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横断叠翠,贡嘎群峰峙立。在青藏高原东南缘、甘孜州最南端的藏彝走廊腹地,九龙县静卧于群山江河之间。这片得名“龙生九子”的秘境土地,因三岩龙、八窝龙、麦地龙、速窝龙、菩萨龙、洪坝龙、湾坝龙、雪洼龙、三垭龙九域山水而得名,山河纵横、地气温润、风物独绝。

特殊的地缘区位,让九龙成为甘孜、雅安、凉山三地交汇的几何中心,也是藏、汉、彝三大民族交融共生的核心枢纽。三百余年来,一代代凉山彝族先民翻越高山、踏遍深谷、辗转迁徙,携家支文脉、携千年风俗、携生存执念,扎根九龙山野,开荒拓土、繁衍生息。从零星落脚到聚族成乡,从颠沛流离到安居立业,一部九龙彝族发展史,就是一部翻越山海、坚韧求生、交融共生、文脉永续的迁徙史诗。
一、山河锁界:九龙地缘与千年沿革
九龙县地处四川西部、甘孜藏族自治州东南部,北接康定,东、南毗邻石棉、冕宁,西、南连通木里,地理坐标东经101°07′至102°10′、北纬28°19′至29°20′。县域南北长112公里,东西宽102公里,幅员面积6770平方公里,辖9镇7乡,总人口六万三千六百七十余人,其中彝族人口占比高达百分之四十五点二五,是甘孜州彝族人口聚居最集中、民族文化保存最完整的县域之一。
背靠青藏高原南沿、立足贡嘎山西南、横断山系北段的九龙,自古便是西南边地的咽喉要地。溯源千年史脉,此地古为羌地,是史籍所载“西南夷”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汉、晋、隋三代,朝廷设立沈黎、牦牛、汉嘉等郡县,遥领徼外羌部,中原礼制与边地部落文明在此悄然交融。唐宋时期,此地并入吐蕃疆域,藏地文明深度浸润山河。元明一统华夏,先后隶属招讨司、宣抚司管辖。
自明永乐五年始,九龙全境成为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抚使司(明正土司)世袭领地,土司统辖格局延续数百年,直至清末改土归流,边地治理迎来历史性变革。民国三年,九龙设立治局;民国十五年正式建县,隶属西康政务委员会;民国二十八年划归西康省第一行政督察区。1950年归入西康省藏族自治区,1955年西康省撤销,九龙自此稳固隶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
千年建制更迭、多文明层层积淀,造就了九龙藏风、彝韵、汉俗共生并存的独特地域底色,也为清代以来彝族大规模迁徙定居,埋下了深远的历史伏笔。
二、辗转千里:凉山彝人三百年迁徙之路
彝族,是中华大地最古老的世居民族之一,历史绵长、支系繁茂、家支有序、文脉厚重。世居西南山野的彝族先民,逐水草而居、凭山河立家,在高山峡谷间形成了坚韧质朴、顽强求生的民族秉性。如今扎根九龙的数万彝族群众,溯源祖脉,皆出自凉山州喜德、越西、冕宁等古老彝区,是古代曲涅、古伙部落的后裔,跨越三百年岁月,完成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族群迁徙。
九龙彝族的迁入史,时序清晰、脉络分明,始于清康熙年间,盛于清末民初,绵延三百余年。
据最早迁入湾坝的布无家支后裔老人布无布纳讲述:布无家支迁入湾坝,大约比尼尔家支迁入三垭早10年左右,布无家支是猪年底,从凉山邑勒迁入湾坝的。彝族世代沿用十二兽属相纪年,“猪年底”即是猪年岁末。这段口传记忆,是考证湾坝、三垭两大片区彝族先民迁入先后时序弥足珍贵的原始民间史料,为汉文纪年记载提供了来自家支口述的重要参照。
清康熙四十八年(1710年),县境东北部湾坝片区,迎来第一批凉山彝族先民,零星落户、开荒拓土、试探安居,成为九龙彝族最早的拓荒者。至今留存布无堡子、罗洪堡子、各玑堡子、阿夫堡子等地名遗址。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县境东南三垭片区陆续有彝家迁徙而至,依山定居、垦荒耕作,开启了彝人深耕九龙东南山野的历史。
早期迁徙者,多为凉山曲伙平民阶层。他们无厚重家产、无势力依托,性情淳朴、勤劳务实,迁入之初互不隶属、无盘剥、无劳役,凭借双手开垦荒地、狩猎游牧、耕耘山地,在九龙温润的二半山水土间,寻得安稳栖身之地。
历经百年零星迁徙、试探扎根,至清末民初,凉山彝区社会动荡加剧,大规模迁徙潮轰然到来。无数家支结伴而行、举族迁徙、分批落户,迅速遍布九龙东南、东北、南部各山野河谷。至新中国成立初期,九龙彝族已形成稳定聚居格局,拥有四十个家族、一百二十个家支,共计一千六百一十六户、近八千人口。族群结构层次分明,其中诺伙二百二十户、曲伙一千二百一十四户、安加一百八十二户、呷西六百零三人,完整保留了传统彝族社会的家支体系与阶层形态。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后,凉山诺伙阶层陆续迁入九龙。随着贵族阶层落地扎根,九龙彝族社会逐步形成传统规制,曲伙隶属诺伙支配,家支归宗、阶层有序,形成了完整的族群社会结构,也塑造了近代九龙彝族的生存形态与人文格局。
三、乱世迁徙:山河逼仄间的求生抉择
一场跨越三百年的族群迁徙,从来不是简单的人口流动,而是时代动荡、生存挤压、地缘优势叠加下的必然抉择。九龙彝族先民背井离乡、翻越群山、远离故土,背后藏着无尽的苦难、坚韧与求生智慧。
溯源迁徙动因,首在生存环境的压迫。彝族世代栖居二半山,以游牧狩猎、山地耕作为生,多数平民家底单薄、逐居而安。凉山境内山高谷深、耕地稀缺、资源有限,底层曲伙长期承受诺伙阶层的劳役盘剥、层级压迫,生存压力巨大,常年居无定所、心神难安,始终渴望寻得一片无纷争、可安居、能耕耘的净土。
其二在于家支纷争、内耗频发。传统凉山彝族家支林立、各霸一方,诺伙家支争强好胜、恩怨深重、械斗不断、矛盾尖锐。势力弱小的家支常年饱受挤压、动辄被征伐、被驱逐,为保全族支、延续血脉,只能被迫远离故土,向着人烟稀少、管控薄弱的边远山野迁徙求生。
其三在于官府镇压与人为战乱。清道光之后,朝廷对凉山彝区实施大规模军事镇压,战火蔓延全境、村寨焚毁、民众流离,彝区社会秩序彻底崩塌,族群生存陷入绝境,大量诺伙与平民四散逃亡、四处逃生。
至清末民国,局势更为动荡。国民党委任丁仁廷治理凉山,推行“以彝制彝”策略,刻意挑拨各家支历史宿怨、放大族群矛盾、煽动相互械斗,坐视彝人自相残杀、内耗大乱。数十年间,凉山彝区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村寨荒废,百姓无一日安宁,只能背井离乡、另寻生路。
乱世流离之中,山水相连的九龙,成为彝人绝境之中的最佳归宿。
九龙与凉山彝区山水相依、边界相连,广袤荒地无人开垦、二半山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地肥沃、收成稳定,对于常年饱受战乱、耕地匮乏的凉山彝民而言,是极具吸引力的世外桃源。同时,清代九龙隶属明正土司藏区,土司驻地远在康定,对东南、东北边境山野管控薄弱、鞭长莫及;清末改土归流后,土司权力瓦解、边境出现权力真空,管控松弛、秩序宽松,为凉山彝族大规模迁入、安稳扎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地缘条件与历史机遇。
绝境寻生、逢乱迁徙、择土扎根,一代代彝族先民,带着伤痕、带着坚韧、带着家支文脉,在九龙群山之间落地生根、重建家园。
四、聚族成乡:三百载深耕的聚居格局与家支脉络
三百年风雨深耕,三百年繁衍生息。曾经零星迁徙的拓荒者,如今已发展成为九龙县域人口占比最高、文化特色最鲜明的主体民族之一。
当代九龙彝族,形成了集中聚居、局部杂居的稳定格局。主要聚居于县境东南、东北、南部的俄尔、小金、三垭、朵洛、踏卡、湾坝、子耳七大彝族乡,族群连片、文脉完整、风俗纯正;另有部分彝民杂居魁多、烟袋、乌拉溪、乃渠、呷尔、洪坝六个乡镇,与藏、汉群众邻里相伴、朝夕相处、交融共生。
历经数百年家支繁衍、融合演变,如今九龙彝族拥有三十八个家族、一百一十八个家支,总人口两万六千四百三十余人,族群兴旺、人丁繁盛、文脉绵长。
三百年来先后迁入、扎根繁衍的家支谱系庞大、支系繁茂,主要包含布无、果基、罗洪、尼尔、维色、尼颇、阿石、阿期、阿札、俄尼、马海、赤久、校湾、落伍、沙马、吉木、曲木、海来、尼布、巴青、尼胡、那尔、吉觉、尼苦、吉格、木帕、甲沙、江郎、来格、阿鲁、耿依、尼杜、木得、尔恩、阿的、阿西、叶子、甲则、海日、尼克、莫色、阿苏、八久、阿尔、莫洛、说铁、阿扭、俄木、牟苦、巴莫、罗中、骆木、俄尔、甲挖、甲卡、南斯、阿杰等众多古老家支。
从清康熙四十八年最初零星迁徙,到康熙末年、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再到民国三十八载风雨、新中国成立后的安定发展,前后三百零二年,一代代家支辗转迁入、落地扎根、通婚繁衍、世代延续,最终形成了今日九龙彝族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的族群格局。
五、山河为证:迁徙史诗铸就走廊人文底色
三百年迁徙路,半部彝家奋斗史。
从凉山故土的乱世流离,到藏彝走廊的开荒拓土;从孤身试探落脚,到举族安居兴业;从饱受战乱压迫,到山河安稳、族群兴旺,九龙彝族的三百年,是坚韧求生的奋斗史,是家支延续的血脉史,更是多民族交融共生的团结史。
一代代彝族先民,带着凉山古老的民俗礼仪、家支伦理、耕作智慧、人文风骨,在九龙这片藏汉彝交汇的土地上,尊重邻里、敬畏山河、勤耕不辍、守望相助。他们与藏族同胞共守雪山草原,与汉族群众共兴乡土烟火,在岁月更迭中相互包容、相互学习、彼此成就,彻底融入九龙山河肌理,成为藏彝走廊多元文明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脉。
三百年风雨洗尽流离沧桑,数代深耕铸就家园安稳。如今的九龙彝乡,村寨错落、炊烟袅袅、文脉存续、风俗犹存。古老的家支文化、丧葬礼俗、节庆仪式、耕牧传统、处世伦理,在这片新的故土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翻越千山万水,终得一方家园;历经百年风雨,终铸一脉文脉。
山河无言,岁月有痕。一代代九龙彝族先民以坚韧为骨、以勤劳为翼、以文脉为魂,在藏彝走廊腹地扎根生长、繁衍生息,书写了西南少数民族迁徙安居、自强不息、团结共生的壮丽史诗,也为甘孜九龙的多元地域文化,沉淀下厚重绵长、生生不息的人文根脉。
(2026年9月24日)
作者:阿期的确
作者简介:阿期的确,康巴彝人,20世纪50年代出生,知名党外人士,学者型县级干部,著名新闻记者,德高文化名人,资深望重作者,康巴彝族文化学者,九龙藏彝文化走廊研究者,本土文史学者,彝族谱系文化体列设计导师。
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3000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为新闻宣传和民族文脉传承,做出了突出贡献。当选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70多部名典辞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