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菊英的出嫁》是乡土小说家王鲁彦《柚子》(1926)中的一篇佳作,作者王鲁彦以倒叙的手法向人们展示了浙东地区奇特的“冥婚”现象,小说主要围绕浙东地区农村存在的“冥婚”习俗展开。作者描写浙东地区“冥婚”习俗的同时对菊英娘的心理渴求加以关注。在凉山彝族地区也有类似“冥婚”的毕摩“妮日毕”仪式,通过给未婚未孕而亡的少女所变的“妮日”(少女鬼)举行婚礼,并诱送到杉林里去的仪式。笔者从两个习俗中看到两个民族对灵魂的信仰,不谋而合的“完整有序”的婚嫁观念,看出这两个地区两个民族面对少女逝者流露出浓厚的人文关怀的共通性。本文意在透过浙东地区的“冥婚”与凉山彝族毕摩“妮日毕”仪式这两个地区的奇特习俗,试析两者对生死、灵魂、宗教目的等方面的异同点。
关键词:《菊英的出嫁》;冥婚;《妮日毕》仪式;异同

前言
王鲁彦是“五四”乡土小说作家,他以朴实的文笔描绘出那个时代浙东农村的“冥婚”这一习俗,这种富有个性的乡土写实风格,在当时就赢得了鲁迅、矛盾等“五四”新文学先驱们的肯定,后来更是被称赞为“乡土写实派中成就最高的作家之一”,本文要分析的这篇《菊英的出嫁》。王鲁彦对菊英娘的心理刻画可谓入木三分,透过冥婚这一风俗,可以看到这位母亲对冥婚的热衷程度,在荒唐的习俗中隐现出落后思想观念导致的深沉的悲痛。在凉山彝族地区也有一个习俗,也有类似“冥婚”的毕摩仪式存在即“妮日毕”,彝族习俗观念里“妮日”指未举行成年仪式、还未出嫁的少女死后所变的鬼,“妮日毕”即为“妮日”举行婚礼并超度亡灵(亡灵婚),意在把它引诱、规劝到杉树林中去好好生活。凉山彝族“妮日毕”仪式的习俗与王鲁彦笔下浙东农村地区为举行的“冥婚”习俗,都有逝去未婚少女的怀念,对灵魂不死的信仰与深厚的人文关怀的情怀。
一、“灵魂不灭”的信仰
(一)浙东农村习俗“冥婚”源于“灵魂不灭”
几千年前人们就有了关于鬼神与灵魂的信仰,就是人们开始相信人的肉身死亡以后灵魂不灭的观念,正如佛教所云“生死轮回”,人们普遍认为人死后灵魂继续在阴间永存,并延续着阳间的生活。在《菊英的出嫁》中,虽然菊英已经去世多年,但是菊英娘始终把女儿当作在世生活的一样,时时刻刻地关心着女儿的一切。就好比正常的父母担忧在看不见的远方子女那样,菊英瘦了?胖了?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寂寞?……在她的意识观念里,阴间正是阳间的延续,菊英只是去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了。这种心态就是菊英娘受意识观念里根深蒂固的“灵魂不灭”的思想的影响。
(二)凉山彝族毕摩“妮日毕“仪式源于”灵魂不灭“
凉山彝族“妮日”观念也与浙东农村地区的冥婚观念源头有共通性,凉山彝族民间的鬼常常是以逝者的死因、病史、年龄、婚姻状态、生育情况等来界定。从凉山民间所举行的有关“妮日”的毕摩仪式以及仪式过程中所吟诵的经文,结合至今仍保留的民间风俗来看,“妮日”是指还未举行成人礼、未出嫁、未婚、未孕的少女去世、夭折后所变的鬼,在彝族民间信仰观念中,认为少女亡魂没有归宿无儿无女无丈夫,属于孤魂野鬼类,少女鬼“妮日”相当厉害,常常作祟于人。因此,才有了毕摩念诵经文,举行“妮日毕”仪式,寓意给少女鬼举行婚配于“妮日”对应的少男鬼“比尔”特为两人一起做超度,去阴间成双成对延续生活。(注:凉山彝族人的观念里“少男鬼”对活人的危害远低于“少女鬼”,因此,只有专门针对“少女鬼”的“妮日毕”没有专门针对“少男鬼”比尔的仪式,所以,“比而”只有认为少女鬼“妮日”来作祟于人的时候被找来与“少女鬼”配对超度)。基于这种观念可以看出凉山彝族人们还是相信人的肉身死后“灵魂不灭”的观念,人的肉身死后灵魂永存,认为灵魂会在阴间继续阳间的生活,而少女正是因为其死后灵魂没有归宿,阴间没有栖息地才成为孤魂野鬼,鬼魂留于人间作祟。
二、仪式过程
(一)菊英娘举办“冥婚”的过程
在《菊英的出嫁》中,菊英娘一心只想竭尽全力办给女儿菊英一场热闹有阔绰的婚礼,她认为这样做就会让在阴间的菊英也有了一场风光的婚礼,设想自己的女儿菊英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菊英娘为菊英安排的“冥婚”与在世的姑娘出嫁婚礼一样,她亲力亲为地安排冥婚,精心准备嫁妆,这个时候菊英娘内心是十分快活的。“是的,她要做丈姆了,她要让邻居亲戚们都知道,菊英娘也是拥有福气的人。”就这样,菊英娘通过为菊英操办冥婚的方式,心灵上和精神上都得到了补偿与满足。
菊英娘的这种观念是植根于巫术“相似律”的原理,以此实现菊英娘的期待。原始的巫术文化是在“事物之间具有相似性”的思想基础上形成。巫术一般分为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顺势巫术是一种用相似的事物作为替代品以求吉或凶的巫术手段;接触巫术则是利用事物的一部分或与事物有关联性的物品来求吉或者嫁祸。正如弗雷泽的《金枝》中阐述“同类相生,果必同因”的观念,即“相似律”,也称“顺势巫术”。《菊英的出嫁》中菊英娘想要去世的女儿跟在世的女孩子一样获得婚姻上的幸福,便为女儿操办一场盛大的冥婚,从而实现她期待的转移。
(二)凉山彝族毕摩举行“妮日毕”仪式过程
凉山彝族毕摩“妮日毕”仪式,给“妮日”超度亡灵,将作祟于人的“妮日”引诱过来,此过程是毕摩通过念诵经文的方式,寓意把妮日(少女鬼)引诱回来,经过耐心教育、劝导,并由毕摩给她配一位事先就准备好的“比尔”丈夫,为她举行冥婚后,把她送往她应该去的地方——杉树林,规劝她到杉林里去好好生活,不要来作祟于亲朋好友。期盼通过“妮日毕”这个仪式让她远离病人。在超度过程中,毕摩吟诵的经文经过把“妮日”引诱过来劝导,到后面犹如嫁女儿一般,给“妮日”说亲,劝说妮日与比尔婚配,与“比尔”表哥一起去杉树林过自己的日子。再念诵嫁女的热闹场面,用美酒欢送“妮日出嫁”等。然后为妮日嫁往的地方进行占卜,期间也有诱导妮日私奔到别家去嫁往森林去的话语,寓意是活着的人希望“妮日鬼”嫁而不返。然而接着的一个吟诵环节就是回忆少女鬼妮日短暂而幸福的童年,以出嫁的口吻叙述对故乡的留恋与亲人的依依惜别之情,很多的旁观者听到此段经文的吟诵无不潸然泪下。最后以毕摩的口吻劝说妮日不得不走了(原文:姑娘17岁,娘家没有你的田与地,到了该出阁的时候……)。
凉山彝族生活中,一个女人的一生要经历诞生礼、成年礼、婚礼、丧葬礼、超度亡灵等一系列仪式,但”妮日“却在未成年的时候就夭折了,因此,”妮日毕“仪式实际上是为去世的少女举行一场冥婚和超度亡灵的仪式。仪式中,毕摩为她举行成年仪式和婚礼,为她寻一位丈夫配成对后,将他俩的亡魂招来定在灵牌上超度,吟诵为“妮日”指路的经文,将她指往杉树林中。仪式中扎一个“妮日”形象代表草偶,并给她穿上十分艳丽的新娘装,仪式即将结束时,助手就会把草偶送往杉树林里。这种观念也是基于弗雷泽的巫术“相似律”原理,以此实现患病亲人的期待,凉山彝族的“妮日毕”仪式,就是弗雷泽阐述的顺势巫术,通过给去世的少女举办冥婚的方式,让少女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不在作祟于人使人生病,实现人们的期待转移。
三、两者预设的结果
(一)相同性
不管是王鲁彦笔下描述的浙东农村地区“冥婚”习俗还是凉山彝族习俗中的“妮日毕”仪式,都是给去世的亲人做人生必经的仪式。都想要以此方式来表达对亲人的关心。浙东农村人们通过给去世的儿女举行冥婚,以求“完整有序”的圆满婚姻观念。凉山彝族人通过给逝去的少女举行冥婚超度仪式“妮日毕”,以求夭折的少女获得美满幸福的婚姻,好好生活于阴间,不在回来作祟于人。二者都信仰“灵魂不灭”,都认为去世的亲人的灵魂以同样的方式延续在世的生活,跟在世的人一样需要美满幸福的生活,才能获得安宁。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们对于亲人的普遍怀念。
透过这两种习俗的表象,背后可以体现出女性对自身幸福生活的深深渴求。《菊英的出嫁》中菊英父亲是一位常年“漂泊在外”的商人,甚至四年都不曾归家,菊英娘的生活就如同守活寡,寂寞凄凉。菊英娘对菊英冥婚的热衷表现出她内心深处的性渴望。试图通过冥婚的方式,让自己的女儿拥有丈夫,并想象让女婿日夜陪着女儿,这些都暗示出菊英娘对性爱的渴望,对自己多年独守空房的烦闷与幽怨。同样的,凉山彝族“妮日毕”仪式也是给妮日举行婚礼。彝民族的性格是含蓄的,在彝族人的观念中,少女鬼之所以成为孤魂野鬼作祟于人就是因为没有婚配,认为给予她幸福美满的婚礼就能够让妮日安宁,这种习俗对性爱的表达是隐晦的,从侧面表现出女性被压抑的性本能,“妮日毕”仪式意在对女性性压抑的某种补偿,这种仪式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其对女性的人文关怀。
(二)相异性
《菊英的出嫁》里菊英娘给女儿安排“婚礼”冥婚这一举动,是对去世女儿的怀念以及关心,她就是相信女儿的“灵魂不灭”,所以按照在世时间的延续,为女儿筹办婚礼这件事准备了整整十年,举行冥婚的这一年就是女儿的十八岁,她相信女儿这个年纪该需要结婚了,冥婚的目的就是想让在阴间的女儿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让女儿的灵魂得以幸福。而凉山彝族习俗中的“妮日毕“仪式,给妮日举行冥婚的最大目的是防止少女鬼“妮日”作祟于人,其次才是为了给逝去的少女举行一个婚礼,使其灵魂得以安宁。相比于浙东地区农村冥婚的习俗,凉山彝族“妮日毕”是被动的,是出于对少女鬼魂的恐惧,而不得不采取的仪式手段。二者的目的有着明确的区别。
四、结语
立足于弗雷泽“相似律”即顺势巫术的原理,尝试分析里王鲁彦《菊英的出嫁》与凉山彝族“妮日毕”仪式的异同,以民俗学的角度出发,透过冥婚这一习俗的表象,分析出其深层的涵义。落后愚昧的习俗诸如冥婚这样的,一定程度上有其特殊的文化象征意义,发挥着一定的心理慰藉功能的。菊英娘在那个时代不相信西医,宁愿去求神拜佛也不愿意女儿开刀动手术,她也始终不会知道她的落后观念导致女儿的间接死亡,只怪自己不该让女儿出门,其次就是通过自虐式的辛劳来筹办冥婚。在旧时代的中国不管是浙东农村还是其他地方偏远地带,带有迷信色彩的习俗可谓司空见惯,落后的思想观念和医疗水平导致人们对疾病的恐惧与鬼魂的忌讳。从而采取补偿式的一系列仪式,通过仪式获得心理慰藉。旧时凉山地区医疗水平与思想观念的落后,导致人们对疾病无法解释就归结为鬼魂作祟,诸如患者喜怒无常、狂躁不安、举止轻浮、腰酸背痛甚至失去理智自残或伤害他人等这些症状,都被归结为“妮日”作祟,因此才有了相应的“妮日毕”超度仪式。现在科学的发达使得人们的眼见开阔,思维转变。医疗水平的提高也让人们不在恐惧疾病,接受科学的治疗方法。类似冥婚之类的习俗也将慢慢从社会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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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吉克阿几,1995.4,女,彝族,四川美姑县,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彝族文学。
原载:《北大荒文化》2023年4期;文字来源:期刊网;图片来源:彝族人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