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一天,我们去上团乡放马坪村开展结对支部活动。坦克300的车子在川藏高原的褶皱里穿行,像一叶扁舟在绿色的海洋中起伏。当导航显示距离从九龙县城出发到了上团乡还有几公里时,司机老周忽然放慢了车速,指着窗外一片氤氲的雾气说:"看,那就是热水沟的温泉。"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间白雾缭绕,几株野樱桃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古人所说的"温泉洗凝脂",原来这世间真有如此温润的去处,藏在川西高原九龙最幽深的褶皱里。

据相关资料上获悉,上团乡热水沟温泉水化学类型为HCO3-Na,其中HCO3-和Na+分别占阴阳离子总量的70.5%和83.5%,泉水中总硫化氢、氟、偏硅酸、偏硼酸等多项指标均达到国家矿水标准。热水沟位于九龙县上团乡境内,是三空喜山支流上游的一条山沟。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当地的藏族老人扎西告诉我,是因为早年沟里有一座水磨房,藏民们将青稞运到此处,借水力研磨成糌粑。那磨房早已不见踪迹,后来才叫的热水沟,唯有温泉依旧,在岁月的长河中汩汩流淌,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
沟口的海拔约两千八百米左右,沿着碎石铺就的山路向里走,海拔逐渐攀升,空气却愈发温润起来。这不是高原常见的那种干燥凛冽,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柔和,仿佛整个山谷都在呼吸。路边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一簇簇缀满枝头,与远处皑皑的雪山形成奇妙的对照——这边是春深似海,那边是冬意未消。
温泉的泉眼分布在沟谷右侧,大大小小有十余处。最著名的一处叫"仙女池",藏语称"拉姆措"。池子不大,约莫十平方米,水深及腰,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度左右。池底是天然的石板,被温泉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沉积着一层淡淡的矿物质,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位仙女途经此地,被这里的山水所吸引,便脱下衣衫在此沐浴。后来人们发现这处温泉,便称之为"仙女池",世代供奉。我到达仙女池时,正值午后。阳光穿透薄雾,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边坐着几位当地的普米藏族妇女,她们一边浣洗衣物,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藏语交谈,笑声清脆如银铃。见我驻足,其中一位年长的妇女热情地招手,用生硬的汉语说:"泡嘛,舒服得很。"我脱下鞋袜,将脚浸入水中。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驱散了高原的寒意。那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按摩。我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流水声和近处的笑语声,忽然觉得时光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柔软,像温泉水一样,可以细细地流淌。
热水沟的温泉并非只有仙女池一处。沿沟而上,还有"老虎嘴""莲花台""珍珠滩"等多个泉眼,各有特色。老虎嘴的温泉从一块形似虎口的岩石中喷涌而出,水温最高,可达六十度以上,当地人常用来煮熟鸡蛋;莲花台的泉眼呈莲花状分布,水质清澈,富含硫磺,对皮肤病有疗效;珍珠滩的泉水则从沙滩中细细渗出,形成一片温暖的湿地,夏季时常有珍稀的鸟类在此栖息。
这些温泉的形成,与热水沟独特的地质构造密不可分。这里地处横断山脉中段,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的前沿地带的说法,地壳运动活跃,岩浆活动频繁。深埋地下的岩浆加热了地下水,使其沿着断裂带上升,最终涌出地表,形成了这些宝贵的温泉资源。据地质部门勘测,热水沟的温泉水富含偏硅酸、锂、锶等多种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具有较高的医疗价值和保健功能。
然而,对于上团乡的百姓来说,温泉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生活的依靠,是社交的场所,是信仰的寄托。每年春节除夕清晨,有的村民们便挑着水桶来到温泉边,取水回家饮用、洗漱、喂养牲畜。逢年过节,人们会带着糌粑、酥油茶和青稞酒,在温泉边举行"沐浴节",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对于远道而来的旅人,温泉则是最好的慰藉——洗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让身心在这片温润中得到栖息。
我在上团乡政府住了三日,每日必去温泉边坐一坐。有时是清晨,看雾气从水面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有时是黄昏,看夕阳将池水染成金色,归鸟的剪影掠过天际;有时是深夜,独自浸泡在温泉中,仰望满天繁星,听远处传来的狼嚎声,感受大自然的原始与神秘。第三日的傍晚,我遇到了一位姓李的老人,他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说是每年夏天都会从天府成都赶来,在热水沟住上一个月,专门泡温泉。老人年轻时患有严重的风湿病,多方求医无效,后来听一位藏医建议,来到热水沟坚持泡温泉、喝温泉水,竟渐渐痊愈。从此,他便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温泉是有灵性的,"老人望着远处的雪山,缓缓说道,"它不仅能治病,还能治心。你看这山、这水、这树,哪一样不是经历了千万年的磨砺,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人这一辈子,遇到的坎儿多了去了,只要像这温泉一样,保持内心的温热,总能熬过去的。"我默默点头。是啊,热水沟的温泉,从地下深处涌来,穿越了黑暗的岩层,历经了高温高压,却依然保持着清澈与温润。它不张扬,不喧嚣,只是静静地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这是一种怎样的坚韧与从容?
夜幕降临,山谷陷入沉寂。我躺在温泉池中,仰望星空。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钻石般闪烁,偶尔有流星划过,转瞬即逝。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位沉睡的巨人。温泉水轻轻拍打着我的身体,带来一种奇妙的失重感,仿佛我也化作了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山水之中。
离开热水沟的那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山谷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温泉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像是一层轻纱。我最后一次浸入水中,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眷恋。
上团乡的干部告诉我,近年来,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热水沟的温泉逐渐被外界所知,前来旅游、疗养的人越来越多。当地政府正在规划开发温泉旅游资源,建设配套的住宿、餐饮设施,希望能让更多的人享受到这份大自然的馈赠。然而,他们也面临着保护的难题——如何在开发的同时,保持温泉的原始风貌和生态环境,避免过度商业化带来的破坏?
我想,这或许是一个永恒的命题。对于热水沟的温泉来说,它已经在地下等待了千万年,不在乎多等一时半刻。重要的是,我们这些有幸遇见它的人,能否以一颗敬畏之心去对待它,让它继续以本来的面目,流淌在岁月的长河中。
车子缓缓驶出山谷,我回头望去,只见热水沟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晨光中,温泉的雾气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我知道,这片温润的土地,这股清澈的泉水,将会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成为生命旅程中一处温暖的驿站。
高原小城九龙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温泉流淌的声音,那是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吟唱,古老而悠长,诉说着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永恒的故事。
(2026年大年初一于寒舍,作者:沙马鲁石(彝族)四川九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