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有些记忆不会被岁月冲淡。许多轰轰烈烈的际遇、光鲜亮丽的荣誉,走过经年风雨,都会慢慢淡作云烟。唯独那些扎根乡土、融进烟火、连着百姓冷暖的细碎往事,会在心底越沉淀越清晰,越到老越温热。于我七十载人生而言,最绵长、最温柔、最牵念不舍的,便是当年在九龙子耳彝族乡亲手栽下的那一棵柑橘树。它长在深山窝凼里,长在清贫行医的岁月里,也长在一代子耳百姓的口碑与记忆里,岁岁常青,年年结果,守望山河,也守望我远去的青春与故土。

九龙向西,万山纵横、千峦叠嶂,层层叠叠的大山锁住流云、锁住霜雪,也锁住深山彝乡朴素安稳的光阴。子耳彝族乡,就静静蛰伏在康巴高原最深、最偏、最幽闭的群山褶皱之中。这里海拔高、地气寒、霜期长、土地薄,高寒的山野,向来难养花果、难育佳木。世世代代的山里人,守着苦寒土地过日子,春种秋收,靠山吃山,不盼繁花盛景,不求瓜果琳琅,只求五谷安稳、四季平安。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二十出头,一身朴素布衣,一个旧药箱,只身来到子耳彝族乡卫生院工作。那是我九年基层行医生涯中最清苦、最纯粹、最扎根泥土的一段岁月。
彼时的子耳卫生院,没有规整的楼宇,没有齐全的设施,只是几间朴素的土墙平房,木窗老旧、屋瓦简朴,灶房与诊室紧紧相连,一院之内,烟火味与药草味终日交织缠绕。山风穿寨而过,昼夜不息,吹过土墙缝隙,吹过院坝枯草,也吹过我日日出诊、夜夜值守的清贫时光。山里的彝族乡亲敦厚淳朴、心性赤诚,不懂得官场称谓,也不讲究世俗客套,只认人心、只记恩情。我常年跋山涉水、风雨出诊,深夜踏月赴寨、冒雪救人,遇贫寒孤寡免费施药、垫资医治,久而久之,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亲切地唤我一声“阿期医生”。
卫生院灶房门外,地势低洼,经年累月,自然形成一处浅浅的土窝凼。

最初栽树,从无刻意谋划,不过是日常起居的随性之举。平日里清扫院坝的枯枝败叶、做饭洗漱的淘米泔水、熬药过滤的药渣残物,我不愿随意乱丢、污了院容山野,便习惯性尽数倾倒在这片闲置窝凼之中。日日积累、月月沉淀、年年腐殖,三五年光阴悄然走过,周遭山野的土地依旧干涩贫瘠、黄土苍苍,唯独这一方小小的窝凼,在烟火残物的滋养、雨露风霜的浸润之下,悄然蜕变。泥土变得黝黑油亮、疏松绵软,握在手心温润细腻、成团不散,土里蚯蚓穿梭、微生物富集,成了整片高寒山村最难得、最肥沃的一方熟土。
我闲暇之时曾俯身细看,心底暗自感慨:深山薄土之中,竟藏着这样一方养人的好地、养木的沃土。
一九七八年初春,万物复苏、冻土消融,恰逢子耳乡赶场天。山乡集市简陋热闹,乡民赶集、以物易物,烟火蒸腾、人情温热。我在集市闲逛,偶遇本地一位彝族老乡,随身带着几株细小的果树幼苗,根系带着湿润山泥,鲜活稚嫩。见小苗小巧坚韧、生机盎然,我一时心生欢喜,便从老乡手中讨得一株柑橘小苗。苗干仅有拇指粗细,枝叶纤细,看似弱不禁风,却带着山野草木独有的韧劲与生气。
带回卫生院后,我并未兴师动众挖坑整地、施肥育苗,也没有按照书本章法精心栽培。行医之余,闲来无事,就在窝凼最肥沃的正中位置,随手刨开一碗大小的浅土窝,将小苗连根带泥轻轻安放、覆土压实,舀两瓢灶台刷锅的清水浇透定根,仅此而已。
那个年代,深山行医,日子单调清苦。我孤身一人驻守乡院,远离家人、远离故土,白日翻山越岭奔走村寨、问诊救人,夜晚孤灯独坐、守院待命。栽下这株小苗,我从没有想过日后能繁花满枝、硕果累累,更没想过会成就一段山野佳话、留存一方民心记忆。不过是清冷院坝添一抹青绿,孤寂岁月多一丝生机,让朝出暮归的行医日子,有一物可看、有一景可念、有一点生生不息的温柔陪伴。
高寒深山,本不适宜柑橘生长。
子耳乡霜雪来得早、退得迟,春秋短促、寒冬漫长,历年极少有外地果木能够落地成活。当地乡民也曾零星尝试栽种果树,大多熬不过凛冽寒霜、扛不住高原低温,往往一年发青、两年枯萎,难有长成成材、开花挂果的先例。所有人都默认,高寒彝乡,只长松柏野草,不养春华秋实。
可我这株随手栽种的柑橘小苗,却偏偏逆寒而生、逆势而长。

窝凼积攒数年的烟火腐殖土,地力厚重、温润养根,为小苗筑牢了生长根基。再加上我日复一日的细碎照料,让这株平凡小苗,拥有了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山里乡亲感念我常年不辞辛劳、救死扶伤,体恤深山百姓的病痛疾苦,常常在就医、赶场之余,特意捎来自家放养的土鸡蛋、自制的苦荞粑、晒干的圆根萝卜,质朴真诚,聊表谢意。这份山乡人情、百姓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家中留存的土鸡蛋吃用不完,我从不舍得随意丢弃浪费。遵循山野老农代代相传的朴素道理,蛋壳沃土、蛋液养根,我每每将剩余鸡蛋仔细打散兑水,一瓢一瓢、日复一日、四季不辍,细细浇灌在柑橘树根之下。没有昂贵化肥,没有精细管护,唯有一方烟火沃土、一腔质朴善意、日复一日的用心坚守。
得天时、地利、人情滋养,小苗长势喜人,一日一个模样,蓬勃得近乎热烈。
栽种第一年,纤细新枝奋力拔高,转瞬便超过我的肩头,嫩绿枝叶舒展向阳;第二年开春,枝桠四方延展、肆意生发,层层抽枝、岁岁扩冠,短短两年时间,便蓬蓬勃勃长成两三米的浓密树冠。苍绿枝叶亭亭立于清冷院坝,在满目寒凉萧瑟的高寒深山,撑起一方独一无二的盎然绿意,成了老卫生院最鲜活、最动人的一抹景致。
那些年的子耳深山,不通公路、没有车马,所有出诊问诊,全靠一双脚板翻山越岭、跨沟越垭。清晨踏露而出,日暮披霞而归,风雨无阻、寒暑不休。多少个漆黑雨夜,我手提马灯、孤身穿行山野;多少个寒霜冬夜,我彻夜值守、陪护病患。漫长清贫的行医岁月,艰苦孤寂的深山时光,是这棵常青绿树默默陪伴着我。晨起看新梢抽芽,夜归观树影婆娑,一树青绿,慰藉了我无数孤苦日夜,温柔了我数年山野光阴。
一九八三年冬天,一纸工作调令骤然而至,我的人生迎来新的转折,即将告别驻守五载的子耳乡,告别日夜值守的卫生院,告别这片风雨相伴的深山热土。
收拾简单铺盖、整理行装的那几日,我总会抽空独自走到树底下,久久伫立凝望。彼时的柑橘树,树干已然粗壮结实、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长势正值旺盛,只是数年生长,始终未曾开花、未曾挂果。我伸手轻抚树干粗糙皲裂的树皮,触感厚重沧桑,心底满是不舍与牵挂。
五年相伴,一树相依,我与这棵小苗,早已是山野岁月里最亲近的陪伴。我默然在心底与它道别:我要走了,远离这片深山、远离这方窝凼,往后风霜雨雪、四季枯荣,便只剩你独自扎根故土、守望村寨。
调离那日,深山晨霜覆野、寒气凛冽,山野寂静无人。我独自踏霜启程,一步步翻越熟悉的山垭。行至高处,我忍不住频频回首,卫生院老屋炊烟袅袅、轻烟袅袅,窝凼边那一抹浓郁苍翠的绿意,在层层群山之间慢慢缩小、渐渐模糊,最终化作远山深处一点浅浅的墨痕,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自此一别,山水相隔、天涯迢迢。我辗转岗位、履职奋进,再也没能长期驻守子耳,只能在岁月流转中,断断续续从进城赶场、办事探亲的子耳乡亲口中,听闻这棵老树的消息。
我走后的第一年开春,乡人欣喜相告:树开花了,满树素白繁花,细碎清雅、芬芳馥郁,花香随风漫溢,飘满整个村寨街巷,远近村民皆来观望,人人称奇。
数年之后,消息愈发喜人,但凡偶遇进城的子耳乡亲,无论熟识与否,望见我都满脸欣喜、远远招手,热切地与我分享老树的秋实盛况。
“阿期医生!你当年栽的那棵树,年年挂满果子!”
“果子又大又圆、金黄透亮,比外地买来的柑橘还好!”
“年年大丰收,最少三四百斤,旺得很!”
乡人口中的“无大八大”,是子耳彝乡最质朴、最接地气的土话,专指树木长势肆意、冠幅开阔、枝桠舒展、生机勃勃、硕果繁盛。每至深秋霜降、果熟落地之际,老卫生院旧址的柑橘树便满树鎏金、硕果压枝,金黄累累、缀满枝头,成了整个子耳乡独一无二的景致。赶集过路的乡民、就近村寨的百姓,总会驻足树下、仰头观望,细数满树秋果,赞叹这棵高寒深山里的传奇老树。
曾有喜爱果木的乡亲,想要剪取树枝嫁接育苗、移栽繁育,都被熟悉往事的老院长执意拦下。老院长郑重告知众人:这棵树是当年阿期医生扎根深山、行医济民、体恤百姓时亲手栽种的,是医者与乡民的一段情分,是子耳山野的一段记忆,谁都不能随意损毁、随意移栽。
我行医半生,踏遍深山沟壑,开过无数药方、救治过万千病患,医过人痛、救过人危、暖过人心疾苦。可细细回望,世间万千药方,只能疗一时病痛、解一时危难,终究转瞬即逝;唯独这方窝凼沃土、数年点滴浇灌、一腔朴素善意,孕育出的这棵常青老树,历经四十余年风雨霜雪,岁岁春华秋实、生生不息,真正经得起岁月冲刷、留得住乡土温情、传得下民心口碑。
半生最温柔、也最怅然的遗憾,便是如此:我亲手挖坑、亲手栽种、亲手浇灌,守它五年抽枝长叶、扎根成材,倾尽细碎心血滋养它蓬勃生长,却自始至终,从未吃过一颗它结出的果实。
我调离之时,它方才初绽芳华、蓄势待果。此后四十余载岁岁金秋、满树金黄,一树硕果、满山秋实,尽数馈赠这片我曾守护的山野,尽数惠及我曾问诊帮扶的子耳百姓。树是我栽的,福是乡人享的,情是岁月留的。
2015年,我正式退休,告别深耕半生的康巴故土,远赴塞外青城定居养老。城市楼宇整齐、街巷规整,生活安稳闲适、岁月静好。闲暇之余,我也曾在阳台种养橘苗、盆栽绿植,花市精选的优良品种,配比精准的营养沃土,恒温适水、精细管护,可无论如何照料,盆栽花木再繁茂,也永远养不出子耳深山窝凼里,那种吸纳人间烟火、沉淀山野风霜、扎根厚土、野蛮生长的鲜活地气与厚重生机。
儿女知晓我念旧思乡,多次劝我再栽新树、再续绿意,我每每轻轻摇头。
人到古稀,最懂缘分、最知根脉。草木有魂、水土有情,有些树苗,只认一方故土;有些绿意,只属一段年华;有些深情,只藏一段青春岁月。他乡沃土,养不出故乡的树;异地烟火,暖不了旧时初心。
四十余年山河流转、世事变迁,我远离故土、身居塞外,却始终放不下那棵深山老树。每逢遇见远赴异乡的子耳乡亲,我第一件事便是轻声问询:那棵柑橘树还好吗?长势如何?年年结果否?
所有乡人,皆是一样温柔笃定的回答:“在呢,长得一年比一年旺!阿期医生的树,年年满树金黄,从来没变过!”
一句朴素寻常的“从来没变过”,便是四十余年风雨不改、山河不负、初心不负。
我常常静坐窗前、回望半生,细细思索:一株平凡无奇的山野小苗,无名贵资质、无精心培育,何以能在高寒贫瘠的深山彝乡,扎根四十余年、岁岁常青、年年丰产,最终活成一段乡野佳话、一方民心记忆?
想来答案从不算复杂。它不靠天赋,不靠地利,靠的只是最朴素的积累、最纯粹的坚守、最真诚的善意。一方废弃闲置的窝凼,数年烟火残水的默默滋养,一名基层医者数年如一日的细碎付出,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回报,只是随心而为、随情而做、尽心而为。
世间最长久的功业,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润物无声的善意、日复一日的坚守、扎根乡土的温情。
子耳的乡亲,代代相传、念念不忘,早已把数十年的岁月温情、干群心意、山野旧忆,稳稳安放在这棵老树之上。山里人淳朴重情,从不标榜、从不浮夸,不会诉说多么盛大的功绩,只会代代口传一句朴素的老话:这是当年阿期医生在卫生院种的树。
树因人而有温度,人因树而留温情。岁月更迭、流年不息,当年的村寨老人渐渐老去,当年的年少孩童早已长成父辈,人事几番新、山河几度秋,唯独子耳的群山依旧、窝凼依旧、老树依旧。每至秋风过境、霜降深秋,一树金黄如约而至,岁岁年年,守望山野、温暖乡心。
人至古稀,最是念旧。近日塞外秋雨绵绵、秋风微凉,我凭栏西望、极目千里,心念万里之外的康巴高原、九龙山水、子耳村寨。隔着千山万水的云雾山河,我仿佛望见,那棵扎根窝凼四十余年的柑橘老树,又一次枝繁叶茂、硕果盈枝,满树金黄、满目秋实,静静守望深山烟火、岁岁人间安稳。
一树青绿,是我青春的底色。
一树秋实,是我乡土的初心。
一树经年守望,是我与康巴山野、彝乡百姓,最深沉、最绵长、最难忘的半生情缘。
人离故土千里远,初心永驻大山中。
窝凼一树秋,岁岁念康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