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八月的一天，我便走进了九龙县三垭彝族乡郎呷村韭菜坪采风创作（择意：史洛拉呷归依日嘎）。韭菜坪曾经是一个村组，坐落在土墙石板房屋散落的悬崖脚下，各户房前挂着一串串金黄的苞谷、紫红的大蒜，青长的圆根，风一吹，农作物淡淡的香气漫遍整个山谷，这里海拔接近3000左右，群山层层叠叠向外铺展开去，云雾常常就缠绕在郎呷山腰一带。原村子里居住着一位憨厚的彝娃名叫尼卜挖扭（已故），就生长在这片大山里。邻居们提起他，嘴里总唤他放羊小哥。几十年岁月过去，韭菜坪的草场依旧青草年年生长，只是那个天天赶着羊群上山的少年，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故土。
那时候的韭菜坪，路都是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没有平整的水泥路，出门全靠双脚。家家户户都养马牛羊猪，放牧羊群，是山里娃逃不开的生活功课。尼卜挖扭从十来岁开始，就扛起了家里放羊的担子。天刚蒙蒙亮，堡子还浸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别人家的孩子还蜷在火塘边睡觉，他已经翻身爬起来。火塘里柴火噼啪燃烧，阿妈给他烤两个洋芋，拿一块荞饼，裹进麻布小背布袋，再把一件旧察尔瓦搭在他肩头。
羊群在圈里咩咩叫唤，几十只绵羊挤在一起，白色羊毛沾着夜里的露水。山梁一早寒气重，哪怕是夏天，山上的风也是凉飕飕的。尼卜挖扭拿起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牧鞭，鞭子柄被长年握在手里，浸出一层油亮的包浆。他 “嗬嗬” 呼喊几声，推开竹笆羊圈木门，羊群争先恐后涌出来，顺着小路往窝脚布尔山上草场走去。一条土黄的小狗紧紧跟在他脚边，那是他放羊最好的伙伴。
韭菜坪的森林畜牧草场，是牛羊最好的食场。满坡长满青草，夹杂着各色野花，杜鹃、马先蒿一丛丛散落山间。郎呷山梁上看得见很远的群山，云朵在史洛拉达上空慢慢游走，影子在山坡上来回漂移。尼卜挖扭把羊群撒开，绵羊低头啃食鲜嫩青草，星星点点散落在偌大的草坡上。他不会死死守在一处，目光要望向四面八方，东边怕羊跑进刺丛，西边提防羊群钻进庄稼地，远处山林还要留意野兽出没。老人们常讲，高山牧场有山兽，放羊人一刻也不能大意。
白日漫长，大山之中只有风声、羊叫，还有飞鸟掠过树梢的声响。孤单是放羊娃最寻常的滋味。漫山遍野看不到几个人，他就坐在大青石板上，对着连绵群山唱起彝家山歌。歌声清亮高亢，顺着山谷飘出去，大山一层层把歌声反弹回来，悠悠回荡。有时候他摘一片木叶含在嘴边，吹起简单的调子，土狗趴在他脚边，眯起眼睛晒太阳。饿了就掏出布袋里的烤洋芋，剥开焦黑的外皮，热乎乎地吃下肚子；渴了，就走到山涧边，双手捧起清冽的山泉水大口喝。
青少年的心，也有贪玩的时候。看见岩松鼠在石头间窜来窜去，看见五彩的山雀飞过，他也会暂时放下牧鞭，悄悄追过去。可他不敢玩得太久，心里时时刻刻记着羊群。一旦听见羊发出慌乱的叫声，他立马就跳起来，挥舞牧鞭大声吆喝，跑过去把乱跑的羊赶回大群。有羊羔走不动，落在队伍后面，他便弯腰把小羊抱起来，搂在怀里，一步步走上山坡。小羊温热的身子贴着胸口，软软的羊毛蹭着他的衣襟。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就从山谷涌上来，狂风呼啸，大雨说来就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草地上，寒气扑面而来。尼卜挖扭披上察尔瓦，赶着羊群拼命往避风的岩窝跑。绵羊被雨淋得瑟瑟发抖，四处乱跑，他来回奔跑，呼喊驱赶，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浑身衣裳几乎湿透。等到躲进岩石凹处，他顾不上自己冷，先要清点一只只羊，确认没有少一只，才长长喘出一口气。遇上落雪的日子更苦，雪花漫天飞舞，满山白茫茫，手脚冻得通红发僵，他依旧要守着羊群，不能丢下。
窝脚布尔草场边上，有一片茂密的箭竹林。有时候羊贪嘴，钻进竹林深处，人走进去便分不清方向。尼卜挖扭无数次钻进竹林寻羊，竹枝划破手背、脸颊，留下一道道浅浅血痕。回到家中，阿妈看见他脸上手上的伤口，一边叹气，一边拿草药给他涂抹。他只是笑笑，不叫苦。大山养育出来的孩子，皮肉早已习惯山石草木的磕碰。也会有邻寨的阿乌、沙马、甲沙、八青等放羊娃，赶着自家牛羊来到同一片草场。那便是尼卜挖扭最欢喜的时候。少年们聚在大石头旁边，互相讲山里见闻，比试扔石头，唱彝家调子。大家交换吃食，你分我一块苦荞饼，我递你一块烤洋芋。太阳慢慢向西斜，几个人站在高高的山梁上，望着层层叠叠的千山万壑。他们还年少，不知道山外面世界是什么模样，全部的天地，就是眼前的草场、森林，还有漫山的牛羊。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染成大片橘红，是该归家的时候。尼卜挖扭清点好羊群，扬起鞭子吆喝，羊群慢悠悠踏上回村子的山路。晚霞铺在群山之巅，长长的影子拖在草地上。土狗跑前跑后，把落单的羊撵回队伍。远远地，韭菜坪寨子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竹笆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朦胧。山下传来隐约的狗吠，那是家的信号。回到家中，把羊关进圈舍，浑身疲惫，但是看着一只只羊安然归圈，他心里便踏实。火塘燃起，一家人围坐火塘边，火光映着少年黝黑的脸庞。
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山上青草枯了又绿，花谢了又开。尼卜挖扭日复一日，重复着放羊的日子。春天看漫山野花盛开，夏天承受暴雨狂风，秋天在草场捡拾野果，冬天踏冰雪放牧。大山磨厚了他的脚板，晒黑了他的皮肤，也塑造了他敦厚善良的性子。堡子里的老人都说，尼卜挖扭心肠好，为人老实，放羊仔细，别人家的羊混进自家羊群，他总能分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占别人一丝便宜。若是哪家老人、小孩路过山坡，遇上刮风下雨，他会主动招呼到岩窝避雨；遇见背重物的乡亲，也会上前搭把手。
大山的命运，有时候残酷无常。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常年在山野奔跑的放羊小哥，生命没有走到白发苍苍的年纪，早早已离开了人世。消息传回韭菜坪寨子，整个山村都为之叹息。曾经日日回荡在草场上的少年歌声消失了，那条天天跟着他放羊的土狗，也再也等不到主人上山。
岁月流转，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今天的韭菜坪早已变了模样，过去老旧的土墙石板房已经不见，泥土公路修到了村寨。可堡子的老人们，依然时常会说起尼卜挖扭。走过那片曾经日日放牧的高山草场，看见羊群散落在漫坡青草之上，风吹过山林，仿佛还能听见少年吆喝羊群的声音，隐约有木叶曲调在风里飘荡。
人虽然逝去，但他留在大山的故事，没有被时光掩埋。那是一代彝家山里少年共同的命运缩影：没有繁华的享乐，只有高山、草场、羊群，伴着风霜雨雪，把青春交付给故土山河。他像山间一棵普通的小树，来过，努力生长过，然后静静归于泥土。
每次站在韭菜坪高高的郎呷山梁放眼远望，云起云落，草色苍苍。大山记得那个放羊小哥，记得他的牧鞭，记得他的山歌，记得少年留在这片土地上，平凡又鲜活的一生。山风年年吹过，仿佛还在替他，守望着这片生养他的彝乡家园。
（2026年8月19日写于三垭）
作者简介：沙马鲁石，男，彝族，四川九龙县。热爱乡土文学摄影与民族文化创作，作品聚焦甘孜九龙藏彝走廊风土人情、民族记忆与故土乡愁，致力于用文字记录家乡山水与民族温情，传承地域文化与民族根脉。
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新时代摄影》全国理事会会员、四川民族文化影像艺术协会藏羌彝走廊委员会（博学会士）专家委员、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甘孜州作家协会会员、企业家摄影协会（深圳）会员、甘孜州摄影家协会会员、甘孜州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九龙县摄影协会会员。现任九龙县作家协会主席。业余爱好文学.摄影创作，作品散见于《民族》、《四川党建》、《康巴文苑》、《作家》、《天府散文》、《新时代摄影》、《西南作家》、《凉山文学》、《贡嘎山》、《四川政协》、《文昌文艺》、《彝族人网》、《甘孜日报·康巴周末》等各类报刊网络。联系电话：13990473927（移动微信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