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弥勒与赵旭抵达拓东城时,董迦罗节度使大为吃惊。弥勒向他说明辞官缘由,董迦罗听罢深感震惊,对他离开皇宫这是非之地表示赞同。交谈中,董迦罗挽留弥勒留宿一夜,可弥勒归心似箭,婉言谢绝了董大人的好意,连夜独自快马回弥鹿城。次日中午,他终于踏上了弥鹿川的土地。一路骑行,他尽情欣赏故土的秋景,这里的山水、村庄与人民,都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熟悉而温馨。他望见巍峨的圭山与劄龙山,听到普度寺传来的钟声,深吸一口气后放声呼喊,心中满是舒坦与释怀。
秋天的弥鹿川,又是一派丰收景象。田地里,黄澄澄的稻谷一片连着一片,漫过一个山谷,又延伸到另一个山谷;田间地头、山坡与林间,缀满了火把果,那果实红得似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庆贺这丰收的季节,欢迎他回到故土。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竹笛声,那是徙莫祗人的《山恋》曲。或许是山那边的牧羊人在吹奏吧,弥勒小时候常听父王吹奏此曲,耳濡目染,如今再听,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亲切感。
弥勒辞官回乡,阿弥王、阿妥、阿赫佐慕、师宗虽然知道,却没想到他今天就会回来。他想到了阿妥和阿杞,自从她们从羊苴咩城回去后,尽管父王来参加悼康皇帝葬礼时说过一切安好,但他心中的牵挂无时无刻不在,也许她们正在家里等候他归来!弥勒挥鞭加快速度,想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弥鹿城。
弥勒来到离弥鹿城不远的山岗上,望见城楼被晚霞映红,城楼上的白虎旗帜迎风招展,不时发出阵阵“嘌、嘌”的声响,令他格外振奋。外出秋收的人们赶着牛马,从四面八方纷纷涌入城门,城楼上的乡兵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入城的人群,不时向熟人挥手致意。
弥勒跳下马,牵马走在人群中,与乡亲们边走边聊,谈笑风生。城楼上的乡兵老远就看到弥勒向城门走来,惊叫道:
“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顿时,鼓声响起,人们纷纷让道。
“乡亲们好!”
“虎崽好!”
弥勒不断向路边的人们打招呼问好,好不亲切。穿过城门,城内街道两边的人越来越多,自发形成了夹道欢迎的场面。这时有人喜跃抃舞,高声喊着:
“虎崽,虎崽!”
乡亲们的厚爱,不,是期望,让弥勒深感无地自容。
弥勒回来的消息在城里奔走相告,很快传到了王府。王府里,阿斯、阿妥恰好从地里收稻回来,尚未歇脚。听到弥勒回来,阿妥喜出望外,立即抱起阿杞跑到街上,看见弥勒正和几名老者边走边谈。
“虎崽哥,虎崽哥!”
弥勒听到阿妥的叫喊声,看到了阿杞,赶忙与老者道别,快步向阿妥走来。
“阿杞,快看,阿爸回来了!”
“阿爸,阿爸!”
“阿杞,阿杞!”
阿杞边喊边跑向弥勒,弥勒也丢下缰绳跑向阿杞,把她抱起亲了一下脸蛋,又转了一圈,逗得阿杞“咯咯”笑个不停。
“虎崽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每天都在念你何时回来!”
“我也想你们,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来!”
阿妥很想抱住弥勒,但看着周围人潮涌动,还是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连忙去牵马。
“虎崽哥,阿妈在家,我们也刚好收工回来!”
“父王呢?”
“父王和舅父去了布龙城,听说父王在那里为我们建造好了城堡!”
弥勒又高高举起阿杞,朗声说道:
“好啰,我们要去布龙城住了,阿爸今后就不去羊苴咩城啰!”
弥勒和阿妥回到家中,阿斯正在做饭。弥勒抱着阿杞走进伙房,高声喊道:
“阿妈,我回来了!”
“虎崽,你带着阿杞玩,阿妈一会儿做好饭就喊你们吃饭!”
“奶奶做饭,我们出去玩啰!”
弥勒领着阿杞在院子里玩耍,阿妥则忙着帮弥勒喂马、收拾行囊。阿杞清脆的笑声与弥勒温柔的哄孩子声不时传出院外,弥勒的归来为整个家院增添了无限喜气。从母亲和阿妥喜悦的神情中,弥勒判断出自己在皇宫遭人陷害、大难不死的经历尚未传到这里。谢天谢地,家人不知道这件事倒也罢了。这段令人惊魂的遭遇他绝口不能提,免得让他们担惊受怕。
“咚咚咚!”
有人敲门,弥勒拉着阿杞去开门,不料是阿吉——十四五岁的阿吉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弥勒惊讶地叫道:
“阿吉,怎么会是你呀?”
阿吉答道:“阿哥,我放学了,听说你回来,就从学堂赶忙过来看你!”
“阿吉,你长成大姑娘了,哥差一点都认不出你来。你阿爸阿妈都好吗?”
阿吉回答后问道:“好的。阿哥,你还回羊苴咩城吗?”
“阿哥不去了!”
“好啰,好啰,阿哥不去羊苴咩城了!”
弥勒跑进房里,从行囊中抓起在羊苴咩城买的蜜饯,放在阿吉手中说道:
“阿吉,哥哥给你买的糖,尝尝好不好吃!”
阿吉看看手中的蜜饯,把书包挂在桃树上,兴高采烈地拉着阿杞玩去,两个孩子在院里唱唱跳跳,好不热闹。
弥勒看到阿妥要去挑水,马上抢过扁担,说道:
“阿妥,我去挑,你帮阿妈做饭!”
“好的,你可别闪着腰哟!”
“瞧你说的,我一个大汉就这么无用,挑挑水就闪着腰骨,哈哈!”
阿妥被说得有些脸红,轻轻打了一拳弥勒,高兴地跑进伙房里帮阿妈做饭去了。弥勒把挑水的扁担放靠在墙边,拎起水桶走出了院子。
拎水是习武之人修炼臂力的最佳方式,弥勒从小便跟随父王练习,如今已能双手各拎一桶水,手臂与地面保持平行。每次回到家中,拎水便成了他必做的一举两得之事。
夜幕降临,星星闪烁。弥勒连续拎了十余转,家里的两个大水缸都灌满了水。阿妥出来看到后夸赞道:
“虎崽哥,你真行,以后我就不需要去挑水啰!”
阿妥趁着夜黑,抱住弥勒轻轻亲了一嘴,便边笑边跑着进了伙房。
“吃饭了,阿吉、阿杞!”
伙房里阿斯喊着吃饭,阿吉答道:“舅妈,我在学堂里吃过了!”
“快快进来,舅妈给你炒腊肉了!”
阿吉听到有肉吃,便背着阿杞跑了进来,抢先坐在了饭桌前,大人还未入座就动起了筷子。
弥勒进入伙房,阿妥正在给阿杞喂饭。阿吉好像好久没有吃过肉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阿吉多吃一点,吃了饭哥哥送你回学堂!”
“阿哥,我现在不在学堂里住了,舅妈说放了学回来领领阿杞,所以我就回家里来住。明天和后天学堂里放假,我就不要去学堂了!”
“那好,我明天早上开始就可以教你练剑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跟哥哥习剑了!”
吃过饭后,阿吉洗碗。弥勒想去学堂看望一下阿妥的父母——辞官回来了,想给他老人家报一个平安。
弥勒对着母亲说道:“阿妈,我和阿妥去一下学堂!”
“喏,快去快回!”
弥勒抱着阿杞一边哄着,一边走出伙房,阿妥紧跟其后。来到院中,弥勒说道:
“阿妥,我从羊苴咩城买了三打中原布帛,一打给母亲、一打给你、一打想给你的母亲。在行囊里,你进去取一下!”
“喏!”阿妥应了一声,跑进屋里取出布帛,出来便惊叹道:
“这么好的布帛,之前我去羊苴咩城时想买又舍不得买,今天你给买回来了,虎崽哥你真好!”
阿妥又突然抱住弥勒,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嘴,阿杞在弥勒怀中“咯咯”直笑。弥勒有些不知所措,赶忙说道:“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弥勒把阿杞托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喊了一声:
“走啰,去看阿公阿婆了!”
弥勒便和阿妥带着阿杞去了学堂,喧嚣的家院又恢复了平静,阿斯和阿吉收拾完碗筷后,阿斯走进织布房又开始织布,阿吉拿起书本在油灯下练习写字。
学堂已入深夜,万籁俱寂,学子们早已沉沉睡去。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竞相欢鸣,仿佛夜间是它们的主场,悄然取代了白日里学子们清脆的琅琅书声。王先生的书房依旧亮着油灯,阿妥轻轻敲了敲门,阿妈应声出来,见到阿妥和弥勒,不由惊喜地叫了起来。
“老头子,阿妥和弥勒来了!”
“阿爸、阿妈,虎崽哥回来了,特地过来看看你们!”
阿妥和弥勒跟着阿妈走进客厅,弥勒把阿杞放了下来,阿杞欢快地叫着:
“阿公,阿公!”
阿杞跑进王先生的书房,拉着王先生出来。王先生高兴地说道:
“虎崽,你回来了,之后还走吗?”
“阿爸,不走了,我已辞官!”
“好、好、好,我们弥鹿部就盼着你回来!”
“阿爸、阿妈,你们身体都好吗?”
“好、好、好,托你父王的关照,如今学堂里有三位先生,还有两位专门做饭的!”
阿妥把弥勒在羊苴咩城买的布帛拿给母亲说:“阿妈,这是虎崽哥给您和阿爸买的做衣裳的布料!”
阿妥的母亲接过布帛端详了一下,激动地说:“这么珍贵的布帛,虎崽,真是让你破费了!”
“阿妈,我在羊苴咩城为官多年,买一点布帛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中原布帛在当时是稀有之物,绝大多数人家享用不起,人们只能用少量布帛来绣花,修饰头蒂、衣边。不过,徙莫祗人善织能耕,所穿布料都靠自家种麻纺织而成,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能御寒,弥勒的母亲阿斯是远近闻名的纺织能手,每年都能织出二十余匹麻布。
阿妥的父母见到弥勒、阿妥还有阿杞,心里十分欢喜,一家人分隔千里的日子总算到头了。阿妥的母亲连忙搬来草墩,请弥勒和阿妥坐下,弥勒开口说道:
“阿妈,时辰不早了,我们明天再来探望,今天我是过来给二老报一声平安!”
“那好,那好,一路劳顿,早一点回去休息!”
弥勒背着阿杞和阿妥从学堂出来,阿妥的父母也出门送他们到学堂大门口。
弥勒和阿妥回到家中已经是亥时,母亲和阿吉还未睡下,织布房里不断传出“噔、噔、噔”的织布声和阿吉的读书声。自从阿吉来家中住下后,即使父王和阿妥不在家,深夜的阿斯也不再觉得孤独寂寞了。弥勒和阿妥走进织布房,阿妥说道:
“阿妈、阿吉,我们回来了!”
“你们赶快洗洗脚就睡吧,我们也要休息了!”
弥勒洗过脸脚后,因前夜急于赶路未曾合眼,顿觉浑身困倦,倒在床上便不知不觉睡熟了。阿妥与弥勒久别重逢,本有满肚子的话想向他倾诉,可看到弥勒已然酣睡,便不忍打扰,轻轻为他盖好被子,自己也哄着阿杞睡下了。第二天拂晓,弥勒醒来,见窗外天色已亮,想到昨夜答应教阿吉练剑,于是趁着阿妥、阿杞还在熟睡,小心翼翼地起床,刚穿好衣裳准备取剑外出时,阿妥忽然惊醒,见弥勒手里拿着剑,以为他又要远行,于是惊讶地问道:
“才回来住一夜,又要走了?”
“不是,昨晚答应教阿吉习剑,我想从今天起开始教她,你们再多睡一会儿,还早!”
阿妥这才想起来昨晚吃饭时弥勒对阿吉说过这样的话,于是“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太阳从东边的山峦间冉冉升起,弥鹿城里晨雾缭绕,炊烟四起,弥勒带着阿吉在院子里练剑,院子里不时传出“一、二、三、四”的口令和利剑划破空气的“嗖、嗖”声。阿吉用的那把剑是弥勒少年时代用过的,已经二十多年了,剑刃仍锋利如初,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阿吉悟性极高,练起剑来有模有样,颇具天赋,出剑有力,剑步有章法。姑爹师宗善用虎叉,姑姑从小习剑,还跟着弥勒的母亲阿斯学了昆仑剑术,即使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也坚持练剑从未间断。想来阿吉也是跟着母亲阿梅学来的剑术,否则不会如此一点即通。
弥勒问道:“阿吉,你以前就跟着阿妈练过剑术?”
“阿哥,练过,是阿妈教我的!”
“很好,哥哥今天继续教你昆仑剑法!”
“喏!”
“阿吉,你站到我身后,跟着我的动作练!”
“一出剑,二收腿,三旋身……”
正当弥勒和阿吉练得起劲时,突然传来阿妥的叫喊:“虎崽哥、阿吉,阿杞出来了,赶快收剑!”
果然,阿杞一边高喊“阿爸,阿爸”,一边朝弥勒跑了过来。
“阿吉,快把剑收起来,改日再练!”
阿杞见弥勒和阿吉把剑插入剑鞘,就哭闹着非要剑不可。弥勒于是把剑鞘丢给阿吉,抱起阿杞哄了起来。
“阿杞乖,你还小,等你长大了,阿爸教你习剑,不哭,不哭,乖!”
阿杞哭了一阵才停下来,嚷着:“阿爸带我出去玩,阿爸带我出去玩!”
弥勒对阿吉说道:“阿吉,你把剑放回卧室去,我们带阿杞出去走走!”
“吆!”
阿吉高高兴兴地把剑放回卧室,嘴里唱着歌跑了出来。
“阿哥,走,我们去广场上玩!”
“吆,阿杞,我们走啦!”
弥勒带着阿杞和阿吉来到中心广场。广场上,许多孩子正在玩耍,你追我赶、唱歌跳舞,热闹非凡。广场旁的碾米房和磨面房更是人声鼎沸,碾房里不时传来柱轴的“吱吱”声和碾压的“隆隆”声,前来碾米、磨面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
弥勒见聚义厅门前拴着五匹马,觉得有些奇怪,便让阿吉领着阿杞去玩,自己打算过去看看究竟。
走近一看,弥勒认出其中有父王和舅父的马,聚义厅里传来父王讲话的声音。弥勒高兴地叫喊着冲进聚义厅。
“父王、舅父,你们回来了!”
聚义厅里的人被弥勒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弄蒙了——他们刚从布龙城回到弥鹿城,根本不知道弥勒已经回来。还好舅父阿赫佐慕反应最快:
“虎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舅父、父王,我昨天晚上回来的!”
阿弥王哈哈大笑,说道:“回来就好,我们刚刚还提到你,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
“虎崽,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议一议。等一会儿,你姑爹和弥倮也会来。”
“吆,我先出去跟阿吉和阿杞打个招呼。”
弥勒从聚义厅出来,告诉阿吉他要在聚义厅里议事,请她玩一会儿就带阿杞回家。
回到聚义厅后,弥勒才看清,厅内还有阿努头人、阿札佐慕、鲁莫和阿西里,他们也都从布龙城回来了。弥勒的到来,让聚义厅更添热闹,话题也多了起来。
阿西里问道:“弥勒兄,您还回羊苴咩城吗?”
“阿西里,我已经辞官回来了,以后就和大家在一起了。”
“太好了,我们弥鹿部一定会更加强大!”
阿弥王也问道:“虎崽,杨干贞没有为难你吧?”
“父王,有清平官赵善瑄大人的关照,还有高大将军和段思良将军送行,一切都很顺利。对了,赵旭也跟我一起来到了拓东府。”
阿赫佐慕也站起来说道:“听说杨干贞专横跋扈、不得人心,许多官员都忍气吞声。我们弥鹿川他管不着,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总有一天,他也会得到报应,死无葬身之地!”
阿弥王接着说道:“虎崽既然回来了,那我们就好好商议一下弥鹿部秋收、分支和如何统一管理的事。阿札佐慕,你去我府上安排一下午饭,等师宗、弥倮到了,我们就开始集议!”
阿札佐慕走出聚义厅,直奔阿弥王府。府里正好阿斯和阿妥都在,他便告知二人:阿弥王已经回来,正在聚义厅议事,弥勒也在,需要准备七八个人的午餐。随后,阿札佐慕又赶回自己家中,请家里人也过去帮忙做饭。
回聚义厅的路上,阿札佐慕正好遇见师宗头人、索果和弥倮,便把弥勒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三人听后都十分高兴。
师宗头人、阿札佐慕、索果和弥倮一同走进聚义厅,厅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弥勒见他们进来,连忙走上前招呼道:
“姑爹、索果、弥倮,我辞官回来了!”
师宗头人拍了拍弥勒的肩膀,说道:“虎崽回来就好,这下我们弥鹿部要有新气象了!”
“哥哥,你回来就好了,我们正组织马兵去接应你呢!”
弥勒见弥倮一身戎装,赞许道:“弥倮,好样的,我们弥鹿部又多了一位能文能武的将军!”
弥倮近日一直在匿弄甸与索果一同训练马军。他自幼喜爱骑马,父王又将大刀术传授于他,十来岁时便能在马背上耍刀自如。如今,他的马术与武术皆已精湛,与索果并称“马上飞将”。
阿弥王坐在御台的龙椅上,抬起右手示意大家坐下,开始议事。阿赫佐慕、师宗、弥勒、阿努头人、阿札佐慕、阿西里、索果、鲁莫和弥倮分坐两侧,聚义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阿弥王站起身说道:“今天请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议。首先是秋收秋种:从明天起,阿努头人、阿札佐慕随我到各村寨督促收种和公粮收缴,家境困难的人家免征公粮。北部、西部由师宗头人负责,东部、南部由虎崽和阿西里负责,中部由鲁莫和弥倮负责;各卫营要抓紧收种完营垦地,然后放乡兵回家帮忙收种。其次是部落分支的事:如今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大,虎崽也回来了,我和阿赫佐慕、师宗商议决定,将部落分为弥鹿部、弥勒部和师宗部,以现在的中部营、南部营和北部营为基础,各自分治,以中部统率南北,协同发展。”
弥勒听后,激动地站起身说道:“秋收秋种中如有困难,应组织乡兵帮收帮种;公粮应按家庭所拥有的土地面积缴纳,从事医、商、纺、牧的人家,可用贝币、粮食、布匹或牲畜折算抵缴。我们弥鹿川,唐时为羁縻州,后来在唐与南诏相争中自立,如今的大义宁国更是管不着我们。弥鹿川有弥鹿部、弥勒部和师宗部三部,实为‘自杞’之国!”
阿赫佐慕接着弥勒的话说道:“我们也要逐步建立赋税制度,这样才能真正强大。现在虽不能以‘国’号称,但可以开始按‘国’的规模经营。三部要以弥鹿部为中心,奉阿弥王为统帅;弥鹿城设上政事堂,弥勒、师宗两部设下政事堂,以便协调管理。”
师宗头人越听越振奋,觉得弥勒和阿赫佐慕果然见多识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慷慨激昂地说道:
“如今我部有三千多兵力,兵强马壮,建立赋税制度实在必要。但赋税必须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这样大家才会像蜜蜂凝聚在蜂王周围一样,紧紧团结在一起!”
“师宗头人说得好!”阿弥王激动地补充道,“我们徙莫祗人虽有贫富之别,但没有贵贱之分。各村寨头人、部落首领和将军,包括我在内,都不能例外。纳税是义务,都要带头以身作则。”
阿努头人、阿札佐慕、阿西里、索果、鲁莫和弥倮也纷纷争先发言,围绕秋收秋种、赋税制度、分支等事宜畅所欲言。大家一致认为,弥勒回来后,分支的条件已经成熟,弥鹿川以弥鹿部、弥勒部和师宗部三马并驾,定能繁荣昌盛。
阿弥王听了众人的意见,觉得建立赋税制度和分支的时机已经成熟。为实现三个部落的分治与统一,他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们弥鹿部与大义宁国不同,虎崽说得好,这正是‘自杞’之国!税赋制就叫《自杞税赋制》。弥勒在羊苴咩城时熟悉赋税制度,就由你来起草,提交集议通过后实行。另外,今天得把分支大典的日子定下来,阿努头人,你这就去请阿易毕摩来。最后我要明确的是,三个部落必须分治与集权相结合——弥鹿部是中央,聚义制度绝不能丢,否则我们就会像一盘散沙!”
阿努头人随即走出聚义厅去请阿易毕摩定吉日,厅内又恢复了热烈的讨论。这时,阿斯、阿妥和阿札罗偌送来了午饭和酒水。
“吃饭啰!”
一股饭菜香味迎面飘来,阿弥王站起身宣布:“备桌,吃饭!”
人们纷纷起身支好饭桌。阿妥走到弥勒身边,悄悄叮嘱道:“虎崽哥,少喝点酒!”
弥勒点点头,阿妥粲然一笑,转身去帮大家添饭。这时,阿努头人也请来了阿易毕摩,阿弥王招呼道:
“阿易毕摩,先吃饭,饭后再议!”
徙莫祗人自古崇拜日月神,坚信“日月神与祖先轩辕氏乃天地万物力量之源”。在人间,毕摩(祭师)是人与日月神及祖先神之间的沟通者。族群分支这类重大事件,需由毕摩与日月神、祖先神对话以占卜吉日,最终选定一个日月同辉的日子,在日月祭祀塔下举行仪式。阿易毕摩是弥鹿川最负盛名的祭师与占卜师,精通天道、神道和人道,能与日月神及祖先神对话,弥鹿川几乎所有的重大祭祀活动,都由他负责占卜与主持。
饭后,大家收拾完碗筷,阿斯、阿妥和阿札罗偌回去了,聚义厅里又喧闹起来,众人三三两两相互交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弥勒也很想从师宗头人那里了解罗殿人的情况,便走到师宗身边,小声问道:
“姑爹,这几年罗殿人还来作乱吗?”
“虎崽,罗殿人自从被我们击溃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弥勒本还想问问姑姑的情况,却被阿弥王的喊声打断了。
“大家坐好,静一静!现在请阿易毕摩占卜举行分支大典的日子!”
聚义厅里戛然安静下来。阿易毕摩手持牙璋(徙么祗蛮语为“河图”),闭目掐算了片刻,又走到广场上高举牙璋,仰望渺渺苍穹,嘴里呢喃着经文。当他再次回到聚义厅后,便大声告诉阿弥王:
“大王,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日月同辉,是祭祀祈福的好日子!”
阿易毕摩又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块龟背甲放在桌上占卜,点燃艾绒让阿弥王置于龟甲有孔处烧灼,自己则随手从挎包里取出一支笛子吹奏起来。悠扬深邃的笛声仿佛引人进入空灵之境,祖灵随之降临。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被灼烧的龟背甲上显现出“”字纹路,阿易毕摩不由得大声惊呼:
“好征兆!天道神通,祖先庇佑,我们弥鹿部要如虎添翼了!”
“好!分支大典就定在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阿弥王高兴地大声宣布。
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良辰吉日,分支大典。在场的人们喜不自禁,一同唱起了雄壮的《齐心歌》:
“天下徙莫祗人是一家,团结就像一股绳,齐心就如一颗心……”

【二】
黎明前,月亮悬在西边树梢上,随着东方破晓的微光渐次隐去,城外山林中的画眉鸟已开始婉转啼鸣。弥勒熬了几个通宵,《自杞税赋制》草案终于拟定完成。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晨的寒气虽仍在空气中萦绕,弥勒却觉得弥鹿川的空气格外清凉甘甜。他捧着《自杞税赋制》,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阿妥与阿杞还在酣睡,他轻轻拍了拍阿妥。阿妥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的弥勒,以为他要上床歇息,便往里挪了挪身子,开口说道:
“夫君,你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觉了,上来睡一会儿吧!”
“阿妥,我不睡了,一会儿你把我起草好的《自杞税赋制》交给父王,我现在要领阿吉去中卫营练剑!”
阿妥满脸无奈,只好点点头,翻身继续睡了。弥勒把《自杞税赋制》放在桌子上,轻轻地取下挂在墙上的两把剑,便喊着阿吉去中卫营习剑。
中卫营位于弥鹿城东边的山头上,从此俯瞰,城中景致一览无余。今日天气晴朗,蓝天澄澈,万里无云,和煦的阳光驱散了山坳间的晨雾,洒向大地,弥鹿城在这光影中显得格外妖娆。
中卫营里的官兵大多已回家秋收去了,营内空空荡荡,只有留守的乡兵。见弥勒和阿吉到来,留守乡兵欣喜万分,赶忙领着他们去见鲁莫将军。鲁莫是当年比武选拔出来的镇守将军,曾在抗击罗殿大军的战斗中英勇杀敌、身负重伤,伤愈后被提拔为中卫将军。他还是阿赫佐慕家小女儿的丈夫,也就是弥勒的表姐夫。自弥勒去了羊苴咩城后,阿赫佐慕和舅妈搬到了弥鹿城的将军府,与阿弥王共同肩负起弥鹿部兴衰的重任,鲁莫便升任了中卫营主帅。
留守乡兵告诉弥勒,鲁莫将军正准备去布德城视察。弥勒不想打扰,可鲁莫已从营房出来,看到了他和阿吉,十分意外,惊呼:
“哟,大将军,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卫营?”
“不,鲁莫将军,我只是想借你们的训练场地,让阿吉练练剑术!”
“大将军,您来得真巧!前天我们为了训练乡丁扎制了一批稻草人,就在训练场上。你们练,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鲁莫将军,乡兵说你要去布德城视察,别管我们,你忙你的!我们练一个时辰左右就回去。”
“那好,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此时乡兵已牵马过来,鲁莫纵身跃上马背,扬鞭而去。
弥勒和阿吉来到训练场,场上一排排稻草人排列整齐,正是练剑的好靶子。弥勒选了一个扎得结实的稻草人,指着它对阿吉说:
“阿吉,今天你把这个稻草人当作敌人,出剑要狠,刺杀要准,听我的口令!”
“喏,哥,我准备好了!”
“出剑、刺胸、劈手、斩首……!”
阿吉虽年少臂力不足,但剑术毫不拖泥带水,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稻草人的手臂、头颅已被刺得残缺不全,胸口也破开了一个大窟窿。
“好,阿吉,练得不错!”
“阿哥,你能旋身腾空、所向披靡,我何时才能练出那样的剑法?”
“阿吉,女孩子家习武是为防身健身,不必练到那般田地。哥哥已经练了二十来年了!”
“阿哥,有空你一定要教我习剑!若有一天你们上战场,一定要带我去参战!”
“阿吉,你想当花木兰?”
“花木兰是谁呀?”
“花木兰是一位巾帼英雄,忠孝节义,替父从军击败入侵的敌人,流芳后世,前唐皇帝追封她为‘孝烈将军’。”
“阿哥,花木兰真了不起!若豺狼来了,我也会像她一样,拿起这把剑去战斗!”
“好样的,阿吉!”
弥勒又带着阿吉操练起来。阳光照在剑刃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阿吉的剑法越来越熟练,动作也越来越规范。
弥勒大声号令:“斩下左边那个稻草人的头颅!”
只见阿吉举剑翻身跃起,双脚腾空,尘土飞扬,稻草人的头颅倏然落地。
“好!好!”
弥勒觉得阿吉是位极有天赋的剑手,照这样下去,将来定能成为巾帼将军。不过他又觉得,作为剑客还须具备高超的马术,于是便问:
“阿吉,你会骑马吗?”
“会!”
“好,下次我们就练马背上的剑术!”
“太好啦,太好啦!”阿吉高兴得跳了起来。
弥勒抬头看了看太阳,觉得时候不早了,便说道:“阿吉,今天练剑就到此为止,回去吧!”
“好哩,阿哥!”
弥勒和阿吉走出训练场,与留守的乡兵打了声招呼便回了家。今天是召开部落首领和各村寨头人集议、审议弥勒起草的《自杞赋税制》的日子,参会的人很多,阿斯、阿妥都到中心广场的公厨做饭去了,府里只有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商议事务。见弥勒和阿吉回来,阿弥王高兴地说道:
“虎崽,你起草的《自杞赋税制》,我和你舅父看过了,很好,可以提交今天审议。不过,你要给大家宣讲一下。”
“父王、舅父,税粮、税银、税畜、税布的管理是一个大问题,需要设立一个监督机构。”
“好!我和你父王也正在商议这个问题。这个机构就叫‘督事堂’吧,让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来做督爽。”
“父王、舅父想得周到。等一会儿姑爹来了,我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喏,你和你姑爹以后是一个部落的首领了,我们四人的手要紧紧地拉在一起。走,去聚义厅看看你姑爹来了没有!”
阿弥王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出府院。阿赫佐慕和弥勒紧随其后,朝中心广场走去。
为了参加今天的部落首领和各村寨头人集议,师宗头人早早从匿弄甸快马出发,一路上遇到不少村寨头人,大家结伴前往弥鹿城,好不热闹。
阿弥王、阿赫佐慕和弥勒来到中心广场,广场上人欢马叫,来自各个村寨的头人们把马拴在广场周围的树桩上,纷纷步入聚义厅,厅内更是人声鼎沸。
弥勒拿着《自杞赋税制》进入聚义厅寻找师宗头人,却不见其人,于是又到广场等候。
不一会儿,师宗头人、索果和五六位村寨头人骑马而至。弥勒赶忙迎上前去,说道:
“姑爹,我等您好久了。我起草的《自杞赋税制》,我父王和舅父都看过了。集议之前您再看看,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好,我们到将军府里坐下来看看!”
师宗头人跳下马,把牵马绳丢给索果。索果拴马喂料,弥勒和师宗便走进将军府审阅《自杞赋税制》。
将军府里,阿弥王和阿赫佐慕也在。阿弥王见师宗进来,便站起身来说道:
“师宗,你赶快看一下《自杞赋税制》。如果没有异议,就要提交审议了。我和阿赫佐慕看了,想增设一个管理监督机构。”
“好,我抓紧时间看!”
师宗头人拿着《自杞赋税制》坐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起来夸赞道:
“虎崽,你不愧是在羊苴咩城当过督爽的人,写得不错。就按税赋、管理、监督三部分,我看弥鹿川就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阿弥王又站起来说道:“今天的集议有两项议题:第一,审议和通过《自杞赋税制》,由虎崽宣讲一下;第二,就是分支,宣布将弥鹿部分成弥鹿、弥勒、师宗三部。”
这时,阿努头人进来禀告,各村寨头人已经到齐,可以开始集议。于是,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走出将军府,来到了聚义厅。
聚义厅里掌声雷动,参会的人们都站了起来。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走到前排。阿弥王举手示意大家入座,掌声戛然而止。
阿弥王站着高声说道:“各位村寨头人:我们弥鹿部如今既无法依靠羊苴咩城的大义宁国,也无法仰仗南汉,唯有依靠自身奋发图强。现在我们有乡兵、学堂,还有祭祀、赈灾等事务,都需要税粮、税畜、税布、税银来保障。因此,今天要制定一部属于我们自己的《赋税制》。首先,请弥勒为大家宣讲我们的《赋税制》!”
聚义厅里又是一阵掌声。弥勒走上高台,举手示意大家安静,高声宣道:
“各位村寨头人、部落首领:我们弥鹿部唐初隶属黔州都督府,南诏时一度为拓东节度府所辖,后又自治。今我部强盛,应‘自杞’图强。因此,我们今天所要审议的《赋税制》,就称为《自杞赋税制》!”
又是一阵掌声。弥勒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宣道:
“赋税,是我们部落所有人的义务,从首领到庶民都必须按规定纳税。耕者纳粮、牧者纳畜、织者纳布、商者纳银。设税堂、库管、督堂,税粮、税畜、税布、税银造册登记,账物分离,进出审批,督堂监理。税粮、税畜、税布、税银为部落全体人员所有,用以养兵、养教、养吏、会餐、祭祀、赈灾,不得擅自挪用。”
“耕者每亩纳二斗,牧者十牛纳一头、十羊纳二只,织者纳布一匹,商者纳银三两。多缴可兑现银元、食盐或其它物资。可务工抵税,贫户者减免,服役、烈属者免税。”
……
弥勒宣讲完毕,聚义厅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也有人高喊“好,好!”
弥勒走下高台入席而坐。阿弥王站起来,一边示意大家安静,一边高声说道:
“各位村寨头人,我弥鹿部要以‘自杞’图强,赋税必不可缺。大家听后有何异议?”
“大王,‘自杞’以国图强,我们坚决拥护赋税!”
“《自杞赋税制》很好,没有异议!”
……
聚义厅里各村寨头人纷纷表态,同意《自杞赋税制》。阿弥王大喜,大声宣布道:“《自杞赋税制》从今起实施,过去的征收和募集公粮制一律作废!”
聚义厅里再次响起掌声。阿弥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声宣布道:“经商议,弥鹿部分为弥鹿、弥勒、师宗三部。东南为弥勒部,西北为师宗部。三部以弥鹿部为核心,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在阿尤山日月祭祀坛下举行分支大典!”
聚义厅里人们再次欢呼雀跃,激情高昂。掌声经久不息。这是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盛会,尽管本次集议并未正式确立“自杞国”的称号,却为日后“自杞”王国的独立奠定了基础。
会后正值正午,各村寨头人用过午饭,满怀欣喜地各自返回。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与师宗则留下继续商议《自杞赋税制》的施行以及分支大典的具体事宜。
风和日丽,弥鹿川群山欢腾。《自杞赋税制》正式颁布施行、分支大典即将隆重举行的消息一经传开,便如春风般迅速吹遍整片弥鹿川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激动地奔走相告,田埂上的农夫、市集里的商贾、村寨中的长老,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振奋。
【三】
公元930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五更时分,弥鹿川仍笼罩在朦胧夜色中。空中繁星闪烁,明月高悬,晨霜覆满大地,微风掠过,带来阵阵寒意。通往阿尤山的四条道路上,火把如流萤般闪烁,参加分支大典的人群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汇聚而来,浩浩荡荡的队伍似蜿蜒的火龙,缓缓向阿尤山行进。
往日寂静的阿尤山渐渐沸腾起来。四面八方的人们如约而至,在日月祭祀塔下的祭祀广场集结。高耸入云的日月祭祀塔依旧神秘,令人肃然起敬。广场四周的桐油火盆与篝火熊熊燃烧,将广场照得一片通红。高大的祀鼓伫立在祭祀台两侧,弥鹿部、弥勒部和师宗部的旗帜迎风招展。祭祀台上香柱烟雾缭绕,烛光点点。皎洁的月轮悬于空中,仿佛在等待太阳升起,一同辉映人间大地。
今天是弥勒部和师宗部应运而生的盛典,两个部落都将拥有自己的参典队伍和旗帜。师宗头人数代经营匿弄甸,根基深厚,西北大片土地早已是他的领地,那气势昂扬的徙人旗帜早已飘扬在匿弄甸城堡之上。而弥勒白手起家,百废待兴。尽管阿弥王已在布龙城为他建造了城堡,但尚未入住,空无一人。为了组建代表自己部落的分支大典队伍,弥勒十日前便来到布龙城的南部营。好在阿西里和蒙西颇为得力,他们迅速召集蒙嵩寨、葛甸城、布德城等重寨的头人商议,一切困难迎刃而解。大典队伍终于组建起来,弥勒部的狮虎王旗帜也树了起来。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带领的弥鹿部参典队伍最先抵达祭祀广场,弥勒部和师宗部的队伍随后而至。三支队伍会师,阿尤山下人声鼎沸。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头人纵身下马,等候入场。三个部落的鼓号队率先进入广场,分鼓手和号手两组排列在祭祀台两侧。熊熊燃烧的桐油火盆不时发出声声爆鸣。
擂鼓三声,号角吹响。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头人迈着矫健的步伐入场,祭祀广场上的人们高呼:“大王!大王!”
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与师宗头人四人,身着麻褂,以锦布缠头挽作椎髻,手捧香柱,神采奕然地登上祭祀台敬香跪拜,随后起身转身,立于祭祀台中央,凝望东方。
阿易毕摩头戴插有凤羽的法笠,身披法衣,手持牙璋,健步登上祭祀台,站在四人前方。他们凝望着东边的山峦与空中的月轮,静待日出,等待第一缕阳光洒落在日月祭祀塔上的石璋之上。
不一会儿,日月祭祀塔上的石璋仿佛感应到了第一缕阳光的气息。东边的天际逐渐染上红色,山谷中的云海也慢慢显现出来。
阿易毕摩右手高举牙璋,擂鼓三声,长号吹响。红彤彤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坳中冉冉升起,与空中的明月交相辉映。阿易毕摩高举的牙璋放下,鼓号戛然无声,大地一片寂静。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师宗头人和在场的所有人面向日月跪地默拜。阿易毕摩将牙璋放在胸前,双手紧握,开始念经。
太阳渐渐升空,月亮黯然消隐。在阿易毕摩的指令下,所有人向日月跪拜三次,起身高呼:
“太阳、月亮,徙莫祗人强盛、强盛!”
阿弥王走向台前,挥手示意安静。他转身先向日月祭祀塔跪拜三下,随后起身宣布道:
“乡亲们、勇士们,日月神和祖先轩辕神赐予我徙莫祗人无穷的力量。我弥鹿部从今开始,分弥鹿、弥勒、师宗三部,以弥鹿为中央,三部并驾,以‘自治’寻求发展!弥鹿、弥勒、师宗,就分别以弥鹿王、狮虎王、师宗王号称!”
话音刚落,祭祀广场上响起了暴雨般的掌声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弥鹿王、狮虎王、师宗王,雄、雄、雄!”
阿易毕摩再次高举牙璋,弥勒和师宗头人走到台前,与阿弥王并排。三人向日月祭祀塔跪拜。两名大鼓手擂鼓三声,长号再次吹响,浑厚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阿易毕摩的四名助手端来四碗血酒。阿易毕摩再度低声念经。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和师宗头人四人饮血盟誓,齐声高呼:
“日月在上,祖先明德昭彰。我等四人虽今分支,却以弥鹿部为核心、大王为统帅,同心同德,誓为徙莫祗人发愤图强!”
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凝聚了万千力量,在广阔的天空中激荡回响,一波波传向遥远的地平线。日升月落,默默见证着这穿透时空的坚定回响。
祭祀广场上的人们退向四周,弥鹿、弥勒、师宗三个部落的勇士们在鲁莫、阿西里、索果三位将军的带领下,手持兵器,高唱着《徙莫祗人之歌》,雄赳赳地进入广场,排列成三个方阵。阅兵开始了!
祭祀台上,阿弥王、弥勒、师宗与阿易毕摩退至一旁就座。阿赫佐慕接过阿努头人递来的战旗,在点点战鼓声中挥旗指挥阅兵方阵。广场上的三个勇士方阵随鼓号声或进或退,动作如流水般流畅,队形前后左右不断变换。阳光洒在刀枪之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阵阵吼叫声震天动地,仿佛要令山崩地裂。勇士们赳赳昂扬的精神,尽显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阅兵仪式结束后,紧接着是一场欢快的乐舞表演。这是由三个部落的青年男女共同演绎的大型日月主题舞蹈,五百余人的参演阵容场面格外壮观。铮铮作响的三弦声,如千鼓齐擂般震撼人心,舞者们在“桃花开了,梨花开了,……,赛,赛!”的激昂歌声中,不断旋转、不断内外交错,舞姿仿佛日月交相辉映,灵动而壮美。
蔚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深邃浩渺。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那漫山遍野的松林在微风中也跟着三弦的轰鸣声缓缓舞动。
弥勒部和师宗部从此诞生,在弥鹿川这块土地上形成了以弥鹿部为核心、三个部落并驾自治的格局。
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弥勒和阿妥带着阿杞来到了甸溪河畔的布龙城。布龙城方圆数十里的百姓,满心欢喜地涌进城里,庆祝弥勒部落的诞生,迎接部落首领的到来,城内早就人山人海、沸腾了好一阵。弥勒和阿妥抵达的同时,陪同前来的阿弥王、阿斯,以及负责运送物资的马队也一同到达。
阿弥王和弥勒刚走到城门口,就翻身下马步行入城。城里的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狮虎王、狮虎王,雄、雄、雄!”
“大王、大王,强、强、强!”
弥勒陪着阿弥王一路走,时不时向街道两旁的百姓抬手回礼,人群的欢呼声好似潮水一般,一波盖过一波。弥勒一边前行,一边打量着路边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人群里不光有老人孩童和妇女,也混着衣衫破破烂烂的乞丐。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丝愧疚,好像从这些笑容里读出了分量千钧的期盼,这份期盼明明就是对自己的鞭策。
阿弥王为弥勒修建的城堡,坐落在布龙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古堡,断壁残垣间还能隐约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迹。阿弥王最开始只想修建一座四合小院,但考虑到布龙城还没有筑起城墙,出于安全考量,最终还是命人用石块在房屋四周垒起高耸的围墙,原本的四合院就此变成了一座城堡。城堡的城墙上飘扬着部落的狮虎王旗帜,城门处有乡兵严密守卫,门前设置着三段台阶,分别为二十一级、九级和九级。整座城堡隐隐透着王宫的气派,和弥鹿城的王府比起来有着很大的差别。
阿西里早就安排人把城堡打扫得一尘不染,提前注满了水缸,备好饭食等候弥勒一行人到来。弥勒与阿妥的入住,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城堡重新焕发了生机。入夜之后,城堡内灯火通明,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弥勒与阿弥王一同接待八方来客。丫普洛城、阿裒洛城、阿普洛城、葛甸城的头领们纷纷送来各式各样的贺礼,城堡里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就没停过。
弥勒一家三口总算安定下来,弥勒部落也从此在甸溪河畔扎下了根。第二天,阿弥王和阿斯启程返回弥鹿城。为了方便和阿西里沟通协调工作,弥勒特意请阿西里一家也搬进了城堡。两家人各自住在东西厢房,正房则作为部落议事、会客的场所。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弥勒与阿西里来到南部的营地,一同登上瞭望台。他们俯瞰脚下辽阔的甸溪大地,眺望着西南方向连绵起伏的阿乌布山与阿欲布山。弥勒心潮澎湃,豪情满怀,内心涌起一股“定叫山河换新颜”的凌云壮志。他抬手指向远方若隐若现的阿乌布山,开口问道:
“阿西里,以前阿乌布山一带常有骚乱,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
“报告狮虎王,除了阿乌布山的乱匪之外,还有大黑山的乌衣寨、乌么山的石头城两股势力为祸。其中石头城的阿卡拉头人尤其暴戾恣睢,聚集了数百名党羽,修筑堡垒作为据点,经常对拥护我们弥勒部的村寨打砸抢烧,还屡次阻挠部落征兵征粮,周边村寨的百姓深受其害!我们之前曾派乡军前去清剿,可他们转头就逃到南盘江对岸,躲进西沙洛王管辖的山林里,始终剿不干净!乌衣寨的头人赛多听说我们要推行赋税制度,更是极力抵触,放话说‘谁敢收他的税,就要谁的人头’,实在太过猖狂了!”
“阿西里,平定叛乱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们就拿石头城的阿卡拉头人开刀,敲山震虎、杀一儆百,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弥勒部的决心和能力!你明天派信使带着我的亲笔信去见通海节度使段将军,请他出面和西沙洛王沟通协调,配合我们的清剿行动。这次我们先跨江布兵、堵其后路,再发兵清剿!”
“喏,何时动手?”
“后天出发。你即刻派人通知昆蒙和蒙西,让他们明天上午前来此处集议,共同部署本次行动计划!”
“喏!”
阿西里迅速爬下瞭望台,派信使通知昆蒙和蒙西。弥勒把视线移回旬溪河上,河水静静流淌,在阳光下宛如一条银色的长龙蜿蜒向南。
弥勒觉得部落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急需构建军、政机构,以确保部落的正常经营。乡军是部落强大的保障,弥勒部现有南部营和东、南两个卫营,乡兵约有一千五百人。他打算调任南卫营的昆蒙担任南部营主管军务的将军,让阿西里改任弥勒部总管,主持政事堂事务,再调东卫营的蒙西掌管赋税、刑法、库藏、商贾,以便形成完整的弥勒部管理和军事机构。昆蒙是赛可牺牲后在战场上直接从罗苴子提拔的副将,后升任南卫营镇守将军,他参加过大莫山剿匪,在抗击罗殿大军中英勇顽强,在多次平息南部边境骚乱中战功卓著,深得弥勒和阿西里器重。蒙西则大胆心细、铁面无私,由他来主持赋税、刑法、库藏、商贾事务,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东、南两个卫营的镇守军将分别由布德城的赛巴和麒邑村的阿丰担任。赛巴是布德城头人的次子,三十五岁,曾参加抗御罗殿大军和边界平叛,战功显赫,骁勇善战。阿丰家在麒邑,自幼父母双亡,由伯父抚养成人并随其习武,练得一身好刀法,今年三十六岁,参加过大莫山剿匪,在抗击罗殿大军中英勇杀敌,也是一名大智大勇的将士。
冬天的巴甸坝子,水田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好似一块块镜子反射着七彩斑斓的阳光。弥勒走下瞭望台,喊了一声:“阿西里!”
阿西里应声从兵营里出来。弥勒把自己有关人事安排的构想告诉了阿西里,阿西里有些惊诧,沉默不语,似乎有异议。
弥勒忙问:“阿西里,是否不妥?”
“狮虎王,妥,只是我可能胜任不了!”
“阿西里,我们部落不能再沿袭以往由首领一人统领全族的局面了,要学习南诏的体制。我想从我们部落开始,向王国体制过渡,有朝一日我们弥鹿川也要建立一个独立的王国。现在我们要实施的《自杞赋税制》,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我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您一定行!”
阿西里虽然有些懵懂,但他觉得弥勒见多识广、聪明睿智,不会有错,也深信弥勒一定能带领部落走向繁荣,于是应道:
“狮虎王,我敢当这个徒弟。只要能够为您效劳,我愿献出生命,在所不辞。”
弥勒拍了拍阿西里的肩膀,笑着说:“阿西里,我的好兄长,我们一起砥砺前行!”
阿西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想到弥勒如此开放爽朗,不拘君臣之礼。两人边走边议,继续商讨如何围剿石头城阿卡拉一伙乱贼。
第二天巳时,昆蒙和蒙西按时来到南部营。弥勒、阿西里、昆蒙和蒙西四人在军务堂集议。弥勒说:
“这次集议主要是部署清剿石头城阿卡拉一伙乱贼的作战任务。由阿西里和昆蒙带领南卫营二百勇士,在后天拂晓前到达南盘江阿拉渡口一带设伏。为防止他们逃往对岸西沙洛王境地,我已派信使给通海节度使段将军送信,请西沙洛王的乡丁配合我们行动。我们的人也要过江,沿江布防。我和蒙西带领南部营二百勇士,于后天拂晓围攻石头城,务必将其全歼。阿卡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蒙西和昆蒙听后纷纷拍手称快。他们见弥勒决心平定内患,率先迈出戡乱这一步,心中暗自佩服。实际上,阿西里也认为狮虎王的这个决定明察秋毫。
四人一拍即合、志在必得。阿西里在会上补充道:“我们这次行动,要出其意、攻其不备,今晚四更后就出发!”
“喏!”
蒙西和昆蒙齐声应答,昆蒙起身想返回南卫营地准备。这时,弥勒又请阿西里、蒙西和昆蒙坐下,笑着说:“饭还没吃,不能走。还有一件事,等这次清剿行动完成后,昆蒙到南部营任副将,主管南部营军务;阿西里任部落总管;蒙西管赋税、刑法、库藏、商贾;赛巴任东卫营镇守将军,阿丰任南卫营镇守将军。蒙西、昆蒙,你们俩有何异议?”
“狮虎王,我们没有异议,坚决服从!”
二人犹如事先商议好一般,异口同声,应答掷地有声。
弥勒高兴得“哈哈”大笑,起身说了一声:“吃饭!饭后各自准备,四更后出发!”
乌么山一带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南邻盘江,与通海节度府所辖的宁部仅一江之隔。石头城坐落于通往宁部的交通要塞,从布龙城出发需两日路程。这里曾是弥鹿部与宁部边境贸易的繁华重镇,然而因路途遥远,弥鹿部力有不逮,对其疏于管理。阿卡拉年逾四十,年轻时曾被征调至越嶲一带戍守边疆,归来后纠集乌么山一带的流氓地痞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因他常持一把大钺耀武扬威,人们便称他为“大钺魔”。前些年,他凭借势力夺得石头城头人之位,自恃占尽天时地利,竟自立为王、为所欲为,使此地成了弥鹿部的心腹大患。实际上,弥鹿部之所以分支,正是阿弥王意欲向南清除内患、向北向西扩张版图,以掌控南盘江以北、九龙河以南的广阔地域。弥勒深知父王用意,因此抵达布龙城后,首要之事便是肃清乌么山一带的内患。
四更刚过,南部营与南卫营的勇士们悄然出动,骑马向乌么山的石头城进发。为不惊动阿卡拉,阿西里与昆蒙带领的南卫营勇士向西绕道而行,弥勒与蒙西则带领南部营二百勇士从红岩寨直插石头城。次日寅时,乌么山下起倾盆大雨,弥勒和蒙西抓住时机风雨兼程,于第三日拂晓前悄然将石头城包围。此时阿西里飞鹰传书来报,他们已抵达阿拉渡口并设下埋伏。
弥勒随即下令蒙西带领两名勇士趁雨翻入城墙,杀掉门卫,打开城门。蒙西与两名勇士不负所望,身手矫捷如猿,借助事先备好的爬墙绳迅速潜入城内。城内守门匪兵见天降大雨、寒风刺骨,皆蜷缩在城堡中打盹。蒙西与两名勇士挥刀斩杀,匪兵未及出声便已毙命。
正当蒙西三人欲打开城门之际,被阿卡拉的巡逻匪兵发现,顿时锣声大作,巡逻匪兵一边大喊“有人偷袭了,有人偷袭了!”一边拼命向城内奔去。
城门终于打开,但城内匪兵已挥舞刀枪蜂拥而至,蒙西与两名勇士转身迎敌。蒙西使一柄青龙偃月刀,身材高大魁梧,挥刀劈斩所向披靡,匪兵被砍死数名后不敢近身,叽里呱啦地叫喊着围住三人。匪兵越来越多,见来袭者仅三人,气焰愈发嚣张,有人喊道“活捉炖汤!”蒙西与两名勇士再次出击,将匪兵冲散,奋力拼杀。
弥勒见城门已开,挥剑号令吹响号角,率勇士冲入城内。刹那间,石头城四面杀声大作。阿卡拉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立即提刀率众匪抵抗。众匪望见狮虎王旗,深知狮虎王前来征伐,纷纷弃械跪地求饶或仓皇逃窜,他们早已听闻狮虎王剑下无人能生还、见剑即死。阿卡拉见势不妙,率众占据有利地形负隅顽抗。但在弥勒部乡军的强大攻势下,如泰山压卵,众匪如同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弥勒和蒙西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石头城,却不见阿卡拉踪影。经审问俘虏,得知阿卡拉带心腹从地下暗道逃走,弥勒一边命蒙西率队追杀,一边急以飞鹰传书告知阿西里与昆蒙,阿卡拉正向渡口逃窜,务必全歼。
阿卡拉一伙哪里知道渡口已被堵死,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拢。他跑到南盘江东岸的山头驻足俯视,只见一名船夫正在摆渡,两岸空无一人。阿卡拉心中暗喜,暗自庆幸天助他逃过一劫,当即命令随从速速下山渡江。
阿卡拉一伙来到江边,见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耄耋船夫划船而来。与此同时,身后弥勒部追兵的叫喊声已清晰可闻。阿卡拉转身望向东岸山头,狮虎王旗早已飘扬山巅,无数追兵正向江边掩杀而来。
阿卡拉急得满头大汗,挥舞大钺叫嚷:“老不死的船夫,快划过来!再不过来老子宰了你!”
突然,船夫“哈哈”大笑,阿卡拉定睛一看,船夫手中撑竿竟化作双斧——他早已听闻威震东爨的双斧将军阿西里,心中不寒而栗,仿佛死神降临,急忙命随从从不远处的浅滩涉水过江。
这时,隐蔽在四周的昆蒙等勇士顷刻涌出,南盘江两岸遍布弥勒部勇士和西沙洛王乡丁,狮虎王旗到处飘扬。阿卡拉等匪徒吓破了胆,纷纷跳入江中。冬日江水不深,仅淹至半身,但众匪如落汤鸡般行动迟缓。昆蒙等勇士立于岸边,以弓箭、石块击杀,匪徒很快便被消灭在冰凉的江水中。唯有阿卡拉爬上江中一块巨石,见弥勒部乡兵弓箭射不到自己,暗自庆幸,起身“哈哈”大笑,大声吼道:
“你们奈我如何?”
“阿卡拉,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
一个令阿卡拉心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猛地转身,只见魁梧高大的阿西里手持双斧立于身后。阿卡拉顿时噤若寒蝉,急忙抡起大钺砍向对方。阿西里迅速举双斧格挡,金属碰撞间火花四溅。阿卡拉只觉手腕一阵麻木,大钺险些脱手。
阿西里突然放开双斧,阿卡拉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巨石上,头破血流。阿西里乘机揪住阿卡拉头发,试图将其生擒。但阿卡拉宁死不屈,猛然起身挥钺劈来。阿西里纵身跃至另一块岩石避让,阿卡拉的大钺砍在其先前站立的岩石上,岩石爆裂、碎石飞溅。
阿卡拉又跃入水中,企图经浅滩逃往对岸。阿西里眼疾手快,双斧脱手飞出,呼啸着旋转劈向阿卡拉。阿卡拉一声惨叫,双斧砍中其背脊,鲜血染红江面。他在水中挣扎几下,便见了阎王。
阿卡拉一伙被歼,石头城居民敲锣打鼓欢庆。弥勒下令打开阿卡拉粮仓分粮,并组织城中民众重新推选头人。
新推选的石头城头人名叫阿合扎依,年约二十五六岁,曾就读通海学堂,通晓汉语文书。阿合扎依家历代皆为石头城有名商贾,其父阿西莫宁本为石头城头人。阿西莫宁带领城民经营贩马、贩茶生意,使石头城成为连接通海郡、弥鹿部、特磨道的贸易重镇,百姓安居乐业,城池一度繁荣。然而自阿卡拉归来后,豪取强夺,霸占了阿西莫宁家业,并在前往横山寨贩马途中将其残忍杀害。阿合扎依携母逃往蔢兮投亲靠友,自己在一间商铺当店小二,后为报父仇,秘密前往通海秀山拜师习武。得知阿卡拉被狮虎王剿灭后,他便携母返回石头城。此次推选头人,民众期盼阿合扎依重振石头城贸易,带领城民过上幸福日子,于是纷纷推举其为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