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经楚雄作协友人张美存老师引荐,有幸拜读作家李光彪老师《忧伤的桉树林》。通篇读毕,万千心绪在胸间翻涌,心底怅然久久难平,便提笔仿写这篇《忧伤的故乡清香木林》,借滇中山间寻常草木,寄藏根植半生的故土情结与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

广袤云贵高原的红土之上,滇中禄丰北部的故乡山野,土地贫瘠苍凉,却蕴藏着世代相传的厚重人间烟火。山间生有一种外形近似黄连木的常绿灌木,若无常年山居阅历,寻常人很难将二者仔细分辨。草木周身常年散发清润淡雅药香,样貌朴素不起眼,山野蚊虫皆避之不及,乡里乡亲世代统一唤它清香木。平日伐它作柴木取暖做饭,砍枝围起田埂栅栏抵御牛羊践踏庄稼,截取粗壮枝干打造乡间简易农具;民间代代相传清香木可入药、可制茶,鲜嫩叶片焯水漂洗过后,亦是乡间餐桌上一道清爽家常野菜。
这草木高矮参差不一,矮的不过数十公分,高大植株也难超四五米,看似漫山遍野随处可见,默默无闻,生命力却远胜山间繁花杂树。村头窄埂、坡间田角、屋前空地、远岭荒坡,到处都伸展出交错盘绕的坚韧枝桠。老家村后五台山崖下的半面山,部分细碎风化的羊肝石,水土稀薄贫瘠,多数草木春生秋枯,根系难以扎进浅薄土层,唯有根系发迖的矮牛筋树、苦刺花与成片清香木耐住干旱酷暑,顶着烈日、迎着山野烈风肆意顽强生长,晕染出独属于故乡四季永不褪色的青绿。
我心心念念深深惦念着清香木,从来不是贪恋它雅致可供观赏的模样,只因它太像世代扎根红土地默默耕耘的故乡乡人:扎根贫瘠山野,默默扛住岁月风霜,岁岁驻守田垄地头,陪着一代代乡亲春种秋收、放牧休憩,早已深深融进故乡袅袅炊烟,成了父老乡亲最鲜活、最质朴的生命缩影。
记忆里,我与清香木的绵长缘分,始于幼时跟随父母放牧、下地辛勤劳作的悠悠年月。早年村落住户稀疏人少,郊外山野里的清香木肆意丛生,一丛丛、一片片枝叶层层叠叠,撑开一片片天然清凉的绿荫巨伞。我与兄弟年纪尚幼,干不动田间重农活,父母便用布背兜把我们带到地头山野,寻一株视野开阔、枝干分叉舒展的清香老树,将羊皮褂、旧蓑衣铺在树下,再垫上柔软布兜,便是专属于我们无忧无虑的玩乐天地。
父母总偏爱桩部生出两三主干、一米多高处分出细密枝丫的老树,枝叶纵横交织,烈日穿不透浓密枝叶,细雨淋不湿树下方寸天地。如此他们就能安心打理庄稼、看管牛羊,我们躲在树荫下追逐嬉闹,细看枝头青红细碎的小浆果,深吸枝叶间清冽独特的草木清香。往后只要在外望见这些形如天然凉棚的清香木,我和兄长总会不由自主满心欢喜,快步奔上前撒欢。一方小小树荫,便是我童年岁月里最安稳、最温暖、最安心的庇护。
步入小学年纪,半耕半读成了每天日常,每天放学后,我们也顺理成章的成家里能干的小帮手。春末夏初的黄昏,总要扛着砍刀进山,砍伐笔直的栗木、桂木,给豆角瓜藤搭结实攀爬支架。从前总看父亲细心挑选挺拔2米多红桂木与栗木,修去多余旁枝,把杆底削成尖锥,方便稳稳插进地里供藤蔓缠绕生长。那时我与伙伴身单力薄,贪心砍满满一捆木料,抬不出多远便丢弃大半,最后手里只剩零星几根木料。
遇上无人管束的傍晚,我们几个伙伴相约跑到村头房后的坝塘戏水,全然抛弃学校与家长反复叮嘱的防溺水告诫,一群孩童褪裤去衣扎进池水肆意打闹,不分男女,直到夕阳快要沉落西山,才慌忙冲到田头坡边,胡乱砍几丛清香木充当瓜豆爬架,潦草应付交差。每到寒假,砍柴便成闲暇时我们固定活计,实则成了结伴嬉闹玩耍的最好由头:或是相约去筛坡追逐打仗,或是截取田边长势笔直的清香木,削成高跷互相追逐嬉戏;剩下的树桩残枝便是主要砍伐目标,刚修剪过半的植株木质松软轻便,片刻就能装满竹篮,就连地头新生的稚嫩幼枝,也常被我们轮番拾捡砍折。
升上初中,家中耕田主力全靠老牛,老牛常需带着倔强小牛犊下地耕作,牛犊性子顽劣调皮,犁地时总不肯安分听话。我常走在父亲与耕牛身前,紧紧攥紧牛绳踩实犁沟,防止牲畜踏出田埂损坏庄稼。每逢小牛原地犟步不肯前行,父亲手中那根清香木鞭杆轻轻一甩,清脆声响便能瞬间驯服牲畜。父亲说,这根鞭杆是早年放牛时在后山伐取,从前独耕牛肩头的木弯当(曲轭),也是他放牧进山取材亲手打磨打造。清香木质地紧实细密,阴干之后坚硬耐磨、不易断裂,家中大半农具,抬杠、犁弯、犁梢、犁身等各类辅件,皆出自父亲巧手。清香木打造的农家物件,历经数十年日晒雨淋、风霜侵蚀,依旧牢固结实、经久耐用。
高中毕业,父母年事渐高,田间繁重农活尽数压在我与兄长肩头。犁田翻地的辛苦苦差事我素来畏惧推脱,大多时候都不愿前去,大半重担都默默落在兄长身上,父亲代代相传整套结实耐用农具,也交由他细心保管使用。农闲时分,兄长砍回自家田头几株笔直清香木,替换烤烟房早已腐朽松动的松木门柱——松木常年遭虫蛀、风雨侵蚀,早已腐烂不堪。余下木料,我借着之前在表哥那学来的粗浅木工手艺,亲手打出人生第一张实木木桌,木纹干净素雅,结构稳固扎实。往后每一年回乡杀猪待客,哥嫂依旧用这张清香木木桌摆席设宴,饭菜热气缓缓升腾缭绕,木料独有的淡雅清香,在老屋屋中静静漫开。
两年军旅生涯圆满落幕,我不愿困守故里虚度光阴,揣着一腔满怀憧憬,在清香木抽芽泛绿的温暖春日辞别故土,去往楚雄,到舅亲经营的公司务工谋生。平日工作枯燥乏味,闲暇时我总爱往厂区外围坡脚闲逛散心,山脚一处人工园子格外惹眼注目。所谓休闲公园,不过是当地远见村民圈起废弃坝塘与周边荒地,塘边搭几间简易屋舍,又从山野大量移栽野生清香木,高低错落栽种排布,用砖块牢牢固住根部待价售卖,对外称作休闲农家乐。听闻一株成型清香木运到城里便能卖出一两百元,我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老家漫山遍野无人珍视、随处可见的平凡草木,在外市井竟有这般珍贵身价,只是彼时年少懵懂的我尚未读懂,草木有价,可扎根心底的故土乡情却千金难换、世间无可替代。
2017年6月,七十三岁的父亲总心心念念惦记着替哥嫂分担繁重农活,不顾常年高血压缠身与年迈体弱,清晨背着背板绳索、揣一把锋利镰刀,带上家中老狗去往村后自留地清理埂间杂草。自留地西侧坡地零散生长着成片清香木,水田埂头,家人特意留存了一株碗口粗壮的老树,专供家人劳作疲惫时歇脚乘凉。那年旱地整改水田,田里灌满秧苗给水,哥嫂忙着烤烟追肥、打理稻谷等,母亲在家照料畜禽家禽,没人留意父亲迟迟未曾归家。直至夜里九点,依旧不见父亲身影,家人四处问询乡邻,众人纷纷指向村后水田。兄长带着侄儿匆忙赶至地头,老狗静静温顺伏在清香木树下,蓑衣、背绳、父亲的解放鞋原样整齐摆在树根,整片田地空旷寂静、一片死寂。父亲不慎落水,永远留在了这片他辛勤耕耘半生、深爱一生的土地。
父亲离世次日,为办理意外保险理赔,深陷无尽悲痛的我与前女友强忍满心哀伤,重返事发之地仔细取证。田头孤零零那株清香木静静伫立山野,树下遗物完好如初,老狗守在原地四处张望等候,仿佛还在痴痴等待再也不会归来的主人。
后来我们将父亲安葬在五台山脚杨柳箐尾山腰,那是爷爷早年亲自选定的百年安息宿地。早年爷爷带着年幼的父亲上山烧栗炭、开山采石时,便早早同他交代,百年之后此处便是自己长眠归处。爷爷墓穴安在半山腰,背靠形如座椅的巍峨五台山,半面山坡星罗棋布长着清香木;朝西的坟茔地势亦如一把安稳靠背椅,四周环绕葱郁栗树青松。父亲的墓穴择在爷爷坟茔左侧,坟头西南边上,独自挺立着一株清香木,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默默陪伴两代长眠故土的至亲先人。五台山半腰分叉的东北面,隔两道山箐的山岭之上,过世的姑父、姑妈也长眠于此,坟向同样朝西,坟地形如板凳,周遭坡地上也零星生着几丛清香木。
此后年年岁岁,我与兄弟常年漂泊楚雄谋生奔波,许多旧日往事、故里人情渐渐淡然远去。一年到头,唯有春节、清明佳节才能抽空回乡祭扫。我素来喜爱下厨操持宴席饭菜,每次返乡总守在灶台忙碌操劳,少有空闲上山祭拜先祖。今年清明,我早早约上兄弟一家返程回乡,哥嫂早已邀约堂兄与邻里亲友,备好祭祀山羊香火,上午十点多,两辆三轮车、一辆面包车载着全家老小奔赴坟山,带着后辈虔诚祭拜祖辈。焚香宰羊,简单庄重祭拜完毕,我们意外发现爷爷坟旁老清香木根部,又冒出一株齐膝高的鲜嫩幼苗,枝叶青翠欲滴,长势蓬勃旺盛。哥哥笑着对两个侄儿轻声叮嘱:这里是你老祖和爷爷长眠安息的地方,这山野草木,是祖辈永远留在世间的念想,嘱咐后辈常回乡照看、细心浇水培土,草木亦通人性,这新生小苗,便是祖辈放不下儿孙、牵挂故土的深情。
静静回想过往,爷爷与父亲生前皆是家中顶天顶梁柱,恰似清香木挺拔坚韧的粗壮主干,又如同默默为全家遮风挡雨的绿荫巨伞。任凭世间风霜雨雪无情侵袭,始终屹立不倒,把一生安稳与无尽温暖,尽数留给家中儿孙亲人。
祭扫日当晚,我们便匆匆驱车返程回城,看着母亲、哥嫂提前细心为我们打包好的羊肉熟食,心底酸楚翻涌不止,热泪一次次模糊眼眶。半生在外漂泊,为生计远离深爱故土,错过了陪伴父亲晚年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错失无数阖家团圆相守的寻常日常。历经亲友生死别离之后,才猛然恍然醒悟,亲情从来经不起拖延等待,孝顺要趁亲人健在之时,陪伴要赶岁月尚未苍老之日。
往后无数寂静深夜,我总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境:梦里自己化作一株漂泊无依的清香木,随风翻越千山万岭,穿过无数村镇街巷,辗转四方寻觅心灵归宿,最终降落扎根故乡温热红土,重回漫山遍野清香环绕的山野。每每从梦中惊醒方才彻底明白,我日夜深深惦念的从来不是一株平凡草木,是禄丰北部温热厚重的红土地,是熟稔亲切的浓浓乡音,是终生默默守在田间地失的至亲骨肉和乡亲,是遍山常青、藏尽我半生童年喜乐与一生悲欢离合的清香木。心中也默许长久心愿,往后每一次回乡探亲,定要在爷爷与父亲坟边亲手栽下几株长势茁壮的清香木,让常绿枝叶岁岁长青不败,替常年在外奔波劳碌的我,长久温柔陪伴长眠故土的至亲,岁岁相依,永世不忘。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平日的生活闲暇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的笔触捕捉生活肌理。以文字的形式书写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和感触。有作品发表于《楚雄日报》《云南政协报》《彝族人网》和微信公众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