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莫阿依|歌为根脉,声存山河——序宋阿依姆《彝族古歌〈阿细先基〉的文化内涵与音乐形态研究》
作者 巴莫阿依 2026-10-10
原出处:彝族人网

在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研究的星空中,总有一些学者甘愿做沉默的守望者。他们不追逐聚光灯,而是背起行囊,一次次走向云雾深处的村寨。四川大学宋阿依姆教授,便是这样一位深耕者。多年来,她以扎实的田野功力和敏锐的学术感知,在彝族文化的厚土中默默掘进。如今,她捧出的这部《彝族古歌〈阿细先基〉的文化内涵与音乐形态研究》,沉甸甸的,不仅是心血的结晶,更是为古老文明立传的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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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歌,是时间的刻痕,也是大地的心跳。

在云南弥勒的群山之间,有一种歌,不为舞台而唱,不为掌声而演。它在火塘夜话时生长,在月下聚会上流转,在祭祀仪式上唱诵,在迁徙路上代代相传。这便是彝族阿细支系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阿细先基》。它是一部将宇宙开辟、人类起源、族群迁徙、生命礼仪与劳作技艺熔铸于旋律之中的口传创世史诗,是阿细人镌刻在血脉里的“活态百科全书”。阿细语中,“先基”即是歌之根。

阿依姆教授的新著,正是为这古老的声音立传。然而,这并非一部通常意义上的学术著作。在我看来,它更像一次深情的“听觉考古”,一场跨越文献、田野与乐谱的对话,试图让被文字尘封的歌声,重新在纸页间响起。

长久以来,我们对口头文学的研究,陷入了一种深刻的“视觉霸权”。我们习惯于将流动的歌凝固为静止的文本,用释义和注解去切割原本只能由耳朵领受的世界。学界“重文轻乐”的百年积弊,往往只看见了文本支撑的骨骼,却听不见旋律流淌的血液。史诗因此被“标本化”,它躺在书页里,结构清晰,注释详备,却再也听不见山风的呼啸、火塘的噼啪、歌者换气时那一瞬间的哽咽。

阿依姆教授的工作,恰恰是对这种视觉牢笼的一次挣脱。她以跨学科的视野,打破了这一延续百年的学术桎梏,填补了《阿细先基》音乐形态研究的空白。她告诉我们:要理解《阿细先基》,不能只读词,更要听调;不能只看它说了什么,更要感受它如何唱。于是,她带着录音录像设备走向云雾缭绕的山寨,也带着五线谱和影像资料回到静谧的书斋。

她以历史学的纵深,梳理了这部史诗近百年的文本流变——从光未然整理《阿细的先鸡》、袁家骅开创国际音标记音,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云南民间文学调查队的系统采集,再到当代的多版本对勘,为后续研究筑牢了文献根基;她以人类学的敏锐,解读了史诗得以千年传承的制度保障——将史诗置于阿细人的社会肌理之中,结合赛姆制、寨老制与传统家族形态,剖析其得以赓续千年的社会根基;她以民俗学的细密,还原了史诗与岁时节庆、人生仪礼及劳作生计的共生图景——从密枝祭典到火把欢歌,从婚嫁对唱到丧葬吟诵,史诗非案头之“文本”,乃生活之“语法”,将万物有灵的信仰、敬祖睦邻的规范,沉淀为阿细人身体化的文化惯习;最终,她以音乐学的洞见,破译了“先基调”的曲式、调式与旋律密码——发现同样的唱词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在浪漫缠绵的月琴声里、在日常劳作的喘息间,会生长出截然不同的旋律线条。文因乐而传,乐因文而立,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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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学科边界的自觉跨越,也是一次研究范式的勇敢转身。她重构了“歌”与“文”并行的双维视角,建立了“历史溯源—文本校勘—文化解码—音乐本体”的全新研究范式。从此,这部史诗不再只是学者们案头的冷冰冰材料,它重新拥有了呼吸、温度与表情。

更让我动容的是,阿依姆教授对“在场性”的执着。《阿细先基》从来不是抽象的民族瑰宝,它活在祭司低徊的吟诵里,活在歌师拨动月琴的指尖上,活在节庆时万人踏歌飞扬的尘土中。书中大量鲜活的田野笔记与个案访谈,记录下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名字、腔调与演唱姿态。这不仅是学术资料的积累,更是一种文化抢救的实践。在城镇化浪潮抹平独特文化记忆的今天,这种带着体温的书写,弥足珍贵。

传统是一条流动的河。它拒绝被封存于博物馆的玻璃柜中,也厌恶被简化为一串非遗编号。真正的传承,是让古老的歌声在当下依然有话要说。阿依姆教授的著作,不仅是对过去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邀约——她提出并践行的活态传承、数字化保护、本土人才培养与文旅融合路径,为这条河流的开掘提供了可能的航道。

掩卷沉思,阿细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响起:“大地会忘记,石头会风化,但歌不会。”只要还有人倾听,还有人吟唱,还有人像阿依姆教授这样,沉潜于山川与音符之间,为一种声音立传,那么,歌就不会死,文化的河就不会断流。

根脉扎根山野,歌声回响山河。愿这部著作,成为一扇窗,让更多人听见群山深处的古歌回响;也愿它成为一座桥,连接学术与田野、书斋与乡土、过去与未来。

(2026年6月12日)
发布: 阿着地 编辑: 阿着地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