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迷信被解释清楚,就成了科学——九龙县子耳彝族乡一次深夜出诊的启示
作者 ​阿期的确 2026-10-02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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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深夜出诊

20世纪80年代,我在九龙县子耳彝族乡卫生院工作。

那时的子耳,山高路远,村寨散落在山腰和沟谷之间。卫生院条件有限,药品不多,设备也简单,但只要群众来请,医生就得往山里走。

一天深夜,万年村海子二队的阿石木呷家出了急事。他老婆肚子疼了三天三夜,越拖越老火,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村里一个小伙子腿脚快,连夜跑下山来请我出诊。

他说:“医生,求你救救我嫂子!”

我二话没说,急忙收拾药物、夜路难走。天上繁星闪烁,山风一阵一阵吹来,凉得人骨头发冷。经过山寨时,狗叫声从黑夜里传来,又很快被山风吞没。我一路走得大汗淋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

到了阿石木呷家,屋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守着病人,大家脸上全是焦急。他们看见我进来,像看见了救星。

那一刻,我深深感到,在偏远山村,医生不只是一个职业,更是群众在危难时刻最直接的依靠。

二、现代药物没有立刻见效

我立即打开医疗包,摆开药物和输液器具。

先问诊,再检查,判断病情后,我对症下药:先打急救针,再让病人口服药物,随后输液补充能量,实施了综合治疗。

按照常规经验,病人应该会逐渐缓解。

可是,一两个小时过去了,病情依然没有明显好转。

我心里也犯了嘀咕。这种情况,我平时很少遇到。病人肚子疼了三天三夜,身体已经很虚弱,家属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大家看着我,我也看着病人。药打了,针打了,输液也输上了,为什么不见效?

三、一个“土办法”的请求

就在这个时候,阿石木呷鼓起胆子,低声对我说:

“医生,我们农村有个土办法,彝语叫“说波苏”,汉意为“送邪怪附身”。但这是归属迷信的东西,政策规定不准搞,谁搞谁受惩罚,甚至要判刑。所以我们平时都不敢弄。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想试试这个土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得很小心,也很害怕。

我听了,心里很矛盾。

作为一名医生,我当然知道政策规定,也知道“迷信”两个字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可眼前是一条人命,病人疼了三天三夜,现代药物暂时没有见效,家属已经走投无路。

我想了一下:管他的,救人要紧。

出于人道主义,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四、“说波苏”(送邪怪附身)办法的过程

他们很快找来一块大石板,放在火塘下方。

接着,又从火塘里铲出子母灰和火炭,放上陈腊猪油、面渣、牛羊油等东西。火一烧,浓烟立刻升起来,整个屋子烟雾弥漫。

病人坐在堂屋中。

“送邪怪附身”的人围着病人,先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三圈,口中念念有词。仪式结束后,又把石板及东西端出门,送放到行人过往的大路边上。

整个过程并不那么长而复杂,却带着浓厚的民间信仰色彩。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迷信。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这个医生也感到震惊。

五、奇迹发生了

仪式结束后不久,病人的病情竟然慢慢好转了。

肚子疼减轻了,人也安稳下来。

屋里的人松了一口气,我也愣住了。

我明明用了药,打了针,输了液,病情却没有明显变化;而这个被大家称为“迷信”的土办法做完后,病人却好转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说不清楚。

作为医生,我不能把这件事简单归结为“神灵显灵”,也不能轻率地否定它。事实摆在眼前:病人确实好转了。那么,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

六、三个月的深思

回到卫生院后,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

我向乡领导作了汇报。领导了解情况后,认为当时一切为了救人,没有再追究。

但我自己过不去。

我是医生,天职是治病救人。这一次,现代药物没有立刻解决问题,而一个民间土办法却起了作用。如果我只是把它当成“迷信”两个字打发掉,那就等于放弃了医生应有的思考。

于是,我用了大约三个月时间,反复回想当时的情景,反复追问几个问题:

- 病人为什么肚子疼?

- 为什么药物没有立刻见效?

- 那个土办法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 浓烟、火炭、油脂燃烧产生的烟气,会不会与病情有关?

- 病人发病前有没有特殊环境因素?

我不断思考、推断、讨问,也结合山区生活环境去分析。

后来,我逐渐形成了一个判断:

病人的病因,很可能是空气中毒。

而那个土办法中,石板、火炭、子母灰、陈腊猪油、面渣、牛羊油等燃烧后产生的浓烟,被病人吸入后,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吸烟解毒、缓解症状的作用。

也就是说,药物没有完全替代这个作用。

七、山区环境中的病因线索

我进一步追问病因。

据家属回忆,病人早上出去打工时,一路上就开始肚子疼,想吐。

山区早晨空气变化大,擦黑前后空气变化也大。某些地段地势低洼、潮湿、通风不好,或者存在特殊环境因素,人长时间经过,就可能出现不适。

我当时判断,这类情况可能表现为:

- 肚子疼;

- 欲吐;

- 身体乏力;

- 症状拖延不愈;

- 常规药物一时难以明显缓解。

当然,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些判断还需要更严谨的医学检测和科学验证。但在当时的条件下,我所能得出的认识是:病人的症状,很可能与山区特殊空气环境有关。

而“送邪怪附身”的土办法,表面上是仪式,实际上在操作过程中产生了浓烟。病人吸入这些烟气后,症状得到缓解。

这就是让我震动最大的地方。

八、科学与迷信,并不是永远对立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

过去,我们常常把“科学”和“迷信”简单对立起来。科学就是科学,迷信就是迷信,中间似乎没有商量余地。

可那次经历让我明白:

有些被叫做“迷信”的东西,并不是天生荒谬。它可能包裹着神秘的外衣,但里面也许藏着尚未被解释清楚的经验。

如果能把它的原理讲清楚,把它的条件说明白,把它的适用范围界定出来,它就可能从“迷信”走向“科学”。

同样,唯物与唯心,也不能简单贴标签。

有些唯心表达,背后可能对应着真实的生活经验;有些看似神秘的现象,背后可能隐藏着环境、心理、生理、药物、烟气、气味、仪式暗示等多重因素。

关键不在于一开始就否定它,而在于能不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了,迷信就可能变成科学;说明白了,经验就可能进入知识。

九、医生的天职,不只是开药

那次出诊以后,我对“医生”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医生不能只相信书本,也不能只相信药箱。

在偏远山村,疾病常常不是孤立的医学问题。它和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生活习惯、饮食结构、居住环境、民间经验都有关系。

一个医生如果只坐在卫生院里等病人,就很难真正理解山区群众的病痛。

那次深夜上山,让我看见了群众的急难,也看见了民间经验的复杂。它提醒我:面对群众的生命健康,既要坚持科学精神,也要尊重民间经验;既要破除迷信,也要从迷信的外壳里寻找可能被解释清楚的合理内核。

十、一次出诊留下的启示

许多年过去,那次深夜出诊仍然清晰地留在我记忆里。

繁星、山风、狗叫、火塘、浓烟、病人痛苦的脸、家属焦急的眼神,都还像昨天一样。

它让我明白:

科学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从实践中不断追问、不断验证、不断解释的过程。

民间经验也不是一概否定,而是要用科学的方法去分析、鉴别、提炼。

有些东西,今天我们还解释不清楚,不代表它永远没有道理;有些东西,过去被简单称为“迷信”,也不代表它里面没有任何经验价值。

真正负责任的态度,不是盲目相信,也不是粗暴否定,而是:

尊重事实,追问原因,解释原理,去伪存真。

那次九龙县子耳彝族乡的深夜出诊,救下的不只是一个病人,也救醒了我对科学与民间经验关系的思考。

它让我相信:

迷信能解释清楚了,就成了科学;唯心的东西,能说明白了,也可能进入唯物的认识。真正的科学精神,不是拒绝一切未知,而是敢于面对未知,并努力把它解释清楚。

(2026年9月30日)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