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古鲁”坐落于四川省甘孜州九龙县朵洛乡最高、最险峻处,是一个村民小组。记忆里,全组大约三十户人家,主要居住着阿普尼乃(尼胡)、沙马石一(罗木)、日古阿鲁(阿杜)、沙马曲比四个家族。这片土地,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如今,我已阔别它十六载,思念如汩汩泉涌。无数个日夜里,我梦回故乡,梦见在山间肆意游玩,甚至梦见在这里成家、生子。我深知,这是心底对故乡日夜不息的惦念。
故乡,是我们精神的归属。在我看来,彝族人心中始终怀揣着一份关于“根”与“魂”的情怀,值得我们代代守护与传承。所谓“根”,便是传承家族与民族的优良文化、传统习俗与民族情怀。而“魂”,自我们降生之初便相伴相随:苏尼、毕摩为我们向祖灵祈愿,祈求护佑、福泽家人。于我理解,“魂”既是祖先,是神灵,也是我们自身。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后世子孙的祖先,如同先辈庇佑我们一般,护佑自己的后代。“兹兹普乌”,便是灵魂最终的归处。

我的祖辈来到这里安家定居,家族在此历经祖、爷、孙四代繁衍。这里有淳朴善良的乡邻,有和睦相处的“吉喜喔萨”。故乡的青山流水、一草一木滋养我长大成人,叫我怎能不深深眷恋,心生归意?
故乡,更磨砺人的意志。早些年瓦古鲁不通公路,每逢组内举办红白喜事,远道而来的亲友,总要翻越大山,一路辛苦跋涉。那时进山共有三条山路:第一条取道拉木西,前段是通往乡政府的黄泥路,后段山路迂回曲折,全程大约五个小时,是路程最长的一条;第二条途经船板沟,仅有小段黄泥公路,余下大半路段都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山路,约四个小时可以抵达;最后一条走色洛的山道,全程几乎都是陡峻山路,大约三个小时便能到达,也是路程最短的一条。以上,都是本地人的赶路时长。外来的亲友,往往要走上半天甚至一整天。试想,行走在近乎垂直的山径之上,头顶烈日,背负沉重行囊,口渴了只能寻山间山泉溪流饮水。旧时条件艰苦,常常没有干粮果腹,人被疲惫、饥饿、干渴裹挟,几度陷入绝望。听我的丈母娘说起,她来过瓦古鲁一次,山路让她几近崩溃,双腿发软,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待到第二日下山之后,还需要休养许多天才能够恢复。而这条艰险的山路,我早已一次次咬牙走了过来。
如今,我走出大山,在县城参加工作。纵然身在远方,瓦古鲁依旧是我心中放不下的牵挂。大山镌刻在我骨子里顽强不屈的意志,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途。求学在外,我从不畏惧困苦;寒暑假在重庆的工厂里,我不分昼夜埋头劳作;备考求职路上,我也闯过一重又一重难关。是这片故土成就了我,教会我遇事一往无前。
走得再远,也忘不了来时的大山。瓦古鲁的险峻山路淬炼我的筋骨,故土的民族文化安放我的灵魂。无论身在何方,这里吹拂过的山风、代代相传的祖训、深藏心底的乡土情怀,都将作为我的根与魂,始终指引我前行。
(本文作者:胡兴)
【注释】
苏尼、毕摩:彝族传统祭祀祈福的神职人员;
兹兹普乌:彝族文化中指祖先灵魂居住的理想家园,代表灵魂归宿;
吉喜喔萨:彝族语,指亲家。
作者简介:胡兴,又名尼胡木嘎,彝族,生于1997年,四川甘孜九龙人,毕业于西南科技大学,就职于甘孜州畜牧业科学研究所,从事科研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