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年的时光里,古生物沉入泥沙,骨骼被岁月压成坚硬的石头。地火奔涌,岩浆如熔化的铁水,将化石层层包裹。高温中,有机质化作青烟,无机矿物却在炽热里重新结晶。当岩浆冷却,那些古老的纹路反而在新生岩石中愈发清晰。每一次地壳的熔炼,都是对生命的二次雕刻——原本易碎的遗骸,终以更顽强的姿态,在岩层深处获得永恒。
地质化石记录着亿万年前奔腾跳跃的生命奇迹,但是它仅代表过往,没有未来。地层文化却是一粒粒的种子,必将在地层淬炼中重生,一次又一次孕育出生命的奇迹。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战火延烧,饥饿、贫困和颠沛流离的阴影笼罩了华夏大地。罗文笔先生的儿子罗国义,困境中被迫中断学业,在滇西的教会与村落间漂泊,亲眼见证了南诏故地与彝族文化的斑斓与坚韧。
▲彝学大家罗国义、王兴友(图片来源《毕节之最》)
1925年的重庆,嘉陵江畔雾气氤氲。
重庆的清晨总是裹着浓雾,像一团揉皱的棉絮堵在人的喉咙里。贵州大定彝族学者罗文笔先生的幼子——十五岁的罗国义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黄桷树叶上的露水正沿着窗棂蜿蜒而下,在斑驳的课桌上泛出深色的水痕。
"罗,你的生活费不能再拖了。"西华三育学校的史密斯校长的声音混着皮鞋踏地的脆响,惊得少年猛地挺直脊背。洋人特有的薄荷烟草味漫过来,他盯着对方西装袖口闪亮的银纽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勤工俭学已经历时三载,厨房里堆积如山的碗碟在记忆里浮现,那些被冷水泡得发白的指节,终究填不上三块大洋的窟窿。
入夜后,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他摸出藏在枕下的家书。黔西北山区的土纸粗粝扎手,阿爹刚劲有力的老彝文在煤油灯如潜龙腾渊:"家里苞谷遭了冰雹......为父已近五十八岁了,本在家乡东关开设塾馆,启蒙幼童,因体力大不如前,前些年到德国人开设的大定福音堂寻得些差事。你大哥常年病卧床榻,一岁的侄儿罗正仁和三岁的侄女索玛嗷嗷待哺,母亲身体每况愈下。索玛近来生病,咳嗽不止。家中已经入不敷出,无力继续供养你上学。"字迹突然断在罗国义滚落纸上的泪渍里。他翻身把脸埋进薄被,隔壁床同学磨牙的声响此刻像钢锉般刺耳。
"让让!"挑煤的苦力擦着他肩膀过去,汗酸味混着桐油气息扑面而来。三天前,罗国义攥着休学书在嘉陵江边徘徊,船工的号子声里飘着三育学校琅琅的读书声,纤夫佝偻的脊背与码头上的市井百态让他感觉到内心隐隐作痛,在雾都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都市里,自己的命运之舟将驶向何方?
瓷器口的石板路被百年脚板磨得发亮,旧书摊前堆着泛黄的《申报》与洋画片。忽然,一叠暗红色皮纸从故纸堆里滑落,罗国义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分明是毕摩经卷才用的土漆封面!
"老板,这..."少年声音发颤,指尖抚过残缺的《指路经》扉页。彝文墨迹褪成青灰,却依然能辨出"祖灵归处"的笔锋。记忆中祖父的火塘边,羊皮经书在烟熏中泛着琥珀色,老毕摩的吟诵声穿透夜雾。
"破纸五文钱。"摊主叼着旱烟,"裁鞋样子正好。"
罗国义摸到内襟暗袋里叮当作响的几个铜板,这是他最后的盘缠了,1925年重庆菜市场里一斤萝卜售价也刚好五个铜板,一碗豌杂面约需三个铜板,这五个铜板刚可以购买五个芝麻烧饼充饥。 他忽然听见嘉陵江在呜咽,江轮拉响汽笛时,少年将铜板拍在油腻的木案上,残破的经卷紧贴着罗国义的心跳。
五卅惨案的消息是随着江风刮进山城的。罗国义蹲在朝天门码头卸货时,看见学生们举着白布横幅涌过青石板路,"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呐喊声撞在层层叠叠沿山而上的木楼间,碎成无数细小的火星,落在他干涸的眼窝里发烫。货箱上的盐霜沾在棉袄上,凝成惨白的斑点。
"密斯特罗,教会需要个懂彝汉双语的。"神父的银十字架在黄昏里晃着微光,老修士枯枝般的手指点着滇西地图,"去昆明、滇西传教,包食宿,还有法文课。"窗外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一队川军拖着汉阳造跑过街道,刺刀挑破了暮色。
嘉陵江码头的晨雾里,货轮鸣笛声震落檐角残露。神父往他手心塞了本烫金《圣经》,"轮船到叙州(今宜宾)后转步行,进了昭通要当心,那里匪患横行。再往前就是彝区......"话被江风吹散在潮湿的空气中。罗国义攥紧肩上的包袱绳,忽然看见对岸悬崖缝里钻出的黄桷树,虬曲的根系死死扣进岩壁。货轮犁开浑浊的江水,山城轮廓在雾中渐次模糊。少年解开立领扣子,任带着鱼腥味的风灌进脖颈。布包袱里法语词典的硬角硌着后背,他想起昨夜烛光里抄写的诗句:"青年要翻过九十九座山......"江鸥掠过桅杆的阴影投在甲板上,像道转瞬即逝的刀光。
1925年秋,十五岁的罗国义揣着休学证明,最后望了一眼重庆华西三育学校的青砖拱门。梧桐叶正黄,父亲的话在心底发烫:“文字是文明的钥匙,去寻我们的根吧。”他攥紧行囊,踏上了前往云南教堂半工半读的旅途。
宁静而庄严的建筑,高高的尖顶直插云霄,彩色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每日晨钟第六响时,罗国义准时蹲在厨房后门剥豌豆,青豆落进竹篓的脆响里,总错觉听见了彝语的山回谷应。
“娃娃你看,”教堂裹着头巾的老马夫烟杆指向苍山方向,“你们彝人的《指路经》里,藏着去滇西的路线。”
罗国义心头一震。那部指引亡灵回归祖地的经文,父亲曾握着他的手一字字读过:经过草海,跨过牛栏江,进入云南省境后,经会泽、东川、曲靖、昆明、安宁、富民、禄丰、祥云、弥渡,最后到达苍山山麓”。山川险阻,猛兽肆扰,困难重重,《指路经》一一载明沿途歇息地点,一一指点排难解危的方法,把亡灵指引到达祖先的发祥地——滇西苍山。
三年后,经他反复恳求,教会终于派他前往大理。滇西的雨总带着梅子气息,他在教堂藏书阁整理捐赠书籍时,发现一本被归为“西南古文字汇编”的古籍,牛皮纸上褪色的符号像极父亲描画过的水西文字。
1931年深冬,大理天主堂地窖。罗国义举着放大镜端详太和城遗址的瓦当,边缘“蒙舍”二字与教会《南诏图传》的题记如出一辙。煤气灯将墙上的滇西地图照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洱源毕摩所说的《蒙氏世系谱》,可惜未能亲见。
“细奴逻—逻盛炎—炎阁......”他喃喃念着南诏王族的联名,指尖在依据毕摩口述记录下的《蒙氏世系谱》上划过相同的轨迹,每个名字的后缀都成为下代前缀,这正是彝人沿袭千年的命名传统。这个发现让他连夜冒雪叩响神父房门:“您看法文版《云南志》记载南诏'俗尚火葬',而我在巍山见的火葬罐,与现今彝人用的完全一样!”
为验证猜想,他借着教会测绘地图的机会,开始了数的月田野调查。剑川石窟的出行图里,武士身披的“波罗皮”与乌撒的“察尔瓦”同源;弥渡铁柱铭文中“郑买嗣”的发音,竟与巍山郑氏族谱的始祖名讳相同。
最惊人的发现在红河峡谷。暴雨冲开元阳观音山的苔藓,露出贞元十年的彝汉双语摩崖。同行的哈尼头人指着山下说:“祖辈传说,三十七部里既有彝人乌蛮,也有白子白蛮。”
这些碎片渐渐拼出惊人图景:南诏王室与彝族先民血脉相连。当他在省立图书馆将法文《云南志》与《南诏野史》比对,更确信彝文可能是西南最早的星象记录文字。
而真正让他触摸到文明脉搏并深感骄傲的,是生活在瑰丽多姿的七彩云南下,勤劳朴质的彝家女子如蝴蝶般上下翻飞的五彩霓裳。
记得那个晨雾未散的清晨,大理天主堂屋檐下掠过一道霞光——头戴鸡冠帽的东山彝族少女,从面前款款走过,银泡在朝霞里明明灭灭,恍若星河坠入人间。罗国义手中的经本啪嗒落地,惊动了前方包圆锥头帕的妇人。转身时,她额前银塔叮当作响,蓝布衣前襟的银泡印入罗国义眼眸里,竟排成彝经里描绘的南诏星图。
此后三个月,他的笔记本绘满了分布在滇中和滇西的十二个彝族支系的服饰。在青云村,漂染土布的彝家女子衣袖上,盘长纹在溪水的折光中如活过来的符咒。“远方来的腊罗巴啊,”系绣花片头帕的阿嬷递来苦荞粑,“尝尝青云的滋味。”银流苏擦过围腰的三角绣片,惊起上面一只只停驻的蝴蝶。
暮色中的漾濞江畔,他见到了行走的春天。阿娜多姿的少女们彩裙上的蓝靛香飘来时,罗国义忽然想起水西老家那些褪色的百褶裙。
在紫金集市,身披双面绣裹背的老妇人的装束令他屏息——正面凤凰金羽用马鬃掺金线绣成,背面蝴蝶群每只翅膀都藏着不同支系的绣法。当她展示内襟的茶花纹样时,罗国义浑身一震:那竟是南诏进贡唐王的“百鸟衣”残谱!
五印彝寨的月夜,百岁阿普奶奶将“白顶黑”头帕裹成雪山形状。她吟唱的古歌里,南诏绣娘用露水调朱砂,取苍山云霞作绣线。月光淌过她衣襟的祥云纹,恍如银河倾泻。
这些鲜活的图纹让他彻夜难眠。在教堂彩窗与彝家银泡之间,在拉丁祷文与彝语古歌之间,他渐渐明白:文字不仅是古经卷的墨迹,更是衣襟上的日月星辰。
1935年,罗国义暂时中断传教生涯,他将要回到贵州大定县,帮助视力模糊、几近失眠的父亲罗文笔,校对整理即将付梓的《爨文丛刻》。他收拾行囊,跟着马帮踏上归途。马蹄声里,漾濞江的叮咚银铃、五印彝寨的日月纹样、紫金集市的金线凤凰都在眼前浮动。他忽然懂了父亲那句话的深意:我们的根不仅写在经卷上,更绣在衣裳间,活在每一个披星戴月的彝人身上。
数日后,当乌蒙山的云雾漫过马帮足迹,他又一次深情回望珍藏着自己十年梦想,魂牵梦萦的滇西,那里有他亲手拓下的南诏碑刻,有教会藏书阁里未识别的星图,更有万千彝家女儿用针线绣出的、永不褪色的文明。
文字来源:节选自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长篇历史小说《爨文密码》已经完成创作,正在收集补充相关图片,预计2026年下半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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