与日常知识编织为整体的文明视野。
彝族谚语说:“根深则枝茂,源远则流长。”这套丛书的出版,正是让沉默的根脉重新发出声音的一次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