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阿赫佐慕、弥勒与阿康返回阿康表姐家时,已是深夜五更。三人婉谢了表姐夫妇的挽留,连夜策马赶回莫古寨,抵达时已经是次日中午。阿赛头人告诉他们,阿弥王昨日前往匿弄甸,今日大概会返回弥鹿城。于是阿赫佐慕和弥勒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弥鹿城,只想尽快把大莫山的情况禀报给阿弥王。
傍晚,阿赫佐慕和弥勒回到弥鹿城,正好遇上阿弥王和阿努头人刚从匿弄甸师宗头人那里返回——原来阿弥王此次前往匿弄甸,是和师宗头人商议,由师宗头人带着乡丁协助阿赫佐慕、弥勒剿灭大莫山土匪。阿弥王和阿努头人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在中心广场碰到了阿赫佐慕和弥勒。
阿赫佐慕和弥勒还没下马,阿弥王就先开口问道:
“阿赫佐慕、虎崽,你们回来了,大莫山的情况怎么样?”
“大王,我们已经摸清情况,正赶回来向您禀报!”
阿赫佐慕一边下马,一边回答阿弥王,弥勒也纵身下马,走到阿弥王面前。
“父王,我们回来了。”
“好,我们进聚义厅商议。”
阿努头人连忙吩咐手下打开聚义厅的门,点上油灯。聚义厅渐渐亮了起来,四人把马拴在厅门前的核桃树下,一同走了进去。
“虎崽,你来说说大莫山的情况。”
四人还没完全落座,阿弥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按理说,这次去大莫山侦查的主帅是阿赫佐慕,父王按理应当先问阿赫佐慕才对,但今天阿弥王偏要让弥勒来禀报,弥勒不由得有些迟疑。他看了阿赫佐慕一眼,见阿赫佐慕微微点头,立刻心领神会,开口说道:
“父王,大莫山上的土匪一共有五十余人,躲藏在名为龙洞的山洞里,龙洞左右两侧分别是豹子洞和黑虎洞。目前,原本通往山上的唯一山道有土匪布防,我们没法从这条路上山剿灭他们。我们通过当地猎人,在后山找到了另一条通往山顶的山洞。我的想法是,由我带领三十名精干乡丁,从这条后山山洞摸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舅父带领五十余名乡丁,分别堵住土匪可能逃跑的路口,这样就能一举歼灭这股土匪。”
“好大的口气,你带三十来人,就能对付五十多个土匪?”
“父王,这些土匪都是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我一定能完成任务!”
阿赫佐慕也觉得弥勒说得有道理,正好趁这个机会历练弥勒,于是对阿弥王说道:
“大王,我看虎崽可以带队攻山,我在山脚守着,绝不会放走一个漏网之鱼。不过我想请大王再给我们增派五十余人,后山所有通道我都要派人把守住,绝不让土匪逃走。”
“阿赫佐慕,我这就从莫古寨等地再征调五十名乡丁给你。虎崽,这是你第一次带兵作战,千万不能低估土匪的实力。我已经让师宗头人挑选了三十名精干乡丁,配合你攻打匪巢。”
“好的父王,我一定和舅父、姑爹一起歼灭这伙土匪!”
“阿赫佐慕、虎崽,你们明天就去匿弄甸,各个村寨的乡丁已经在那里集结了,今天开始集训,你们选好时机就进山清剿。”
“父王请放心,我们一定剿灭土匪,为莫古寨的百姓报仇!”
阿弥王和阿赫佐慕哈哈大笑,阿弥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起身说道:
“我们弥鹿部就借这次剿匪的名义建立乡军,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二位了,具体的方案等剿完土匪我们再商议。”
“大王,我和虎崽的想法也和您不谋而合,等我们剿匪得胜之日,就是我们弥鹿部建军之时!”
四人相视而笑,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他们并肩走出聚义厅,在厅外的广场停下脚步,彼此拱手道别。阿赫佐慕轻巧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索罗寨的方向驰去,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有节奏地回响,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融入苍茫的夜色。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弥鹿川风光正好。弥勒因为连日奔波,困顿不堪,一直睡到天光大亮还没醒,似梦非梦间听到了父王的呼唤:
“虎崽,我去西甸巡视春播情况,你在家等你舅父,早点动身去匿弄甸。”
接着传来一阵马蹄声,弥勒迷迷糊糊的,又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他看见自己从大莫山龙洞顶上飞身直下,土匪们正围着给匪首聂倜操办四十寿宴,全都喝得酩酊大醉,谁也没发现弥勒已经悄然混了进来。弥勒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又拿起另一碗酒浇在头上,浑身满是酒气,装作烂醉如泥的模样,踉踉跄跄挪到了聂倜身边。
聂倜正手舞足蹈,半眯着眼睛,忽然抬起大猩猩般粗壮的手臂挽住了弥勒。弥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忖:“莫非聂倜识破了我的身份?”竟在梦中喃喃自语起来。
“哈哈,兄弟!今日是我四十寿辰,咱们喝个痛快!”
原来聂倜并未识破他,反倒扶着他慢慢靠向龙椅。说时迟那时快,弥勒猛地转身,长剑应声出鞘,直刺聂倜而去。
“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弥勒一下从梦中惊醒。
“虎崽,快起来,你舅父来了!”
原来是阿妈过来敲门,弥勒睁开眼睛,匆忙穿衣走出房间,太阳已经铺满了整座弥鹿城,弥沙和弥歪正在院子里嬉闹,弥勒不由得有些愧疚。
“阿妈,您怎么现在才叫醒我?”
“你累了好几天,让你多睡一会儿!”
这时,舅父阿赫佐慕从客堂出来,温和地问道:
“虎崽,这几天累坏了吧?”
“舅父,我适应几天就好了。”
“该吃饭了,吃完早点动身!”
阿斯一边说着,一边领着阿赫佐慕和弥勒走进伙房,招呼二人落座吃饭。阿斯看着弥勒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带笑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想到儿子即将第一次踏上战场,直面生死搏杀,阿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虎崽,土匪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打仗要多动脑,千万不能鲁莽行事!”
“阿妈,我从羊苴咩城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和土匪打过交道了,这些土匪没什么可怕的!”
阿斯也知道,以弥勒的武功剑术,弥鹿川内无人能敌,更何况那些土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可打仗终究是刀剑无眼,徙莫祗蛮有句谚语说“两块盐巴相搓,两块都会搓掉”,阿斯深谙这句谚语背后的道理,她对着阿赫佐慕说道:
“阿哥,刀枪无眼,你一定要照顾好虎崽啊!”
“阿斯,你放心,虎崽已经长大了,就让他闯一闯,未来的狮虎王本就是要在刀光剑影里磨炼出来的!”
“好了,我说不过你们,吃完赶紧去匿弄甸吧!”
阿赫佐慕与弥勒吃过饭后,便快马加鞭赶往匿弄甸。匿弄甸城堡下此时已经热闹非凡,从各个村寨抽调来的乡丁听闻要剿匪,个个满腔义愤、精神抖擞,操练时的喊杀声铿锵有力,如同在战场上奋勇厮杀一般,久久回荡在匿弄甸的上空。这些乡丁都是从各村寨选拔出的“武士”,都有习武基础,只要经过一段时间集训,剿灭这股土匪应当绰绰有余。
站在城堡上观看乡丁操练的师宗头人,远远就看见了阿赫佐慕和弥勒飞驰而来,他立刻走下城堡,在门口等候。
阿赫佐慕和弥勒来到城堡下,马还没站稳,师宗头人就先开口打招呼:
“阿赫佐慕、虎崽,该死的土匪又把你们给逼回来了!”
“姑爹,您辛苦了!”
“哪里的话,你们俩才辛苦!”
阿赫佐慕和弥勒纵身下马,把马交给师宗头人的副官阿权,三人边走边说,来到了乡丁集训的操场。这座操场就是匿弄甸的中心广场,刚过了打麦晒粮的季节,周围还堆着一堆堆麦秆,正好供乡丁夜间铺垫睡觉。
“阿赫佐慕、虎崽,我把乡丁分成弓箭手、大刀队、樱枪队、剑手队分别操练,晚上安排集中学习兵法。”
“很好,你考虑得很周全!”
阿赫佐慕一边夸赞,一边走向操场西角练箭的地方,他似乎对那里有些好奇,师宗头人和弥勒连忙跟了上去。
操场西角,弓箭手们正围着看一名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射箭,小伙子跨步举弓,箭箭都命中靶心,弓箭手们纷纷鼓掌叫好。
“小伙子,好箭法!你是哪个村寨的?”
弓箭手们被阿赫佐慕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愣,回过神转过身,望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前辈——他的双眸像烈火一般灼灼逼人,仿佛要直烧进人心里——一时间都没人开口说话。
“大叔,我是莫洛村来的阿杰!”
还是射箭的小伙子打破了沉默,阿赫佐慕和弥勒都十分高兴,阿赫佐慕忍不住开口说道:
“原来你就是莫洛村连土匪都怕的弓箭手阿杰啊,我们前天刚从你家回来!”
“我听阿爹说了,可恶的强盗,我定要把他们彻底消灭干净!”
“说得好!”众人纷纷拍手称赞。
阿赫佐慕示意弓箭手们继续操练,转身走向操场南侧,这里是大刀队的操练场地,在这里训练的乡丁人数众多。他们在一名教头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方阵,掷地有声的吼叫声与如闪电般划破长空的刀光交织在一起,气势如惊雷般震撼。弥勒远远就认出那教头是劄龙寨的索果,连忙挥手打招呼,高声喊道:
“索果兄,你也来了!”
索果见弥勒、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朝自己走来,立刻停下口令喝止训练,同时下令让乡丁们收刀立正,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训练有素的正规教头。索果此前曾到拓东城参加过正规军事训练,练就了一身精湛的刀法,当年差点被派往越嶲昭前线,只因为统带罗苴子觉得他年纪尚轻,才让他返回了家乡。如今弥鹿部集结乡丁准备剿匪,这让素来满怀尚武精神的索果终于得到了施展本领的机会,由他负责带领大刀队训练,真可谓是好钢用在了刀刃上。
“弥勒兄、阿赫佐慕、师宗头人,你们都来了!”
“索果,你这派头可真像个正经大教头,等灭了土匪,你就是咱们弥鹿川的千军教头!”
弥勒激动之下,脱口说出了心中的期许,索果听后大受鼓舞。他深知弥勒身为王子,这番话分量十足,于是也不再藏着掖着,开口说道:
“弥勒兄,一言为定,灭了土匪我就当这个弥鹿川千军教头!”
“索果,如今我们弥鹿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弥勒说过的话,绝对算数!”
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阿赫佐慕忽然收住笑说道:
“索果,我和师宗头人给你作证,弥勒肯定不会食言!”
四人相视开怀,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大刀队重新开始操练,弥勒、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离开操练场地,快步登上了操场中央的高台。这座高台由修整平整的大石头垒砌而成,高约七八尺,平日里就是师宗头人等头领召集民众、举办活动时训话的地方。三人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广场上热火朝天的操练景象,心中都激情澎湃——他们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使命,回想起几天前在瞭望台上畅谈的将军抱负,更隐隐觉得脚下这座高台,就是他们即将开拔出征的点将台。

阿赫佐慕作为这次剿匪的统领,觉得自己该在这里,给所有即将奔赴剿匪战场的参训乡丁讲讲话、鼓鼓士气。于是,阿赫佐慕高高举起右手,攒足力气扯开嗓门开始训话:
“勇士们!”
洪亮的声音在操场上空久久回荡,正在操练的乡丁们纷纷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向高台。操场上顷刻之间安静下来,乡丁们整齐肃立,等待阿赫佐慕发话。
“大莫山的土匪烧杀掳掠,作恶多端,几天前我们莫古寨就被他们洗劫一空。我是弥鹿城的阿赫佐慕,奉阿弥王之命,和两位头领带领咱们徙莫祗的勇士们,剿灭这股恶匪!”
阿赫佐慕顿了顿,接着振臂高呼:
“大家有没有信心,灭掉这群土匪?”
“有!我们有信心!”
乡丁们豪情满怀,回答的呼声直冲云霄,久久回荡在匿弄甸辽阔的田野上。弥勒看着乡丁们的激情如同火山喷发,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兴奋,跟着振臂高呼:
“为莫古寨报仇,剿灭大莫山土匪!”
“为莫古寨报仇,剿灭大莫山土匪!”
乡丁们紧跟着齐声呐喊,声音如同雷霆震怒,震得地动山摇。
师宗头人对着乡丁们挥了挥手,欢呼声骤然停下,他抬高嗓门下令道:
“勇士们,继续操练!”
操场再次恢复了操练的场景,又响起刀棍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和乡丁们高亢嘹亮的喊杀声。
弥勒、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回到师宗头人家的客厅,准备商议具体的剿匪方案。师宗头人的妻子阿梅背着阿卢,提着装有香草茶水的水罐走了进来,她满脸笑容,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这帮该死的土匪,又把你俩给折腾回来了!”
“姑姑,又要麻烦您招待我们了。”
“说什么麻烦话,我巴不得你俩多住几天呢!”
阿梅倒好水就匆匆离开了,像是外面有人在喊她。弥勒、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一边喝水,一边研究剿匪的具体方案。
弥勒率先开口:“舅父,我们应当趁夜进山,我和姑爹带三十人从后山的山洞上山,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龙洞,您带着其余的乡丁堵住各个出口。”
“虎崽说得对,山上的土匪被我们打散之后,肯定会四散逃窜,阿赫佐慕你是这次剿匪的统领,坐镇山下指挥各路人马堵截最合适,正好一举把这股土匪铲干净!”师宗头人接口说道。
“凭你俩的本事,带三十名乡丁上山就足够把匪巢搅得天翻地覆,我在山下点兵布阵,扎好口袋,土匪插翅难飞!”
弥勒和师宗头人进攻大莫山捣毁匪巢的方案,阿弥王已经同意,三人不必再为此争论,转而重点讨论如何快速攻入匪巢,以及如何在山脚下堵截逃窜土匪的细节。
关于快速攻入匪巢的办法,弥勒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他在羊苴咩城学习时就读过《孙子·计篇》,深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一用兵诀窍。
弥勒思索着说道:“剿灭这股土匪就得打他们个出其不意,龙洞两侧有土匪昼夜把守,如果我们从两侧进攻,肯定会耽误攻进去的时间,洞里的土匪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所以我们得从洞顶飞身而下,攻入洞中。”
阿赫佐慕接着说道:“虎崽,你说得对!你带领阿杰等弓箭手从洞顶用绳索飞身而下洞口,半空中射杀匪首聂倜,并迅速进入洞内,打他个猝不及防,师宗头人和索果分别带着乡丁从洞口左右两侧杀入洞内!”
师宗头人激动地站起来说:“这个安排好,我赞成!不过我们端了匪巢之后,土匪肯定会四处仓皇逃窜,阿赫佐慕你的压力可不小!”
“虎崽、师宗头人,只要你们制服了匪首,那些群龙无首的匪徒们,都是一些怂包,他们无处可逃!”
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三人越讨论越投入,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正讨论到兴头上,阿梅背着阿卢进来招呼三人吃饭,三人带着未尽的谈兴走向了伙房。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操场上的乡丁正操练得热火朝天。弥勒站在瞭望台上,远远望着大莫山方向的山峦。他挺直脊背,面容沉毅,眉眼锋利得像出鞘的长剑,仿佛要洞穿眼前笼罩的迷雾。在他心中,这次剿匪不过是当下风云变幻局势中的一段小插曲,他似乎已预感到大长和国即将走向没落。山雨欲来风满楼,南诏故土之上群雄纷争,谁主沉浮!
弥勒正出神沉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嘶。他望向通往莫洛村的崎岖小路,看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骑马从远处赶来,从扬鞭催马的急促声响中,他判断来者是汇报紧急情况的。弥勒立刻转身走下瞭望台,直奔城门,来人恰好也赶到了。来人从马背上纵身跳下,摘下斗笠,弥勒才看清对方是莫洛村阿康的表姐夫,连忙开口问道:
“阿叔,什么事让您大清早赶过来?”
“弥勒贤侄,大莫山的土匪头子聂倜要在端午节,请布洛寨的赛妮巫婆上山跳神,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阿叔,谢谢您及时来报信,辛苦您了!”
阿康表姐夫重新纵身上马,一边扬鞭一边喊道:“别忘了,剿匪那天一定要叫上我!”
骏马前蹄腾空,一声嘶鸣后,便飞驰而去。
看着阿康表姐夫走远,弥勒高兴得跳了起来,怒声骂道:
“该死的土匪,还跳什么神,见鬼去吧!”
弥勒立刻把消息禀报给阿赫佐慕和师宗头人,二人也觉得这是绝佳的机会,偷袭大莫山必定能成功。况且端午节当天,部分土匪很可能下山回家过节,留在山上的土匪也会设宴饮酒作乐,再加上巫婆跳神的活动,土匪一定会放松警惕,实在是机不可失。不过,距离端午节只剩下五天,乡丁的操练还得再加快进度。
匿弄甸的整训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着,无论天气如何变化——无论是雷声轰鸣、大雨滂沱,还是烈日高悬、热浪灼人,乡丁们始终坚守在训练场上,衣服沾满泥泞、浑身浸透汗水,在艰苦环境里不断打磨武艺,锤炼坚韧意志。他们直面艰险毫无惧色,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份勇毅源自徙莫祗人世代相传的信念:他们向来以杀敌报国、牺牲奉献为无上荣耀。复仇的火焰在众人心中燃烧,所有人都殷切盼着早日挥师进山剿匪,踏平大莫山,给惨遭屠杀的莫古寨乡亲讨回血债。
【二】
端午前夜,夜色朦胧,蛙声四起。弥勒、阿赫佐慕与师宗头人带着乡丁,悄然从匿弄甸出发。全体勇士都没有骑马,全靠步行前进;队伍既没有举火把照明,也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沙沙穿过夜幕。众人个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兵器,活像进山围猎的猎手,转眼就消失在通往大莫山的蜿蜒山道上。
剿匪队伍行至离莫洛村不远的一处岔路口,阿杰父子早已在此等候。原来阿赫佐慕提前吩咐阿杰回家告知父亲,请他前来协助合围大莫山。
在岔路口,弥勒、阿赫佐慕、师宗头人与阿杰父亲稍作商议,决定分兵两路进发。一路由弥勒和师宗头人带领,包含阿杰、索果在内共三十名精兵,直奔后山通往山顶的洞口;另一路由阿赫佐慕和阿杰父亲带领七十余名乡丁,赶在黎明前隐蔽埋伏在大莫山下各个路口。
天色微亮,一道雷电划破天际,暴雨随即倾盆而下。刚被惊醒的土匪们,又被骤雨逼回山洞里蜷缩打盹。整个大莫山雨雾缭绕,雨声轰鸣不绝。这正是天赐良机,剿匪队伍冒雨迅速部署到了大莫山周边的各个路口,弥勒和师宗头人所部也顺利进入了通往山顶的山洞。
大莫山龙洞的土匪,自从抢劫莫古寨得手后,就一直龟缩在洞里不敢露面。这群人作恶多端,又做贼心虚,生怕莫古寨的人前来寻仇报复,因此在进山的各个道口、关隘都布置了暗哨,昼夜严加把守。
匪首聂倜性格古怪孤僻,身高五尺开外,肥壮的体格使得膀宽腰粗,浑身毛发浓密,头顶光秃,两道浓眉如扫把般粗黑,眼睛却大而有神,满脸络腮胡子,嘴唇厚实。真不知他父母怎会生下这般孽种,模样几乎是大猩猩的克隆版。此刻他正蜷曲着身子,像一头大猩猩似的躺在龙洞前厅正中的龙椅上,眯着眼睛盘算着如何下山去接布洛寨的赛妮巫婆,心中满是怨怼——这场该死的大雨,竟扫了他过端午节的兴致。
聂倜浑浑噩噩活到现在,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父母又是何人。他只记得自己在寺庙里长大,是慧登师傅将他抚养成人。年少时他还算勤奋好学,青年时期就练出了一身精湛腿功,据说他一脚踢出去掀起的土石,势如雷霆,无人能挡。可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变得游手好闲,屡屡违反寺规,后来更是犯下奸污寺中尼姑的恶行,慧登师傅一怒之下将他逐出了山门。如今他在大莫山逍遥快活,再也不用受清规戒律的束缚,干脆自诩“替天行道”,干起了劫财害命、作恶一方的勾当。十天前,他带人劫掠莫古寨,虽然折损了七个弟兄,但收获相当丰厚。权衡一番,他心里反而还有几分得意。在他看来,打劫的时候死伤几个弟兄,就像狼群围猎难免会有损耗一样,更何况他还从中得到了病态的乐趣与满足。今天正好是端午节,他打算借着节庆庆贺出征莫古寨的“大捷”,特意请来赛妮巫婆上山跳神驱邪。
说起赛妮巫婆,她本是聂倜强抢来的姘妇,今日请她上山跳神,不过是聂倜为了遮人耳目、掩盖自己淫邪面目耍的把戏。赛妮三十来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还能说会道,出身数代相传的巫医世家。三年前丈夫病逝后,她带着一双儿女,靠着巫医行当维持生计。她肤色虽不白皙,却生得高挑纤细,笑起来面容像桃花一样灿烂,据说不少乡绅都对她垂涎三尺,只是碍于脸面不敢轻举妄动。她打心底里看不起聂倜这头“大猩猩”,嫌他肮脏龌龊、不务正业,更恨他心狠手辣。可一个弱女子落在他手里,终究只能屈从——三年前她刚丧夫不久,在行医途中被聂倜劫持上山,遭他奸污蹂躏三天三夜才被送下山。此后聂倜就以灭她全家相要挟,逼她每月上山伺候这个恶徒。
洞中大小土匪头目依照惯例,一早就集结到前厅,本打算听聂倜训话、安排事务。没想到一场大雨突如其来,聂倜却一言不发,靠在龙椅上好像已经沉沉睡去。众头目见此情形,也纷纷就地躺下休息,只有十几个厨工还在忙前忙后——准备过节的食材酒水,杀鸡宰羊,炊烟袅袅不绝。
龙洞前厅里的几十盏油灯将洞内照得通明,灯花不时溅落。洞内鼾声大作,如雷如哨,似笛似箫,长短交错,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有人喃喃说着含糊的呓语,有人则像受着酷刑般在梦魇中扭动、呻吟、喘息、挣扎。洞外的雨依旧沥沥下个不停,聂倜微微睁开眼,眉宇间似笼着几分焦虑。待看到弟兄们睡得像死猪一般,他顿时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吼道:
“妈的,都端午节了还睡!巴子,你带人下山,给我把赛妮巫婆请来!”
“黑三,你去巡查岗哨,告诉他们都给我把眼睛睁大一点,出了差错提头来见我!”
巴子和黑三从睡梦中惊醒,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应声答道:
“是,大王!”
二人连忙又喊了几个土匪,冒雨出了龙洞。
巴子和黑三是聂倜的心腹,也是这帮土匪里头武功最出众的两个人。据说他俩都出身在竹山寨,早年曾在竹山寺习武练功;又因为从小在南盘江边长大,水性格外好。十年前,他们被征召入伍,开赴越巂诏前线参战。在一场激战当中,同队的士兵全部阵亡,只有他俩跳河侥幸活命,逃回到了竹山。为了不被人发现行踪,二人没有回村,直接转投大莫山,入伙当了土匪。
巴子和黑三离开后,聂倜伸了个懒腰,招手示意剩下的土匪头目跟着他进了后厅。
中午时分,雨过天晴,阳光洒落在大莫山上,雾气慢慢散开。阿赫佐慕埋伏在天生桥附近的石山丛林里,仔细观察着通往山顶小路上的动静。天生桥还有土匪把守,几个土匪点起一堆火,脱下湿透的衣裤烘烤,嘴里还不停哼着小曲。大莫山上炊烟袅袅升起,没过多久,空气中就飘来了烤肉的香气——想来山上的土匪正忙着烤羊烤鸡,准备过节的餐食。
阿赫佐慕轻声说道:“勇士们,沉住气,等会儿我们冲上山,去吃他们烤好的肉!”
勇士们纷纷露出笑意,随手掏出随身带的荞饼啃了起来。
林中的报时鸟啼叫三遍,日影已经西斜。通往天生桥的山道上,走来五个土匪,他们用竹轿抬着一位打扮妖媚的女子——看模样,正是清晨巴子他们下山请来了跳神巫婆。一行人穿过天生桥时,和守桥的土匪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往山上走去,一路上还吹着得意的口哨。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山上传来号角声,紧接着响起阵阵鼓声与狂叫。阿杰的父亲凑到阿赫佐慕身边,轻声说道:
“土匪开始跳神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开宴,等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我们先动手解决掉天生桥上的土匪,迅速控制住各个路口,我带四十名弟兄搜山。”
“没问题,后山地形路况你熟悉,你多带些乡丁搜山,不能留死角,绝不能放走一个土匪!”
“阿赫佐慕放心,后山我们已经张网以待,我们的勇士以一当十,我这就动身!”
阿杰的父亲悄悄离去,对大莫山的合围已然成型,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再说弥勒、师宗头人、阿杰和索果带领的三十名乡丁,冒雨前行,中午时分就进入了后山的山洞,点起火把顺着之前探查时做好的标记,顺利抵达了山顶。他们趁着土匪忙着准备宴会的间隙,悄悄埋伏到了洞顶的乱石丛中和龙洞两侧,弥勒、阿杰带着十名弓箭手和剑手,已经固定好了从洞顶纵身下跳洞口的绳索。
西斜的阳光照进龙洞,龙洞前厅里油灯通明,赛妮巫婆穿着鲜艳的神衫,头戴凤冠,手持羊皮鼓一边不停敲击,一边扭动着丰满的身躯,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神魂》。四周的土匪静静地看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在他们眼里赛妮巫婆好似仙女下凡,着实让这帮土匪大饱眼福。聂倜坐在龙椅上,色眯眯地盯着赛妮巫婆扭动的腰臀,心里盘算着酒足饭饱后和她行淫取乐。
跳神完毕,洞厅里摆开三排长桌,众土匪依次落座,一个个早就饿得眼睛发绿,成了饥鹰饿虎。厨工们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扑鼻的酒水,土匪们看得直流口水,恨不能立刻端起碗把食物全倒进嘴里。聂倜从龙椅上站起身,招手叫赛妮巫婆坐到自己身边,搂着她朗声说道:
“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劫莫古寨大获全胜。今日是端午佳节,我特意设下酒宴慰劳大家,只管开怀畅饮!”
“大王英明!大王万岁!”
众土匪齐声高呼,洞里瞬间变得喧嚣嘈杂,筷子磕碰桌面声、酒碗碰撞声混作一团,杯觥交错之间,整个洞厅乱糟糟一片,乌烟瘴气,酒气熏天。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土匪们几乎都喝得酩酊大醉:有的哭号,有的倒头就睡,有的借着酒兴高谈阔论,有的嘴歪眼斜哼着淫词浪调,有的端着大碗酒捏住同伴鼻子往嘴里灌,有的拿着鸡块、骨头硬往同伴嘴里塞,还有人一个劲猜拳,吵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一块牛头大小的石头从洞顶落下,“咣”的一声砸在洞口的酒桌上,坐在旁边的土匪吓得直接瘫在地上,半醉的土匪扯着嗓子高喊:
“洞顶有人!洞顶有人!”
刹那间洞厅乱作一团。聂倜本来已经抱着赛妮巫婆进了内洞寝室,淫言媟语正对着她解衣想要行苟且之事,忽然听到“洞顶有人”的惊呼,连忙松开怀里的赛妮巫婆,一边手忙脚乱穿衣服,一边口中抱怨:
“什么洞顶有人,真是扫老子的兴!美人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聂倜怒气冲冲走到前厅,果然看见一块落石把酒桌砸得稀烂。一个土匪连忙把石头抬到聂倜面前,聂倜仔细查看之后,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狂叫:
“这绝不可能是野猫碰落的!”
“巴子!巴子!”
聂倜大声呼喊。原来聂倜早前就在洞顶布置了不少防备偷袭的“落石报警装置”,只要有人触碰,石头就会自动滚到洞口发出警报。
此时巴子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端着酒碗东倒西歪走到聂倜面前,断断续续地说:
“大王……大王,喝酒!”
聂倜勃然大怒,一脚把巴子踢倒在地。
“黑三!黑三!”
黑三没有喝醉,听到大王的呼唤,立刻从内厅跑了过来:
“大王,有何吩咐?”
“有石头从洞顶落下,你带几个弟兄上去查看一下!”
“大王,遵命!”
黑三刚要转身,准备带人上洞顶查看,刹那间,弥勒与阿杰率十名勇士从天而降。弥勒带领五名剑手径直冲入洞中斩杀,阿杰则带领五名箭手悬于半空射击。洞内的土匪顿时乱作一团,鬼哭狼嚎,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命丧黄泉。
聂倜如梦初醒,大声喊道:
“弟兄们,有人杀进来了,快抄家伙!”
土匪们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时遭到突袭,个个茫然失措、惊慌不已。有的在酒精作用下已经浑身瘫软,无力抵抗,连自己的生死都顾不上;有的惊恐万分,要么举手求饶,要么呼天抢地;还有的见状拔腿就跑,朝洞口两侧或内洞仓皇逃窜。
洞口两侧,师宗头人和索果带领勇士分两路堵住了土匪的逃遁出口。土匪们无路可逃,又被逼退回洞里,有的从洞口跳下悬崖,有的在洞中如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
聂倜见势不妙,一脚踢起酒桌。酒桌“呼呼”旋转着飞向弥勒,弥勒迅速避开,酒桌随即击中一名土匪,重重砸在洞壁的岩石上,那土匪顿时脑浆四溅。
这时,从内洞冲出十几个土匪迎战弥勒,聂倜趁机逃入内洞。弥勒见聂倜想溜,挥舞利剑劈杀掉眼前的几个土匪,追入内洞。
内洞的土匪更是乱成一团,到处是东倒西歪、躺地而睡的土匪。惊醒的土匪和从前厅退回的土匪拿着刀枪、棍棒蜂拥冲向弥勒。这些替死鬼哪里是弥勒的对手?弥勒举剑纵身腾空,随即如霹雷而下,土匪纷纷倒地,血溅洞壁。黑三护着聂倜钻进一个密洞,弥勒紧随其后,紧追不放。
阿杰的父亲从未提及龙洞里还有密洞,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龙洞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所在。原来聂倜在经营大莫山的十余年间发现了这个密洞,他与巴子、黑三把密洞整修成了一条以备不时之需的逃生通道。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条通道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在大莫山逍遥的这几年里,他们从未有过丝毫宿命感,总以为天下无人能奈何得了他们。可当今天亲眼见到弥勒这个少年的剑术时,聂倜心中骤然涌起一阵恐惧。
密洞里伸手不见五指,聂倜和黑三熟悉通道的转弯和障碍,钻得飞快。弥勒只能凭借他们的声音来判断去向,追赶不上,只能在黑洞中摸索前行。密洞里涌进了许多土匪,他们惊恐万状,东奔西撞。弥勒为了追赶聂倜和黑三,尽量避开与他们纠缠。大约追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洞口。洞口前是一片密林,有几个土匪正朝林中窜逃,却不见聂倜和黑三。弥勒根据踩倒的杂草判断他们的去向,一路跟踪追击。
聂倜和黑三跑到后山的一条小溪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清澈的山泉水,他们巴不得把头伸进水中痛饮。两人环顾四周,不见有人追击,便趴下去直接用嘴吸水。当聂倜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把利剑直指自己的头顶,不禁打起了寒噤。黑三见状,护主心切,挥舞着大刀,耀武扬威地向弥勒砍来。弥勒后退两步,举剑腾空旋身,利剑划过黑三的腹部,开膛破肚,血溅飞舞,黑三命殒黄泉。
聂倜见黑三被杀,顿时气得怒发冲冠,一脚踢起地上的土石,飞沙走石如暴风裹挟的砾石一般向弥勒袭来。弥勒纵身躲闪,可还是有一块石头击中了他身旁的岩石,炸成无数碎片。弥勒只感到一阵眩晕,鲜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眼帘。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眨了眨眼勉强稳住心神。这时聂倜拾起黑三的大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圆睁着双眼恶狠狠地朝弥勒砍来。弥勒来不及多作思考,说时迟那时快,举剑迎战。大刀劈在剑身上,顿时火花飞溅,弥勒只觉手臂一阵发麻,佩剑险些从手中脱落。聂倜再次高举大刀朝弥勒砍来,弥勒猛地侧身闪开,聂倜收势不住失去重心,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松树上一根尖利的老枝深深扎进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树干。聂倜“啊”的一声惨叫,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弥勒见状本想返回龙洞,却突然想起莫古寨的乡亲们还在盼着他擒获聂倜等匪徒凯旋——乡亲们要拿着这些罪大恶极的土匪首级,祭奠告慰逝去的亲人。起初弥勒对取下聂倜的首级还有一丝不忍,可当他想起聂倜在莫古寨犯下的滔天罪行,心中的愤慨便压过了恻隐之心,当即挥剑割下聂倜的首级,提在手上准备返回龙洞。
这时阿杰父亲带着乡丁赶到,看到弥勒手提聂倜首级,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弟兄们,王子已经取下匪首首级!”
“雄!雄!”
整个后山顿时欢呼雷动,逃入后山的土匪早已吓破了胆,纷纷缴械投降。
弥勒把聂倜首级交给乡丁,转身对阿杰父亲说道:
“阿叔,有土匪从密洞逃入后山,眼看天就要黑了,您带弟兄们仔细搜剿,我先返回龙洞了!”
“好的,王子!”
弥勒转身返回龙洞,阿杰父亲对着众人高声喊道:
“弟兄们,天快黑了,赶快搜山!”
大莫山渐渐被夜幕笼罩,龙洞里师宗头人与索果带领的乡丁已经首战告捷,随即搜遍了大莫山所有可能藏匿土匪的角落。前厅两侧岩壁上的油灯微光黯淡,从内洞到前厅,到处散落着土匪的尸体、横七竖八的酒桌板凳,还有摔碎的酒碗残片和食物碎屑。被擒获的十余名土匪面朝洞壁跪成一排,哭嚎着求饶。巴子被捆得严严实实,像个皮球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赛妮巫婆坐在凳子上,不停地哭诉自己命运多舛,先前跳神时的风韵与狂热劲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宗头人和索果不见弥勒与匪首聂倜,便在洞内四处查找。就在众人万分焦急的时候,弥勒突然从密洞走了出来,高声喊道:
“你们的大王已经被斩首,顽抗者杀无赦!”
弥勒以为洞内还有土匪负隅顽抗,想用高声呼喊震慑敌人,让土匪不战而降。大家听了顿时欢欣雀跃,师宗头人风趣地说道:
“吆,虎崽抢了头功,居然杀了匪首!”
“姑爹,洞里的土匪都被消灭了吗?”
“都灭了,大家正到处找你呢!”
“我从密洞追聂倜到后山,将他斩首之后,已经把首级交给搜山的乡丁带回去了!”
“好啊,我们这下大获全胜了!”
师宗头人纵身跳上龙椅,大声吩咐道:“勇士们,大家静一静!匪首已经被弥勒斩首,匪巢也被我们捣毁了,现在大家把土匪攒下的家底清理出来运到山下,等天亮之后返回莫古寨!”
乡丁们在弥勒、师宗头人和索果的带领下,着手清理土匪遗留的财物。豹子洞里堆满了土匪劫掠来的粮食,黑虎洞内圈养着十几只羊和鸡,龙洞里更是金银财宝、锅碗瓢盆、刀枪斧矛样样俱全,应有尽有。乡丁们把这些财物逐一登记入册,再运往山下,直到天亮才彻底清理完毕。
再说那些从密洞潜逃的土匪和原本在盛宴时放哨的土匪,他们只顾拼命向后山和山下逃跑,根本不知道后山和山下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还在暗自庆幸命不该绝,结果纷纷成了瓮中之鳖。阿赫佐慕和阿杰父亲带领的乡丁不费吹灰之力就擒获了十来名土匪,还在山下的一个岩洞里找到了土匪圈养的五匹马、十头牛。
第二天清晨,晴空万里,阳光洒满了大莫山。大莫山剿匪战役大获全胜,匪首聂倜被斩首,巴子等二十余名土匪被擒获,这个祸害一方的匪巢被一举端掉。弥勒、师宗头人与阿赫佐慕在天生桥的红石崖下胜利会师,胜利的喜讯通过飞鹰传书迅速送往弥鹿城!
被俘的土匪们觳觫惶恐,个个跪地求饶。阿赫佐慕经过甄别,从俘虏中筛选出巴子等八名罪大恶极的土匪,准备将他们押送到沃莫燎祭山处以燎刑。按照弥鹿部落的法规,他对其余从犯、伙夫、马夫以及赛妮巫婆予以就地赦免,遣散他们各自回家。
剿匪大军用竹竿高高挑着匪首聂倜的头颅,押着俘虏返回莫古寨,一路受到沿途村寨的热烈欢迎。
大莫山土匪被剿灭、匪首首级被弥勒斩获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周围罗裒部、落温部、落蒙部和弥鹿部的村村寨寨都敲锣打鼓欢庆,成百上千的民众涌向沃莫燎祭山。阿弥王接到飞鹰传书后,也同阿札佐慕、阿努头人一同疾速赶往沃莫燎祭山。
沃莫燎祭山距离莫古寨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这座山是弥鹿部落专门用来执行燎刑的场所——所有犯下滔天罪行且被生擒的强盗,都要在此处以燎刑,也就是活活烧死,以此敬奉天地、彰显公义,告慰那些被强盗残害的无辜百姓。弥鹿川一带共有五座燎祭山,此前布德城擒获的“黑脸魔”,早已被当众处以燎刑,当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沃莫燎祭山的山顶是刑场,执行燎刑时普通民众不得靠近。山脚下是开阔平地,此处成了欢乐的海洋,在“赛、赛”的欢呼声中,伴随着三弦、月琴、竹笛的弹奏吹鸣,前来庆贺的人们在山四周的平地上纵情跳乐。
山上弥鹿部落的旗帜迎风招展,一根碗口粗的高耸竹竿上悬挂着匪首聂倜的首级。竹竿下方,巴子等八名罪大恶极的土匪被捆绑在木柱上,周围堆满了柴草;不远处,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火光炽天灼地。二十几名手持大刀、长矛的乡丁横排在木柱两侧,人人都戴着青面獠牙的面罩,威武肃穆,仿佛要震慑世间一切邪恶与邪祟鬼神。
绝大多数土匪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奄奄一息,只有巴子还在垂死挣扎,不时发出阵阵吼叫。
中午时分,长号声准时响起,阿弥王、阿赫佐慕、弥勒、师宗头人等人依次站在山下平地的高台上,两侧的击鼓手挥动双臂,擂响三通战鼓。阿弥王挥手示意,原本正在跳舞的人们立刻停了下来,整个燎祭山瞬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阿弥王高声宣布:“乡亲们,大莫山的土匪劫掠我莫古寨,烧杀掳掠,罪不可赦!我们英勇的徙莫祗勇士已经剿灭了这伙土匪,斩获匪首首级,生擒八名罪大恶极的匪徒。今天我们在这里遵天地法度,举行燎祭,惩处这帮恶贯满盈的土匪,告慰被害的亲人,同时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大王英明,严惩土匪!”
“大王万岁,烧死土匪!”
台下民众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声浪震耳欲聋。这时,一位来自莫古寨的老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高台前哭诉道:“大王,我的儿子被土匪杀害,房屋也被烧光,这些土匪该杀,死有余辜!”
阿弥王走下高台,扶起老大娘,温和地说:“大妈,土匪已经被全部歼灭,您和莫古寨全体乡亲的仇已经报了。烧掉的房子我们会帮您重新盖好,您要是有什么困难,直接找阿赛头人就行。”阿赛头人闻言从人群中走出,搀扶着老大娘退到一旁。
阿弥王再次登上高台,高台两侧的长号“呜呜”吹响,毕摩左手持法杖、右手高举火把走上高台,高声朗诵祭文:
“上天赐予我徙莫祗人富饶美丽的弥鹿川,岂能容强盗在这里猖獗!大莫山强盗劫掠我民寨,天地不容!今日我秉承上天意志,对大莫山土匪处以燎刑,以此昭告天下,告慰被土匪害死的亲人,慰藉受害的百姓,点火!”
鼓声再度响起,长号也随之齐鸣。一名乡丁从毕摩手中接过火把,高举着登上山顶。刹那间火光冲天,八名土匪和聂倜的首级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山下平地上的民众见此情形,再次跳起了欢快的跳乐舞和弦子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