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刘存荣）

苴却女人

在云贵高原，苴却女人是水

——金沙江的支流在血脉里蜿蜒

在横断山脉，苴却女人是山

——崖壁的褶皱刻进生命年轮

她们用背篓搬运四季

将苦荞、火塘与星月缝成披风

世代在海拔三千米处生根

让炊烟穿透杉林，唤醒

比青铜纹更古老的黎明

天为屋脊地作榻

莽林是飘洒的青丝

山泉在经脉里奔涌

岩石铸就的骨骼间

跳动着一颗硃砂色的心脏

她们举着图腾的火把穿行

羊皮鼓舞震响山谷

将几代人的梦浸染成

东方既白时那道霞光

扯把沾露的荞麦叶

擦亮被炊烟熏灼的太阳

那些初生的啼哭与欢笑

那些甜蜜与苦痛交织的晨昏

终被咸涩的泥土塑成

山岗、坡谷、河流、村庄

在每道褶皱里埋下

绵延不绝的爱的传说……

正月十五的火把燃起来

百褶裙旋成满山茶花

“高山顶上茶花开

阿哥阿妹跳脚来”

赛装赛到日头落

跳月跳到星子坠

银饰叮当撞碎夜幕

火光在瞳仁里种出来年丰收

指尖的银河日夜奔流

一针一线绣尽人间

绣龙腾虎跃的壮志

刺花鸟缠绵的柔情

针脚走过处

阿妈的青丝帕落满月光

阿爹的水烟锅闪烁星辰

亮闪闪的犁铧劈开冻土

颤巍巍的茶花绽放崖畔

当山巅的苍鹰撕开云雾

她们裸露的臂膀

托起沉甸甸的云天

情歌烫穿男人的胸膛

乳汁浇灌出整座高原

不哭——每座山都是脊梁

善良——荞麦在掌心生长

若高原鲜花需要定义

她们就是破晓时

那抹让太阳失色的光芒

苴却女人是封用

火塘灰与杜鹃汁写就的情书

被金沙江传唱了千年

每个韵脚都在证明

哪里有不屈的群山

哪里就有永恒的女性

如同大地

苴却男人

开裂的手掌犁过山脊

在石缝间播种春秋

每一滴咸涩的汗

都长出沉甸甸的荞穗

他们咀嚼日子的粗粝

却把苦涩酿成土墙内的笑声

厚茧铺成的山道上

棘刺扎进脚板的沟壑

他们依然向峰顶攀援

只为触碰那枚

灼烫了世代的太阳

吼声驯服流浪的云朵

山歌裹着溪水的清甜

在暴雨中站成青冈树

把期望深植于红土

像祖先那样等待

荞麦花开的声响

黑色的眼睛

盛着比蓝天更深的清澈

倒映群山绵延的脊线

当月亮从山坳升起

所有方向都指向

炊烟萦绕的屋檐

酒歌催熟山谷的夜晚

他们用宽阔的胸膛

暖化岁月的冰棱

古调里飞出的音符

落在新垦的田垄

——又是一年

破土的嫩芽正轻叩春天

苴却猎人

没有白天黑夜 

背着灌满相思的猎枪  

无言中把昨夜女人残留的柔情塞进口袋

攀上悬岩

在野兽跃跃欲扑的密林中

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星光

点燃呛鼻的旱烟

把相思烧得通红

猎枪静寂的无言中

长长喷出  青嘴绿脸的压抑

和着口袋里原汁原味的柔情

祭下太阳滴落雄鸡的血腥

任充血的嗓子喊出一条殷红的路

鼻翼嗅惯毒蛇的臊味

耳膜听腻野兽如歌的哀鸣

吮惯兽血的嘴唇

如滥浮的山风

吻遍女人晳嫩柔柔的胸脯

于是一次次冒险的猎获

有了令雄性猎人激动不已的报答

眺望风餐露宿染的马樱 

用塞满柔情的口袋铺平山路

用沾着兽血的双手播种

原始又永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