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期的确|《翻过大菩萨山的人》创作谈
作者 阿期的确 2026-10-04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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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什么要写这篇纪实

写《翻过大菩萨山的人》,最初并不是为了完成一篇文章,而是被一个问题长久地牵住了:

三垭地区的彝族,究竟是什么时候迁来的?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来了以后怎样活下来?

这些问题,在九龙县三垭地区并不陌生。许多老人知道一点,许多家支也记得一点,但大多散落在火塘边、屋檐下、村寨里。有的说“大约二百年”,有的说“尼尔家支最先来”,有的说“从凉山方向翻山而来”,有的只记得祖先的名字和辈分。这些说法并不矛盾,却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我写这篇纪实,就是想试着把这根线找出来。

历史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是没有被写下。三垭地区彝族迁徙史,长期靠口耳相传。解放前,奴隶制度压迫深重,人们连活下去都很艰难,更谈不上记录自己的来路。解放后,社会制度发生了根本变化,人民获得了新生活,但一些珍贵的历史记忆却没有被及时系统整理。知情老人年岁渐高,年轻人忙于生产劳动和新生活,许多记忆仍在口头流传,却随时可能被时间带走。

所以,这篇纪实首先是一次“抢救”。

它不是凭空想象,也不是把民间传说简单复述一遍,而是希望把口述、家谱、地方史料和实地走访结合起来,尽量还原一段几乎被岁月掩埋的迁徙史。

二、从“大约二百年”到一个具体年份

在动笔之前,我面对的最大困难,是时间太模糊。

“大约二百年”是一个长期流传的说法。政协甘孜州委员会第一辑《文史资料选辑》中有记载,《九龙志讯》第八、九期合刊《九龙彝族迁入及家支概况》中也以尼尔家支为例作过推算,《甘孜报》第5661号三版刊登的《九龙泸定彝族的由来》也提到大致时间。这些材料共同指向“大约二百年”。

但“大约二百年”仍然不够。

历史研究最怕含糊。含糊不是错误,却会让后人失去接近真相的机会。如果只停留在“大约二百年”,那么尼尔家支究竟是哪一代来的?从凉山喜德一带怎样翻过大菩萨山?到三垭地区后怎样落脚?这些问题仍然回答不了。

后来,在走访中,我访到小金乡羊桥村一百零一岁的江李氏老人。老人坐在火塘边,想了很久,说出一句很关键的话:

“听老人们摆谈,彝族迁居三垭地区大概是清朝康熙五十八年。”

康熙五十八年,即公元1719年。

这句话第一次把模糊的“大约二百年”推进到了一个具体的年号。但它还不能单独成为结论。口述史珍贵,也脆弱。一位老人的记忆,需要与其他记忆相互印证。

于是,我又找到了尼尔家支后人踏卡乡的尼尔克吉、尼尔长木两位老人。他们对家支来历、迁徙经过和祖先故事有较清晰的记忆。他们的讲述,与江李氏老人的口述形成了重要呼应。

再结合家支繁衍代际、狗年、猪年、鼠年与公元纪年的推算,才逐渐形成一个较为可靠的判断:

彝族迁入三垭地区的时间,可较为准确地认定为清康熙五十八年,公元1719年。

这个年份不是凭空得出的。它来自百岁老人的口述,来自尼尔家支后人的家谱记忆,来自多个知情人说法的相互印证,也来自干支年份与公元纪年的对照。

写到这里,我才真正感到:一个年份,不只是数字。它背后是人的迁徙,是家庭的离散与重聚,是荒山被开垦,是新生活开始。

三、走访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

这篇纪实前后用了三年时间。

那时我担任县里的专职采编,借工作之便,每到一个乡村采访,都会打听当地健在的老人。买上烟酒,登门拜访,坐在火塘边,听他们慢慢回忆。

三垭地区地处山区,村寨分散,道路崎岖。知情人不仅有彝族,也有藏族和汉族。不同民族的老人,从不同角度讲述着这片土地的变迁。有的老人年事已高,记忆零散;有的细节,一个村一个说法,一个家支一个讲法。

口述史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带着人的体温;最难的地方,也正在于它容易受时间磨损。

有些老人说到祖先时,会突然沉默;有些老人记得名字,却记不清顺序;有些老人只记得“从哪里翻山来”,却说不清具体年代。面对这些零散记忆,不能急躁,也不能轻易否定。只能一遍遍听,一遍遍问,一遍遍核对。

三年里,我先后拜访了二十五位老前辈。每一次登门,都不是简单的采访,而是一次对记忆的打捞。

有的老人已经记不清太多细节,但他们愿意把听来的话再说一遍;有的老人身体不好,说话很慢,却仍努力回忆祖先的名字;有的老人讲着讲着,会突然提到某个地名、某个家支、某段苦难。这些碎片,单独看并不完整,放在一起,却渐渐显出了历史的轮廓。

所以,这篇纪实不是坐在书斋里写出来的,而是从山路、火塘、村寨和老人的回忆里一点点走出来的。

四、怎样处理口述与家谱的差异

在整理材料时,我遇到过一处很典型的差异。

甘孜州政协文史资料里罗洪则拉的一段口述说,最初进入三垭地区的人叫色呷、依格二弟兄。乍一听,像是两人结伴翻过大菩萨山。

但后来电话求证尼尔家支掌门人时,掌门人说得很清楚:开初来的是尼尔、么吉、阿约、尔体;过后才来的,是色呷、依格。

这两种说法表面上看有出入,实际上并不矛盾。

民间口传在火塘边流转多年,重的是“一起来到此地”的情实,容易把几代人陆续迁入的过程压缩成更便于记忆的故事。家谱则更重视血脉相承的序次,尽量保留名讳和代际。

口传有口传的温度,家谱有家谱的秩序。二者不是谁否定谁,而是互相补充。

在写作时,我没有简单地说哪一种“对”、哪一种“错”,而是把两种说法都摆出来,再通过家支掌门人的说明进行厘清。这样写,既尊重民间记忆,也尊重家谱脉络,更能体现历史整理应有的谨慎。

纪实写作最怕武断。面对复杂的历史记忆,作者不能只凭一种材料下结论,也不能为了文章好看而把矛盾抹平。真正可信的叙述,应该让读者看到材料从哪里来,结论怎样形成,哪些地方已经可以确认,哪些地方仍需继续求证。

五、写迁徙,不能只写“从哪里来”

写这篇纪实时,我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只写“彝族从哪里迁来”,还要写“他们为什么离开”。

尼尔家支的祖先原本世世代代居住在凉山喜德一带。在那个年代,凉山彝族社会仍处在奴隶制度之下,奴隶主对奴隶拥有残酷压迫,广大奴隶生活艰难,人身没有保障。再加上清王朝时期的民族歧视和压榨,底层人民承受着沉重苦难。

他们不是不想留在故土。祖辈生活的地方有熟悉的山水,有祖先留下的痕迹,有家支之间的血缘联系。离开故土,意味着割断熟悉的一切,走向未知。

可是,当生活不如牛马,当生命没有保障,当压迫让人看不到出路时,离开便成了一种求生的选择。

所以,我在文中写迁徙,不想把它写成浪漫的远行。它不是游历,不是探险,也不是轻松的迁移,而是苦难逼迫下的求生。

只有把“为什么离开”写清楚,后人才能理解:翻过大菩萨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那背后有饥饿、有恐惧、有离别,也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六、写接纳,是这篇纪实最温暖的部分

在彝族迁入三垭地区的历史中,当地藏族群众的态度,是不可忽视的重要部分。

尼尔家支先辈来到三垭地区时,人生地不熟。他们不是带着权力而来,也不是带着财富而来,而是带着苦难和求生的愿望而来。他们向当地藏族群众诉说自己在凉山那边的遭遇,当地群众听后产生同情,划给荒山地,让他们烧荒下种。

这一举动,改变了尼尔家支的命运。

一块荒山,在当时也许并不珍贵。可对刚刚逃离压迫、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它意味着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种出粮食,意味着生活第一次有了喘息的空间。

我在写这一段时,特别想表达一种朴素而珍贵的善意。

不同民族之间,语言可能不同,习俗可能不同,生活方式可能不同。但在苦难面前,人能够理解人的苦难;在生存面前,人愿意帮助人活下去。这种善意,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种子和生存机会。

三垭地区的这段历史,最打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没有以冲突和悲剧收场,而是以开荒、定居、繁衍和共生延续下去。

七、怎样处理历史背景与民族关系

写民族迁徙史,必须谨慎。

三垭地区在彝族大规模迁入之前,曾是藏族群众聚居地,曾有几百户人家。后来由于严重疫情、人口锐减,以及当地藏族内部矛盾等原因,部分藏族群众迁徙离开,三垭地区人口减少,土地荒芜。

这一背景,为后来彝族进入三垭地区提供了客观条件。

在写作时,我尽量把这段历史放在具体环境中去理解,而不是简单化、情绪化地解释。民族迁徙往往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它涉及自然环境、人口变化、社会制度、生存压力、地方秩序等多重因素。

我写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制造对立,也不是为了简单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希望后人理解:三垭地区今天多民族共同生活的格局,是长期历史变迁形成的。它里面有苦难,有迁徙,有接纳,也有不同民族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同生存、共同发展的过程。

纪实写作面对民族历史,尤其需要尊重事实、尊重当事人、尊重不同民族的记忆。不能夸大,不能回避,更不能为了猎奇而扭曲历史。

八、文章结构:从问题出发,向历史深处走

《翻过大菩萨山的人》在结构上,我尽量做到由浅入深。

文章开头先提出问题:三垭地区彝族究竟是什么时候迁来的?过去为什么没有写下来?

接着写“大约二百年”的笼统说法,说明已有材料的基础,也说明它的不足。

然后写三年走访、拜访二十五位老前辈的过程,引出江李氏老人的口述,把时间推进到“康熙五十八年”。

再写三垭地区的历史背景、凉山奴隶制度下的苦难、尼尔家支的迁徙经过、狗年翻山、猪年回乡、鼠年定居,以及口传与家谱的对勘。

最后写多个家支陆续到来、藏族群众的接纳、历史被记录的意义,以及这段迁徙史对今天的现实启示。

这样的结构,不是为了把文章写得很长,而是为了让读者跟着问题一步步往前走:

从模糊到清晰,从传说到考证,从个人记忆到地方历史,从一段迁徙到一个家园的形成。

九、语言上,我希望它朴素而有温度

这篇纪实写的是历史,但我不想把它写成冷冰冰的考据文章。

历史不是只有年份、地名、家支名和文献出处。历史背后是人。人有苦难,有希望,有恐惧,有善意,也有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所以在语言上,我尽量朴素、克制,不夸张,不煽情,也不把历史人物神化。

比如写迁徙,我不用“壮举”“传奇”这样的词,而更愿意写“求生”“跋涉”“落脚”“开荒”。因为这些词更接近当时人的真实处境。

写接纳,我也不愿用太宏大的词,而更愿意写“一块荒山”“一次同情”“一次帮助”。因为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已经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纪实文学的力量,往往不在华丽辞藻,而在真实。真实的人,真实的处境,真实的记忆,真实的年代,这些本身就足够有力量。

十、这篇纪实想留下什么

写《翻过大菩萨山的人》,我最想留下的,不只是“公元1719年”这个年份,也不只是尼尔家支的迁徙路线,而是几层记忆:

第一,记住苦难。  

奴隶制度给广大奴隶带来深重压迫。尼尔家支先辈离开凉山,不是浪漫远行,而是苦难逼迫下的求生。

第二,记住迁徙。  

从凉山喜德到大菩萨山那边,再到九龙县三垭地区,这是一段充满艰辛的道路。迁徙背后,是人对自由、土地和安稳生活的渴望。

第三,记住接纳。  

当地藏族群众给予同情和帮助,让外来者有了落脚之地。这种民族之间的善意,是三垭地区历史中温暖而珍贵的一页。

第四,记住变迁。  

三垭地区曾因疫情和内部矛盾导致藏族人口锐减,彝族的迁入填补了生存空间的真空。理解这段客观历史,才能更清醒地认识民族迁徙与融合的复杂性。

第五,记住记录。  

知情老人离世后,许多记忆会随之消失。及时走访、整理、保存,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后人负责。

第六,记住发展。  

从最初几户人家,到1500多户、近9000人;从奴隶制度下的压迫,到解放后的新生活;从荒山开垦,到多民族共同生活,三垭地区的变化,折射出时代进步的力量。

十一、最后的话

《翻过大菩萨山的人》写的是过去,但指向的是今天。

今天三垭地区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家园,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来自祖先的跋涉,来自陌生人的接纳,来自一代又一代人的耕种、繁衍和奋斗,也来自后来人对历史的珍惜与记录。

我写这篇纪实,只是尽了一个记录者的责任。

大菩萨山依旧矗立。山那边,是来路;山这边,是家园。

那些翻过大菩萨山的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但他们的名字留在家谱里,他们的故事留在老人记忆中,他们的迁徙时间被定格在公元1719年。

我希望这篇文章,能让后人知道:

我们脚下的土地,曾经有人艰难地走来;我们今天安稳的生活,曾经有人用苦难和汗水换来;我们民族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帮助的历史,值得被认真写下,也值得被长久记住。

(2026年9月27日)

作者:阿期的确

作者简介:阿期的确,康巴彝人,20世纪50年代出生,知名党外人士,学者型县级干部,著名新闻记者,德高文化名人,资深望重作者,康巴彝族文化学者,九龙藏彝文化走廊研究者,本土文史学者,彝族谱系体列设计导师。

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3000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为新闻宣传和民族文脉传承,做出了突出贡献。当选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70多部名典辞书。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