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替我飞行」

累了，一只鸟替我飞行

原来释然，不必等一个回答。

只需一只鸟替我飞一次，

轻轻地，不带迟疑，

朝着我迟迟不敢启程的方向。

替我穿过烟岚弥漫的清晨，

替我触到远山隐没的脊线，

最后，化成一个白色的句点——

边缘洇着雨停之后，渐渐干去的潮湿。

到这里，刚刚好。

我便真的，停在了这里——

停在雨霁初晴的湖面，

停在春天刚刚落笔的信尾，

停在一场未说完的故事里，

终于，不再想补齐下一句。

「风是诗歌的源泉」

风来时，我刚好推开窗棂

退休的日子在花盆里

养出一笼按不住头的虎尾兰

鱼缸漾起细小的向往

像未写完的句子

悬在空气里等待转折

虎尾兰默默无声

风翻动案头的稿纸

那些字便有了翅膀

它们飞过花盆边缘

停驻在露水中央

我的快乐如此简单——

看风把雨丝梳理成一碗面条

看鱼在水里画出一碗麻婆豆腐

虎尾兰护卫着风

风是诗歌的源泉

它吹过时，整座阳台

都在轻轻摇晃

像一枚清脆的铃铛

悬挂在秋天的门楣

「用尺子丈量一生走过的路」

我试着用一把尺子丈量

一步一道刻痕

远方总在更远方

那些缠绕又松开的忧伤和向往

没有刻度，也没有方向

潮涨潮落，无处安放

我把心事折叠又摊开

悲欢交错，缺页的篇章

唯有晚风

替我翻过这一页怅惘

「故乡的谷垛」

草垛是九月竖立的顿号

父亲弯腰时，头顶的霜

比月光更早抵达秋天

暮霭沉下去，压弯远山的脊背

阴阳在谷粒间失衡

混沌的稗草从指缝漏出

划出平行的、细密的沟壑

我把胸膛打开，像拆开一封

写了多年的信。山雾散尽后

每一道目光都显出清晰的纹路

陌生与熟悉在谷场上相遇

哪怕只接住一半，也算完整

风从草垛升起，裹着另一场风

扬起九月薄薄的外衣

落叶翻开泥土的页码

那些未及说出的句子

在黄昏的斜照里发酵

被风卷起，又轻轻放下

谷垛站在原处

像故乡唯一的标点

秋深了，它还在等

一场更慢的雾，来认领

所有未曾落地的声音

「与泥土相伴到老」

把头深深埋下

背对骄阳

撑起一片阴凉

汗滴顺着脸颊淌落

浇灌脚下孤独的新芽

夜了，便在嫩芽边睡下

日复一日

等一阵没有边角的风

托起脚下的牵挂

泥土爬上指缝

刻进掌纹的沟壑

我与它对坐

把一生的沉默

说给根听

「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窗外的雨

下了又停

像没说完的叹息

翻到旧照片

你笑着

那年夏天突然

变得很近

楼下电话亭

早拆了

可每次路过

总觉得它还在响

站台换了新牌子

铁轨朝远方笔直地伸着

像等一个人走回来

风吹起衣角

带着枯草的味道

也许你那里

也是晴天吧

这封信写了很久

最后只留下一句：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