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后传·虎出弥鹿川》连载:第十三章 赏善罚恶 威恩并行鄙疆巡
作者 段树乔 2026-09-15
原出处:彝族人网

【一】

弥勒回到督事堂,伏案阅览各地呈报的文书,却始终难以静下心来,心头萦绕着一种莫名的忧郁。他深知赵善政皇帝绝非杨干贞的对手——这位皇帝听信杨干贞的蛊惑,早已大权旁落,手中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此刻若对杨干贞采取权力限制,必然会激起对方的反抗,甚至可能让他狗急跳墙。弥勒思来想去,只觉一股危机正悄然逼近。这时,他想起了远在弥鹿川的阿妥,想起了父母、舅父阿赫佐慕和姑爹师宗,愈发感到自己独在羊苴咩城的孤立无援。

弥勒打开抽屉,取出不久前收到的阿妥来信,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虎崽哥:

我们婚后两年不见你回来,我和儿子十分想念!

儿子现在有一岁多了,你们父子俩还没有见过面!他整天哇哇叫,可能快要走路了。长得像你,我取名叫阿杞。“杞”是我们徙莫祗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祈盼他能像你一样聪明睿智,愿我们徙莫祗人世世代代有一方净土。

咱们家里的那棵桃树,今年花开繁盛,阿爸阿妈说你可能要回来了,不知你是否真的要回来?

听说羊苴咩城动荡不安,万事要三思后行,免得引火烧身。如果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回来吧。现在我们的弥鹿部落今非昔比,强盛民安,弥鹿川才是你的根,才是你爱恋的土地!

你的爱妻阿妥

天成四年三月三日

弥勒本想在阿妥产期请假回家陪伴妻子,却因朝廷更迭未能成行。今天再看阿妥的来信,心里感到无限的愧疚和自责,两眼克制不住流出了泪水。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在这动荡不安的环境里,思念本就是人的本能——更何况弥勒如今已有了妻儿!再刚强的人,也会怀有对亲人、部落与故乡的眷恋。这绝非懦弱,正因为这份深沉的挚爱,才铸就了他的刚毅品格!

当弥勒看到阿妥信中“回来吧”的语句后,心头豁然顿悟,自言自语道:“羊苴咩城并非自己立足之地,回弥鹿川才是上策。”

不过弥勒觉得此刻还不能离开。当今皇上对他有恩,自己虽无法助力皇上力挽狂澜,却应尽己所能,与皇上担当与共。

弥勒陷入沉思,皇宫内静得仿佛死神降临。唯有皇宫上空的风阵阵呼啸,似是连老天爷也在怒吼、狂嗥。

“咚咚咚”,有人敲门。

弥勒招呼道:“请进!”

“呦,阿弥督爽在忙着什么?”

段思平兴冲冲地进来,看似有什么喜事要与弥勒分享。弥勒赶忙站起来迎接。

“段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看你神采奕奕的,有何喜事?”

“阿弥督爽,我去通海府任职多年,没有见你来过。这次我是特意邀请你去,我们俩一起去僚子部走一走!”

“段兄,我也很想去你那里走一走!”

其实弥勒很了解段思平的为人和抱负,俗话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弥勒猜出了段思平邀他去通海府的意图。

段思平出身于簪缨世家,家族威名显赫,但到段思平出生后不久,其父请辞,家道中衰,已成为没落贵族。虽然其父现在又恢复了大将军的名誉,但几乎成了有名无实的致仕。正是由于有了这种家庭背景,他从小就有了对皇权的企望。他从耳闻目睹朝中的明争暗斗中汲取了经验,又经历过郑买嗣的宫廷政变、赵善政和杨干贞合谋弑君篡位的血雨腥风,已经悟出了取得皇位的途径,现在就是差时机、差势力。

段思平深知通海节度府势力太小,要成就一番伟业,还是势单力薄。他出任通海节度使时,遇到了边境部落叛乱,当时通海节度府无一兵一卒,是通过弥勒借弥鹿部的乡军出征才得以平息。从此他看到与南盘江一江之隔的弥鹿部落的强大,加上同弥勒的关系,心中有了主意。这次邀请弥勒去通海府,就是想了解弥勒对大天兴国时局的看法,以及拉近与弥鹿部落的关系。

弥勒也正想回家看看妻儿,若能去通海府督察便可借道回家看看,两全其美!

“段兄,恕我禀报皇上,但愿能与你成行!”

“阿弥督爽,我在皇上面前提了邀你去通海府督察,估计会恩准,我等你的消息!”

段思平转身离去后,弥勒立即提笔拟写文书,禀报皇上自己打算前往通海节度府督察。没想到皇上不仅恩准了他的请求,还特意批注道:“僚子部乃国之疆土,守疆有功,遣你与段大将军一同代朕慰问,你亦可顺路归家。”此外,皇上还交给他一封转交给僚子部迪卡王的信,以及六块大金铤作为慰问金。弥勒心中欣喜不已,感动万分——他原本只计划前往通海郡,如今皇上却让他陪同段思平前往僚子部,那是他一直想去却始终抽不出时间的地方。承蒙皇上成全,这次总算能如愿前往了。当晚,弥勒策马赶到喜睑阁洞塝村的段思平府中报喜,两人一同开怀畅饮,庆贺此事。

第二天清早,弥勒随段思平前往通海郡。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疾如风雨,沿途漫山遍野的山樱花与杜鹃花竞相绽放,春光烂漫。弥勒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格外清新——或许是在羊苴咩城皇宫里憋闷得太久,又或许是踏上归途的兴奋,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这份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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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海,徙莫祗人称为“尼朗”,唐代南诏开“通海城路”,置通海镇,设通海都督。大长和国时通海都督改通海节度府。通海节度府在拓东节度府东南,银生节度之北,与南汉、静海接壤,尤其是与弥鹿部落一衣带水、唇齿相依。段思平从腾充城来任通海节度使后,通过弥勒借弥鹿部乡军举兵平定了边境部落叛乱,现在边境安宁,各部落和睦相处,他从内心深处感激弥勒对他的相助。

“阿弥督爽,多谢你帮我借弥鹿部乡军平定边境叛乱!”

“段兄,弥鹿部与通海节度府休戚与共,出兵平定边境叛乱本就是分内之事!”

“段兄,你邀我去通海节度府督察,还得感谢你给我提供了回家看望妻儿的机会!”

“哈哈,阿弥督爽,我是另有所图!”

段思平在弥勒面前从不掩饰自己,开门见山地说道:

“据我所知,你和赵旭去了一趟剑川节度,收获不少。我昨天见皇上时,感觉到他要限制杨大人的权力,我估计你俩功不可没!”

“段兄,皇上和杨大人曾经同流合污,现在才来防范为时已晚,我们也无能为力!”

“阿弥督爽,我看高将军已将皇宫护卫调防,但杨诏的大军就驻扎在邓赕,皇上还是小看了杨大人,应及早将永昌驻军调回,防患于未然!”

“段兄,你有所不知,杨大人的势力早已渗透军中,军权已被他牢牢掌控。更令人不齿的是,他竟暗中勾结吐蕃军方,如今局势积重难返,你我也只能顺势而为,听天由命了!”

其实段思平这次回到羊苴咩城的这几天,已隐隐感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沉重氛围。昨夜他竭力劝说父母前往通海暂避风险,却被父亲断然回绝——父亲说,他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中。段思平一时也无可奈何。

段思平今天是想从弥勒口中了解更多信息,探探他的打算,于是问道:

“阿弥督爽,天下大乱,才能天下大治,你我才能方显英雄本色!”

“段兄,你胸有大志,定能成为一代英雄!”

“哈哈,除非你我联手,共谋宏图,方可得天下!”

话语中,段思平流露出想“坐天下,得天下”的肺腑之言,野心在弥勒面前口无遮拦,这也许是他对弥勒的一种信任、一种冀望。

弥勒与段思平一路谈笑风生,十二天的路程仿佛白驹过隙,两人都只觉时光短暂。

弥勒是第一次来到通海城。这里虽不及羊苴咩城、拓东城繁华,却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阳光洒在湖面与农田上,微波荡漾间,一派春耕农忙的景象映入眼帘,栽秧的欢歌与犁田吆牛的吆喝声不时传来。

弥勒的到来,惊动了通海府的大小官员,他们听说督爽前来督察,更是诚惶诚恐。当晚,段思平设宴款待弥勒,大小官员悉数到场。数百人的盛宴灯火辉煌,盛况空前。宴席伊始,段思平举杯高声说道:  

“诸位幕僚,阿弥督爽是威震弥鹿川、剿匪抗御罗殿大军的声名烜赫的英雄。今日有幸邀请他来我节度视察,我府定能蓬荜生辉。为此,我们举杯,感谢督爽大人莅临我府,干杯!”  

官员们齐声呼应:“干杯!”  

弥勒在羊苴咩城的六年里,早已在官场逢场作戏中千锤百炼,能应对各种场合。于是他也举杯面对百官,朗声说道:  

“这次承蒙大将军节度使厚爱,来贵府走走看看,倍感荣幸。我也敬诸位一杯!”  

官员们再次齐声呼应:“干杯!”  

官员们此前只听说弥鹿川有个叫弥勒的人,剑术盖世,一人能挡罗殿千军,如今能一睹其真容,实属幸运,纷纷上前敬酒,表达敬慕之情。  

第二天,弥勒督察通海府的军务、贸易和户籍,并在段思平的陪同下游览了滇南秀山。  

秀山自汉代起便是滇南名山,素以小巧清秀著称。弥勒站在秀山上,向东眺望弥鹿川,此刻他多么想化作一只雄鹰展翅翱翔,飞越群山与千沟万壑,回到阿妥身边。离别的思念再次涌上心头。弥勒打算先前往僚子部,返程时再从维摩部顺路返回弥鹿城看望妻儿。  

僚子部位于弥鹿部以东四日路程,从弥鹿城向东经布德城、维摩部即可到达。中国西南与沿海的商贸通道——特磨古道和邕州古道都从这里经过。弥勒早就想去僚子部看看,因为这里时常发生叛乱,曾是前南诏、大长和国以及现在的大天兴国的忧患之地,弥鹿部前往邕州、安南的商队也时常在僚子部遇袭。  

如今的僚子部首领叫迪卡,是天宝年间抗击唐将何履兴大军的名将阿迪王的后裔,年过六旬。他育有三子,个个身强力壮、武功高强,在当地颇具声望。长子迪蒙与父亲迪卡对南汉及羊苴咩城的大天兴国持有不同立场,迪蒙主张激进的民族分裂,曾数次暗中支持叛乱。迪蒙的妻子阿依么的父亲正是前几年叛乱的领主,被段思平借助弥鹿部乡兵剿灭。阿依么对此怀恨在心,对通海都督府及弥鹿部的人疾恶如仇,不断唆使丈夫迪蒙与大天兴国作对。如今迪蒙已自立门户,在阿猡山占山为王,势力范围覆盖方圆百里,而前往安南、南汉的通商古道恰好途经山下,所有经过此处的商队、马帮都需缴纳过境费。羊苴咩城及其他部落的商队常在此处受阻,甚至遭遇劫掠。  

“段兄,我们明天就去僚子部。皇上说僚子时常叛乱,阻断与安南、南汉的通商。”  

“好哇,阿弥督爽。我们此番肩负皇上使命,要赏善罚恶、恩威并行。只是此地自前南诏末期起,羊苴咩城的朝廷便已无力管辖,后来的大长和国、大天兴国更是有心无力,这片土地早已沦为荒芜之地。他们多年未曾到羊苴咩城朝贡,如今虽名义上属大天兴国通海节度府所辖,实际却已鞭长莫及。前几年我曾带领弥鹿部乡兵前往平叛,虽换得一时安宁,但如今情况如何却不得而知。我们此去,恐怕未必会受欢迎啊!”  

“段兄,我们不必带兵马,就你我二人同行。僚子王断不会为难我们,何况你我身手不凡,纵是赴险也如履平地,何惧他们使诈!”

“哈哈,还是阿弥督爽有胆识,我俩就去会会僚子王!”

弥勒来通海都督的第三天清晨。弥勒、段思平,还有一名叫高侠的幕览,三人骑着马向僚子部进发。一路风驰电掣,途经南场馆、思下馆,三天便到了僚子部境平远关,距离僚子部还有一日路程。

高侠是高方素将军的小儿子,二十五六岁,勤奋好学,早年曾在点苍山莲花峰上闭门学武,练就了一身好武功,人称“飞镖王”。

平远关,是大尖山中的一条狭窄通道,道中设有一座城堡。据说在天宝年间,南诏军民曾在此与唐朝何履兴率领的大军激战三天三夜,尸骨堆积如山。如今虽硝烟已散,和平安宁,但部落之间仍有冲突。僚子部为防止外族袭扰,在此派有乡丁守护,对过往行人盘查甚严。

弥勒、段思平和高侠一行三人来到平远关时,已近黄昏。城堡已经关闭,无法通行。不过城楼上还有一名乡丁正朝三人张望。

高侠大声呼喊:“城上的勇士,我们是从通海都督府来拜见迪卡大王的,请开城门让我们通行!”

城楼上的乡兵没有回应,人也随即不见了,似乎是下去向领班通报去了。

夜幕渐渐降临,城门却依旧紧闭。四野一片寂静,山林中偶尔传来夜鹰凄厉的啼鸣与野狼的嗥叫。凭三人的本事,强行闯过这座城关本不在话下,只是今日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前来,如此硬闯,成何体统!

高侠跳下马,捡起一块石头去敲门。

“咚咚咚!”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响亮。

“大胆,找死的过路客,竟敢在这里撒野!”

城上有人用夹杂着徙莫祗蛮语和僚语的方言责骂道。看样子,前面的乡兵并未听清高侠的喊话。

弥勒用徙莫祇蛮语再次喊道:“城上的勇士,我们是从通海都督府来拜见迪卡大王的,请开门让我们通行!”

不一会儿,只听“吱、吱、吱”的声响,城门缓缓开启。弥勒与段思平纵身下马,三人牵着马一同通关。城门内,十余名乡兵手持刀枪横列路中,一名领班模样的乡兵站在队伍前。众人皆横眉冷对,看向弥勒、段思平一行三人时,眼中还带着几分戒慎之意。

“客官,请出示你们的身符!”领班大声喊道。

弥勒、段思平、高侠三人取出身符交给领班查验。领班哈哈大笑,开口便说:

“原来真是都督府将军和督爽,多有冒犯!我们以为这么晚来通关的是一些客商,请多包涵!前面不远有驿站,请将军和督爽在那里住宿一晚,明日再赶路去见我们大王!”

“我们来迟,误了通关时间,有劳勇士们了,谢谢!”

横排的乡兵退到路的两侧,让出通道。弥勒、段思平和高侠纵身上马,赶往驿站。

【二】

三人在驿站住了一宿,第二天驿丞陪同前行,一路畅通无阻。可是,当他们刚刚来到僚子部绿萝峰下时,突然从密林中射出一支毒箭,弥勒眼疾手快,剑从鞘出,把毒箭挡下,随着高侠飞镖从手中而出,密林中一声惨叫,这时从树上有七八名五大三粗的蒙面大汉飞越而下,他们手持刀斧,个个面目狞恶。驿丞高声喊道:

“都督府来的贵客,请让道!”

蒙面人不容分说,举刀向弥勒、段思平和高侠砍来,三人为避凶趋吉赶忙调转马头闪躲,连手中的剑也未出鞘。蒙面人不依不饶,继续追杀。有一个领头模样的蒙面人,手持双刀,紧逼弥勒,弥勒连连躲让,最后被他逼到一悬崖边上,马跃高啸,前面万丈深渊,石土哗哗滚落而下,再也没有退路。双刀蒙面人见弥勒连马带人即将坠入崖下,欣喜若狂,又挥刀劈来。弥勒拉起缰绳,调头腾空而起,剑从鞘出,一剑反击双刀蒙面人背脊,双刀蒙面人“啊”的一声掉下悬崖,粉身碎骨。

段思平眼疾手快,出剑挑下了一名蒙面人的面巾,驿丞认出此人是大王子迪蒙手下的乡丁,用僚语高声训斥道:

“大胆,谁让你们来阻杀都督府来人的?”

露面的杀手知道行径已经败露,想丢下刀拔腿逃跑。这时高侠“嗖”地掷出一支飞镖,正中那人腿部,杀手应声倒地,痛得在地上打滚。

其他蒙面杀手见状,纷纷落荒而逃。

弥勒走到中镖杀手身边,纵身下马查看伤口,又从行囊中取出一瓶药水和布带,帮他取出飞镖、上药包扎。

驿丞指着跪在地上连声求饶的中镖杀手怒斥道:“找死,还想逃,把他带到山上,交由大王发落!”

原来,弥勒和段思平三人从平远关入关后,守关领班就飞鹰传书,把都督府来人的消息报给了大王。大王手下有人是大王子迪蒙的亲信,也把消息透给了迪蒙,迪蒙便派了八名高手在绿萝峰下设伏,企图阻止都督府的人与迪卡王见面。谁知遇到难以应对的硬手,尚未得手就稀里糊涂地两死一伤,狼狈逃回,还暴露了自己的诡计。

弥勒和段思平四人押着中镖杀手上到山上,已是晚霞辉映,僚子部山寨近在咫尺。这时长号、角号和鼓声顿时响起,原来迪卡王获悉弥勒和段思平一行三人远道而来,特意组织了部落上下人马迎接。

迪卡王身穿黑色僚子服饰,头戴高帽,精神抖擞地坐在高台上的龙椅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弥勒和段思平一行三人。他两侧各有一名手持长剑的俊将和两排手持大刀的卫队,面目肃然。

驿丞放下中镖杀手跑上高台,向迪卡王禀报来人情况,又贴近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正当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王和驿丞身上时,忽然“啊”的一声,中镖杀手应声倒下,气绝身亡——有人趁机杀了他。场面顿时骚乱起来,受惊的人们四处乱窜。

迪卡王站起来喊道:“缉拿凶手!”他身边的卫队有四五人冲进人群搜寻刺客。

刺客混在人群中,无法辨识。中镖杀手是一剑封喉而亡,剑还留在身边,无疑是部落内部高手所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场面渐渐恢复平静,刺客已无影无踪。不过迪卡王已经知道是大儿子迪蒙指使刺客所为,意在掩盖其派杀手在山下阻杀都督府来人的罪行。

迪卡王从高台上走下来,在两位俊将的陪同下来到弥勒和段思平面前,抱拳致歉:

“大将军、督爽,我管制不严,刺客大胆妄为,让你们受惊了,抱歉,抱歉!”

弥勒、段思平和高侠立即单膝跪下,抱拳高呼道:

“通海节度使段思平拜见大王!”

“大天兴国督爽弥勒拜见大王!”

“通海节度府幕览高侠拜见大王!”

“哈哈!三位朋友如此重礼,我实在诚惶诚恐,请起,请起!”

弥勒和段思平知道,自己虽身居高位,但到了部落里就要入乡随俗。再小的部落也像是一个王国,不管什么朝廷命官,来到人家的地盘,就得俯首行礼,以表尊重和友好。

迪卡王用双手一一扶起段思平、弥勒和高侠,热情地说:

“三位朋友远道而来,稀客,稀客!”

段思平听到“稀客”二字,心里有些内疚。自己任通海节度使五年有余,确实从未来过这里,“稀客”之称一点不为过。前些年他借弥勒部乡兵平叛时虽来过僚子部,但为了避免引起这一带大小部落的猜疑和误会,也没有拜见迪卡王。于是说道:

“大王,我们今日来到贵部,多有打扰,请多包涵!”

“哪里哪里,我们欢迎,我们欢迎!”

鼓号再次擂动和吹响,这是进寨迎宾的鼓号,三位少女端着酒碗跪地迎宾,这是僚人盛情的邀请,弥勒、段思平和高侠接过酒碗一口饮尽,迪卡王热情地说道:“三位朋友,进寨吧,我已在聚义厅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弥勒、段思平和高侠跟着迪卡王进入山寨。寨中高墙深道,四通八达,家家门板厚实,显然是为防敌侵袭。聚义厅在寨中的一个广场旁边,广场上热闹非凡,鼓声阵阵,僚舞翩翩,似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已经烟消云散。

弥勒、段思平和高侠把马交给迪卡王的随从,跟着迪卡王和两位俊将走进聚义厅。厅中灯火明亮,酒香四溢。众人落座后,弥勒已经猜到两位俊将是迪卡王家的王子,于是便说:

“大王,想必这两位俊将是王子?我看他们气度非凡!”

“督爽大人,正是!”

“久闻大王有三个儿子,个个武艺超群,今日一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当弥勒说到三个儿子时,迪卡王的脸色有些异样,似乎透着无奈和沮丧,不过他话锋一转,避开了这个话题。

“督爽年纪轻轻便成为大天兴国高官,肯定也不是凡人!”

这时,段思平站起来介绍道:

“这位就是名震四方、抗击罗殿大军、剿灭大莫山土匪的大英雄弥勒!”

两名王子“轰”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带着好奇的口气问道:

“莫非您就是人们称为‘东爨第一剑’的狮虎王?”

“正是!”

“久仰久仰,我们哥俩早就听说您剑术高超,能敌四千罗殿大军!”

“过奖,过奖,我一人怎么能敌四千罗殿大军?节度使段大人才是南诏第一剑!”

“哈哈,三位将军都非等闲之辈,今天来到我僚子部,真是蓬荜生辉!坐下饮酒,坐下饮酒!”

迪卡王一边说一边坐下来倒酒。弥勒、段思平和高侠三人都是江湖高手,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放松警惕。热情好客的迪卡王绝不会做出下三滥的举动,但卑鄙无耻的小人也不得不防,今天所遇的杀手和刺客让他们心有余悸。他们仔细观察着迪卡王和王子倒酒、夹菜的一举一动。东爨民间有一句训诫:“出门在外要与主人同喝一壶酒,同吃一盘菜”,否则被人暗害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传说有人可以将一张牛皮做成纽扣大小的菜肴,让人误食后发胀撑死。不过今天迪卡王的宴请,三人观察下来没有人敢使阴毒,这才放心与迪卡王和两位王子开怀畅饮。

酒足饭饱,弥勒、段思平和迪卡王在聚义厅畅谈。弥勒吩咐高侠去外边从马上取来他的行囊,高侠照办,但他不知行囊中有何物——弥勒没有告诉过高侠,他们三人这次来僚子部是受皇上差遣来抚慰边疆的。

弥勒打开行囊,取出信件和金铤,高声宣道:

“皇上有恩,僚子部守疆有功,特遣我和段将军前来犒慰,请接旨!”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迪卡王和两个王子即刻下跪,迪卡王双手接过信件和金铤。他将金铤交给王子,自己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件阅读起来。迪卡王少时曾被父亲送到邕州学习汉语,熟悉汉字。

看完皇上的信件,迪卡王感动万分,站起来张开双臂大声呼喊:

“皇上您还想着我们僚子,我们有愧,有愧于皇上的恩宠!”

弥勒和段思平很清楚皇上的用意——“鄙疆安宁,国泰民安”。皇上是想通过安抚边疆部落,以定内忧。弥勒心中油然生出对赵善政皇帝的敬佩:一位自身难保、危机四伏的傀儡皇帝,仍然想着国家、想着边疆的安宁!

段思平拉着迪卡王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虽然没有纳贡,但守住了南诏以来的疆土,功德无量啊!”

六块大金铤,数量虽不多,但意义重大——它表达了羊苴咩城政权对这一地区的主权,也表达了当今圣上对僚子人民的深情厚谊。也许皇上看到了这一地区的不安定因素,想以安抚治乱、以夷制夷。

弥勒、段思平和迪卡王敞开心扉、畅所欲言,谈到部落治理、周围大小部落的情况,也谈到了大王子迪蒙的所作所为。迪卡王甚至看着弥勒英俊年少、大有作为,想把自己的小女许配给他。

“督爽大人,我膝下有一小女,年方十八,还未曾婚配,想要将她许配给您,不知您意下如何?”

在座众人听完都十分开心,人人都拍手大笑。弥勒却没笑,也没有立刻开口推辞,他明白迪卡王这番话是出自真心的,这是对他的尊重与信赖。弥勒浅浅一笑,用庄重又不失分寸的语气答道:

“大王,我家中已有妻儿,我们徙莫祗人向来恪守一夫一妻的规矩。公主必定是绝世佳人,但我绝不能违背祖训!”

弥勒的拒绝恰如其分,既没有让迪卡王和两位王子产生误解,也没有伤及对方的诚意和颜面,众人听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弥勒、段思平与迪卡王一直谈到亥时,仍余兴未尽。迪卡王念及三人一日鞍马劳顿,便让两位王子领他们前往驿站歇息。

驿站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崖台上,只有一条小道拾级而上,想来建造时首要考虑的是安全。僚子部与夷人一样,绝不容许客人在自家地盘上受到半点伤害。迪卡王为防大王子迪蒙再派杀手潜入行刺,特意调来身边卫队警卫,驿站周围三步一哨,戒备森严。

第二天清晨,弥勒起床后走上驿站高台,眺望山寨全景,以及山下的坝子、森林和远处的山峦。晨光洒满大地,布谷声声。正值木棉花盛开的时节,一棵棵缀满花朵的木棉树在阳光映照下愈发艳丽夺目。田间已有人开始劳作,山寨里也有人家开始升起了炊烟。

弥勒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近处,发现驿站不远处的大榕树下,有一对男女正在习剑。男的大约二十五六岁,剑术不凡,招式酷似岭南越王勾践剑法,这种剑法在东爨颇为盛行。女的大约十八九岁,身材纤细,衣着引人注目,动作机灵敏捷。弥勒走下高台,回驿站取了剑,来到习剑的男女身旁,这才看清那男子是三王子,女子清秀文雅,容貌出众。弥勒心想,这大概就是昨夜迪卡王想许配给他的那位公主,便淡淡地笑了一声。

这时,三王子看见了弥勒,立即停下习剑,朝他走来。

“督爽大人,早上好!”

“三王子,剑术不错嘛,岭南越王勾践剑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督爽大人过奖了,父王早年曾在邕州罗山拜师习得此剑法,后来传给了我们兄妹。学得不精,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对岭南越王勾践剑法所知甚少,看您的剑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邕州罗山的岭南越王勾践剑法,相传是禅宗六祖惠能大师为护寺而请来的一位武师传习下来的,据说这套剑法是越王勾践独创,他凭借此剑法打下一片江山,成为春秋时期的一方霸主。

公主见哥哥与陌生人交谈,也停下习剑,好奇地走过来问哥哥:

“三哥,这位是……?”

“小妹,这位就是从羊苴咩城来的督爽弥勒!”

“弥勒?是不是传说中剑术盖世、打败罗殿大军的那个弥勒?”

“公主,我哪有那个能耐,是我们弥鹿部全体军民团结抗战,才赶跑了罗殿大军!”

公主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弥勒一番,见他年纪与自己三哥相仿,便嫣然一笑,改口道:

“阿哥,您能给我们表演一下您的剑术吗?”

弥勒的剑术已名声在外,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想一睹其风采。如今,有人将他与段思平并称为“东爨第一剑”和“南诏第一剑”。今天来到僚子部,恩威并施、慑服兼顾,而相互切磋武艺,也能让这次访问事半功倍。弥勒也想借此展示一下自己的剑术,让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有所敬畏。

“三王子、公主,那我就献丑了!”

弥勒举剑向前腾空而起,全身如轮旋转,剑光闪烁,草土飞扬,四周草木纷纷倒下。接着又如陀螺悬空,似龙卷风旋雷电,剑如飞碟盘旋,碎叶萧萧落下,势如破竹。

“好!好!”公主连连叫好,三王子看得入迷,目瞪口呆,弥勒停了下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哈哈,督爽剑法不愧是天下无双,真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迪卡王一边拍手,一边称赞着从聚义厅方向走来,身边还有二王子和军师。军师,弥勒昨天来时曾见过,此人面带微笑,但看上去似乎是个老谋深算、笑里藏刀之人。原来迪卡王和二王子、军师远远就看到了弥勒正在与三王子和公主切磋剑术。弥勒收取剑,走过来与迪卡王、二王子和军师打招呼。

“大王、二王子、军师,你们来了!”

迪卡王虽习有南越王勾践剑法,但所学剑法仅用于防身,攻击性不强,后来他把僚人自己的昂拳和兵器格斗技法融入其中,传授给了三个儿子。今天看到弥勒的剑法后,他自觉剑术逊色万分——若一决高低,他和三个王子一齐上都不是弥勒的对手。他有些惊诧,有些敬畏,更多的则是好奇。

“督爽大人,您的这套剑法叫什么?”

“大王,昆仑剑法中融入了武当剑法!”

“哈哈,我们大天兴国真是人才荟萃啊,佩服,佩服!”

这时,三王子和公主也走了过来,公主道:

“父王,我要跟弥勒阿哥学剑术!”

“傻丫头,督爽大人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你练剑!”

公主似乎有些失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转身而去。

太阳当顶,弥勒、段思平和高侠打算吃过饭就动身去维摩部。弥勒估计段思平和高侠可能已在驿站等候,便说:

“大王,我们下午要去维摩部,不能教公主练剑了,实在抱歉!”

“督爽大人,小女信口开河,请不要当真。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吆!”

弥勒、迪卡王、二王子转身回驿站,一路谈笑风生。军师不知有何事,借故回了聚义厅。

段思平和高侠站在驿站的高台上,见弥勒和迪卡王过来,便下到驿站饭堂等候。

“节度使大人,你们昨夜睡得好吗?”

“托大王福,睡得很好,一觉醒来,太阳照到了屁股!”

大家一阵嬉笑。不一会儿,伙房的伙计端上饭菜,迪卡王和二王子陪同弥勒、段思平、高侠就餐。迪卡王还想一醉方休,弥勒、段思平、高侠以公务在身,婉言谢绝。

饭后,弥勒、段思平、高侠准备启程,山寨男女老幼、部落大小官员纷纷前来送行。迪卡王还特意送了两袋僚人珍稀名贵药材,让弥勒带回给皇上。

话说僚人药材,以三七最为珍贵,自古名闻天下,为贡品中的极品。弥勒接过迪卡王送的药材,万分感动。

“感谢大王,皇上见了一定高兴。抽空来羊苴咩城,我们一同拜见皇上!”

“吆,吆,吾皇万岁,万万岁!”

迪卡王又转身握住段思平的手说:“节度使大人,等到秋后我一定来都督府纳贡,您也要常来这里,我们欢迎!”

“大王,你们守好疆域,功在千秋,不必纳贡,我会常来看望!”

弥勒和段思平心知肚明,羊苴咩城局势动荡不安,当今皇上摇摇欲坠,不过他们深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正当弥勒、段思平、高侠转身上马时,公主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带着羞涩的口吻说道:

“弥勒阿哥,欢迎您再来我们僚子部!”

“公主,再见,我会来的!”

弥勒、段思平、高侠纵身上马,离开僚子部向维摩部进发。这时,段思平突然拉住缰绳,马又停了下来,他向东南的安南方向凝望了片刻。

安南,对段思平及其家族来说是一个世代不能忘记的地方。公元860年,段思平的祖父段酋迁奉命东征进攻唐朝安南都护交趾城获胜,首任安南节度使。公元866年,唐安南都护高骈率大军攻破南诏军的交趾城防线,段思平的祖父段酋迁率军英勇抵抗、壮烈牺牲,殒命他乡,南诏败北。

祖辈的事业未尽,段思平心情沉重,僚子部与安南山水相连,每当段思平想到安南,就会想到祖父,他站在这里静静地默哀片刻,也许是对祖父的一种告慰。段思平又拉起缰绳,调转马头,跟着弥勒、高侠继续向维摩部前进。

维摩部隶属拓东节度府,与弥鹿部为睦邻,今维摩部大王为维摩三世,名叫维尼,五旬有余。维摩与弥勒的曾祖父弥祝是同父异母兄弟。弥勒小时候,时常见到维尼王从拓东城回来时顺路来家里,与父王以兄弟相称。

维摩部离僚子部有两日路程,一路崇山峻岭,山路崎岖险峻。不过这条古道是拓东城通往安南、横山寨、邕州的贸易通道,素有特磨古道之称,一路马帮往来众多。

弥勒、段思平与高侠三人一路马不停蹄,行至夜幕降临时抵达了六诏山关。此关乃特磨古道的必经之处,邕州古道亦在此与之交汇。因关隘自古“昼开夜闭、鼓声为令”‌,此地便逐渐形成一座重寨。六诏山关四方往来之人众多,良莠不齐,侠客、土匪与商贾鱼龙混杂。

弥勒、段思平、高侠本可与守关乡丁交涉通融过关,但天色已晚,还是决定在这里住上一宿,待天亮再赶往维摩部。

六诏山关前,南诏设有一驿站,现隶属维摩部管理。驿站离城关不远,在闹市口西侧,背靠六诏山。弥勒、段思平、高侠来到驿站,牵马而入,驿卒相迎,一看身符是节度使、督爽,赶忙叫来驿丞。

驿丞惊叫道:“难怪近日眼皮老跳,原来是贵客要临门了。节度使大人、督爽大人请进,请进!”

段思平饶有风趣地借杜甫《石壕吏》回敬道:“急行一日人马顿,暮投六诏山关驿。驿丞大人,打扰了!”

段思平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弥勒、段思平、高侠一边笑着,一边从马背上取下行囊,把马交给驿卒,跟着驿丞进了驿站。

驿站内有些冷清,灯火微弱。三人的到来令驿丞喜出望外,他安排了楼上三间上等客房和可口饭菜。

饭后,因赶路一天,三人都有些疲困,便早早上床睡了。

四更梆子响过,弥勒隐约听见有人走上楼梯,停在客房窗下,用指尖捅破窗纸。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提剑悄步靠近窗边。这时,窗外的人将一根麻秆探进破洞,向屋里吹气,一股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弥勒心中一凛,立刻辨认出这是东爨阴魂烟毒,怒火骤起,长剑“唰”地出鞘。只听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啊”,随即扑通一声,施毒者栽倒在地,手中大刀脱手飞出楼道,咣当一声坠落在驿站天井里。这声响惊醒了隔壁的段思平和高侠,两人迅速持剑冲出客房。段思平见楼道上倒着一个人,急忙问道:

“弥勒兄,发生什么情况了?”

“有刺客!”

这时,楼下突然冲上五六个蒙面人,举刀向弥勒、段思平与高侠砍来。段思平旋即飞腿踢去,楼道上的刺客顿时像一串糖葫芦般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弥勒与高侠纵身跃下天井,刺客们立刻如饿狼般围了上来。弥勒粗略一数,足有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刀枪、斧头。可他们哪里知道,眼前站着的正是号称“东爨第一剑”的狮虎王弥勒,以及“南诏第一剑”的大将军段思平——只要二人拔剑,这些刺客顷刻间便会命丧黄泉!但弥勒仍不愿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想化干戈为玉帛,于是高声喊道:

“各位好汉,我们无冤无仇,何必半夜来袭扰?”

“你们杀我僚子,蛊惑大王,我要让你们有来无回!”

一个高个子杀手看上去是领头的,高举手中利剑,言之凿凿地叫嚷道。弥勒终于明白,又是僚子大王子派人追杀到这里了!

这时,驿丞听到有刺客行刺,带着三名驿卒赶来,大声吼道:

“大胆毛贼,竟敢来驿站行刺朝廷命官,不想活了!”

“哈哈,你们六个人,能奈何得了我们二十余人?弟兄们,杀啊!”

领头的杀手一边叫嚣,一边挥剑向驿丞劈来。段思平说时迟那时快,从楼上飞跃而下,剑影在黑暗中一闪,一剑封喉。领头的杀手还没来得及看清段思平的脸,就扑通一声倒下了。

弥勒再次高声严厉警告道:“各位僚子好汉,我们杀掉的是蛊惑人心的叛乱分子,我们和你们迪卡王是好朋友,请你们回去吧!”

杀手们见领头的已一命归西,吓得个个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再听到弥勒的劝告,纷纷丢下凶器,跪地求饶。

原来,僚子部落的军师是大王子迪蒙的亲信。早上,他得知弥勒等人用完餐后要前往维摩部,便立刻通过飞鹰传书将消息告知迪蒙,信中特意提到羊苴咩城来的人剑术卓绝,无人能敌。迪蒙本已心灰意冷,不愿再与朝廷派来的人为敌,却在妻子阿依么的妖言蛊惑下改变了主意。他亲自带领二十余人,一路追踪弥勒一行三人来到六诏关。看到弥勒等人在驿站落脚,迪蒙觉得机会难得,便乘险抵巇,打算趁他们熟睡时下毒。东爨阴魂烟毒的毒性在西南夷地家喻户晓,人在睡梦中只要吸入一点就会毒发身亡,根本无药可救。幸运的是,弥勒住在楼梯口的第一间客房,提前察觉有人上楼,才得以有惊无险。迪蒙满心妄想,没料到下毒失败,又仗着人多势众,全然忘了军师的提醒,竟想在驿站里大开杀戒,为岳父报仇。领头的高个子杀手正是大王子迪蒙,可惜他因一念之差,最终死在了妻子的蛊惑之下!

杀手们抬着大王子迪蒙的尸体,惶惶而逃,驿站又恢复了平静。弥勒、段思平、高侠回客房小憩片刻,待天亮后继续赶路。

天亮了,六诏山关下起了滂沱大雨,不过雨很快过去,雨后天晴。弥勒、段思平、高侠在驿丞的协助下顺利通关,告别驿丞,前往维摩部。

太阳即将落山时,弥勒、段思平、高侠来到了离维摩城不远的山岗上,只见维摩城堡在晚霞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城门前已有许多人,敲锣打鼓,号角嘹亮,弦舞翩翩。原来,弥勒一行三人在六诏山关通关时,关长已派人快马先行回到维摩城堡禀报维尼王,维尼王亲自带人在城门迎接。

“哈哈,贵客临门,欢迎,欢迎!”

维尼王走出城门,一边走,一边高声招呼道。段思平见过维尼王,老远就认出了他,急忙跳下马前去迎接。

“维尼王,我们今日路经贵部,您亲自出城相迎,我们感到十分荣幸!”

弥勒和高侠也下马,牵着马来到段思平和维尼王身旁。

弥勒自我介绍道:“鄙人弥鹿部弥勒,见过大王!”

“哦,阿弥王家的王子,十余年不见,如今成了督爽了!”

段思平拉着高侠的手,向维尼王介绍道:“大王,这是我的副手,高侠将军!”

“幸会,幸会,请跟我入城!”

弥勒、段思平与高侠随维尼王步入维摩城堡,城内百姓早已夹道相迎。傍晚时分,热情好客的维尼王特意为弥勒一行人设宴款待,宴罢又引着他们观赏了跳乐舞与弦子舞。维摩部本是徙莫祗人部落,弥勒久未踏足弥鹿川,此番来到维摩部,恍如重返故土,倍感亲切。只是当他眺望南盘江西岸的弥鹿川时,对妻儿的思念愈发浓烈,恨不得连夜赶回家里。

弥勒躺在床上,夜不能寐。听着更夫击柝的声响,他辗转反侧,只觉今夜格外漫长,夜色似乎总也熬不到尽头。直到五更过后,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恍惚间梦见阿妥牵着儿子朝他跑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母子俩欢快的笑声。

“咚咚!”弥勒从梦境中惊醒,他睁开眼睛,见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客房,立即翻身下床去开门,见段思平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阿弥督爽,你睡得好香嘛!”

“段兄,见笑了,真是好睡呵!”

“阿弥督爽,维尼王已经为我们备好了饭,我们吃过饭后便启程,今晚你就可以回家团圆啰!”

“段兄,不瞒你,我真想见到我的儿子!”

弥勒和段思平一边走,一边说笑,来到驿站的饭堂,高侠、维尼王和随行人员都已在那里等候。

维尼王见弥勒和段思平进来,喜迎道:“两位大人,昨夜睡得好吗?要么再在这里住上一天,明天再走?”

段思平笑着说道:“大王,督爽两年未归故里,儿子已满周岁却还未曾见过一面,实在归心似箭;我也因公务繁忙需回去处理,改日我们再相聚吧!”

“好哩,好哩,我留不住你们,赶快吃饭就赶路吧!”

发布: 阿着地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