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常,看着诗歌刊物上那“密密麻麻”的诗歌,有时候我就觉得,诗与诗的相遇,就像草与草的相遇——草地,草原,是由一棵又一棵的草构成的,草地、草原是牛羊的牧场,是自然生态重要组成部分;而“诗草原”,也是由“一棵(首)”又“一棵(首)”的“诗草”构成的,那是人的精神牧场,是人类精神生态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说诗与诗的相遇,是草地和草原里草与草的相遇,那么诗人与诗人的相遇,就是人群中“气味相投”的一些人的相遇。我和李哲就是这样,因为诗歌,之前就有过联系,而相互遇见,也是因为诗歌——2026年的大凉山诗歌之旅。并在这样的相聚一处中,知道他出版了诗集,也获赠了此本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
通读李哲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一个强烈的感受就是李哲以态度的真诚、文字的真实、生命的真挚,热忱而诗意记录了自我人生历程中那些真切的内心感受、真实的心灵状态以及彼时的思想时态、精神世界,是对“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兴观群怨诗说的生动诠释,是诗人感发情志、观察事物、交流发表思想和坚持自我的批判精神的诗歌实践,承载着强烈的自我发见、自我成长、自我探索的自我精神跃升意识,和对诗歌创作的追求精神。
我个人一直认为,真诚是诗歌之“要义”。真诚、真挚、纯粹,是诗歌的本质性特征,是诗歌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在文学领域,诗歌是有关于“我”的艺术,散文是有关于“我们”的艺术,小说是有关于“他”“他们”的艺术。这也即是说,诗歌是直面“‘我’的精神世界”的,散文是属于“‘我们’之生活”的,小说是属于讲述“‘他们’的故事”的。一般而言,对于“我”,只能真实、不可虚拟虚构,对于“我们”,可以根据需要加一些“故事情节”,而对“他”“他们”的叙述,当然可以是“添油加醋的”,也可以是“道听途说”的。这就是一般性的“人称逻辑”。这也说明,诗歌注定只能属于真实和真诚的“情感”“精神世界”,是不能虚构、不允许虚构的,它属于一种“从实招来”。
李哲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同样是基于并“忠诚于”上面所说这样的“诗歌逻辑”的。为什么强调这一点?因为当下诗歌一个极其普遍的现象是,追捧零抒情、反抒情的叙述口语创作(这里面很多初学者或是一般诗人是不明就里的跟风写作),使好多诗歌成了广被诟病的“诗不是诗、散文不是散文”的分行体四不像。在现代化甚至是后现代化下,“没有了人,只有了生活”。当下许多诗歌,就是这样一种“没有了人,只有了生活”之社会生活的体现。最为鲜活的“人”的一面退隐幕后,一切的人之喜怒哀乐都退后或者说让步于生活、退隐于生活——只有了生活、只剩下了生活。诗歌原本是最好的精神关注、精神关照,诗歌这样的原始属性,却在如此状况下消失不见了、被遗弃了。而李哲,作为一个年轻诗人、“Z 世代”诗人,他的“素朴美学”的确令人欣喜。最大的令人欣喜之处,就在于他没有盲目地随大流,没有盲目地跟风,没有盲目地追赶“时髦”(把诗歌写成叙事诗、口语诗是当下最大的诗歌时髦),而是忠实于自我、坚持诗歌的“朴素美学”、坚守诗歌忠实于情感的真实真诚(而非“虚拟虚构”)的原始“要义”。在当下这样一个时代语境下,我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他结合生活中的思考、人生的感悟,以诗歌的方式,“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并发出“问世界”“问人”“问心”这样的“天问”,并试图做出自我的“回答”。其中那首《问父亲》,我认为是李哲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里最真挚、最天真(诗人的必备性情之一)、最有“爆发力”、最动人心魄的一个作品,可谓是不断自问、他问甚至是“宇宙问”(即天问)的一个“生命体”所发出的震耳发聩之问。它以一种“子”问“父”的人类最原始和最纯真方式,抵达了最原初却又最深沉最实质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傲哪里去”的人类哲学命题之“天问”:
“爸爸/你说这世界为什么/教会了我怀疑/未曾教会我如何相信//爸爸/你说我为什么/总是无法超脱自己/面对选择时那么怯懦恐惧//爸爸/你说我的生命如此幸运/为什么却依然想要抱怨/抱怨世间的不公和才华浅浅//爸爸/我看见这个时代的巷子里 有污泥浊水,也有蝇虫飞舞/很多人都说,这是最伟大的时代//爸爸/我站在十字路口/仰望苍穹/什么才是生命的意义”。
回到“最初”,就是回到“自我”;回到抛开外界的一切的“赤裸裸”,就是回到“自身”;回到真和诚,就是回到“人”本身,而诗人创作时回到真和诚,就是回到诗歌本身。李哲所秉持的这样一种诗歌写作态度,这样一种“内观”精神,以及这样的精神思考、精神探求和灵魂叩问,历来就是诗人和诗歌内在的驱动力,是使诗歌生生不息的精神源泉。这样的内观精神,也是中国诗歌的一种“道统”。从这一层意义上而言,李哲是从一开始,就深刻领悟并把握了诗歌的“要义”、精髓和精神实质的。而不像一些人,自以为进入了诗歌的“快车道”,实质是离真正的诗歌(精神)越走越远。有时候,最原始最本初的,越容易被遮蔽、遗忘遗弃而越渐行渐远、无从抵达。我曾深切感受许多诗歌作品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玩智力游戏,没有了一点感悟于生活和生命的信息量,因此也写过一些相关内容进行批判。所以我非常认同评论家李犁老师所认为的许多诗人“创造力萎缩、先锋性钝化及精神窄化”“大量作品沦为情感消费的轻奢品或比拼智力的数学演算”这样一些观点:“诗坛看似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实则面广量大而质糙。占据刊物头版、包揽奖项、身处媒体中心的‘主要诗人’,正显现出创造力萎缩、先锋性钝化及精神窄化的征兆。其真诚度远不及‘次要诗人’,大量作品沦为情感消费的轻奢品或比拼智力的数学演算。在此困境中,细枝末节的修补无济于事,诗歌呼唤一场彻底的范式革命。”
诗与远方其实就在我们生活的最深处,而不是别处。诗歌就是生活的记录、心灵的记录,诗歌其实就是我们的心灵笔记,汇集起来,诗歌就是人类的心灵笔记。后来我发现,美国诗人卡尔·桑德堡也有过类似的说法,他这样形容诗歌:“诗,是在陆地上生活,想要飞上天去的海洋动物的日记。”李哲的处女作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就是一本心灵笔记,一本诗化了的心灵笔记,有心灵的感悟、灵魂的追问,还有自我的思考和生活的发现。文学,包括诗歌,是让我们知道应该怎样更好地活着。李哲写诗,也当属此范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写诗的原因所在,就是我们的诗歌行为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诗歌写作的这一纯粹性目的非常重要。我认为这是衡量一首诗是否“纯”的一个维度,抛开艺术成就而言,从出发点这样的角度而言,这或许将直接决定我们诗歌的价值意义所在。
英国17世纪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在诗歌中告诉人们:“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大陆……无论谁死了,都是我的部分在死去,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可以说,诗歌从来就是一种拯救,一种灵魂的和心灵的拯救,从我们的精神世界、灵魂世界而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孤独,而诗歌,就是我们自己对自己的谈心谈话,就是对自我灵魂的谈心谈话,甚至是抚摸。诗歌生来就是从心灵深处来抵御孤独的。我曾这样分析自己写诗的原因:“生活中,特别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时时不知道做什么好,或者说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于是我与诗歌相遇。上帝给了生命以孤独感,又给了爱来作为抵御孤独的良药良方,我写诗就是为了抵消生命的空虚感与孤独感。”因此,我一直对忠实于内心的诗歌心存敬畏,也一直喜欢着忠实于内心的诗歌作品。李哲的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最打动我的,也正是作者对于自我精神的忠实、呵护,及其不断思索和掘进的精神。
文学是让人进入某种场域,或悲伤,或悬疑,或向上,等等,当然这一切也是生活的某种映照。所以,文学其实就是营造那样的氛围和环境,让读者进入并感同身受那样一种生活,让读者进入并感同身受那样一种场域、时空。诗歌也大抵如此。只是诗歌的目的在于“情感的共鸣”而不是“故事的共情”,也就是说,它不以“编造”和虚构而产生,而是以诗人自我的真实情绪为前提(写出来)。李哲的诗集《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就是这样,作者以侧身而入的方式,深入生活的内里,深入自我的内心,深入文字的丛林、诗歌的语言和精神的内核,以一部《找到一朵花盛开的原因》,来让作为读者的我们进入到他的“场域”,他的生活的场域、思想的场域、精神的场域,进入到他的诗歌的、艺术的场域和世界,从而使我们彼此呼应、彼此共鸣,甚至由此进入比现实生活更为“真实”的精神世界和更为“高一级”的心灵思考、生命叩问。
(2026-05-25于办公室)
作者简介:沙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文艺报》《文汇报》《民族文学》《当代文坛》《四川文学》《星星》等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有诗歌作品被翻译成波兰文等在国外发表。获“第八届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学奖”等60次全国性文学奖项,作品入选20余个年度权威选本。文学理论评论集入选2025年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诗歌评论集入选凉山州首届(2023)“书香凉山”工程出版扶持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