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胡德明,彝族,四川九龙县人,是活跃于文学、文化与艺术领域的创作者。自上世纪80年代开启业余文学创作,在国内报刊杂志及新媒体平台发表超200篇小说、散文,出版《那些年,我们这样过新年》《异国游踪录》《绣花鞋垫的故事》
等多部文学作品集,荣获第七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等多项奖。在民族文化研究领域,他主持编撰“康巴彝族谱系历史文化”丛书,获四川省甘孜州文学艺术奖“特别贡献奖”、四川省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为彝族文化传承贡献力量。此外,他还涉足摄影,出版《欢乐的彝族火把节》等多部作品集,用镜头记录民族风情。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会员等。他以多元创作与研究,持续推动民族文化的传播与发展。

人年纪一大,就总爱回头看。很多当年的人和事,在日子里慢慢淡了,远了,有的连模样都记不真切。可唯独少年时在棋木林中学,第一次写作文的那一幕,却像钉在心上一样,几十年过去,一提起来还是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篇东西实在算不上文章,统共就三句话。可就是这三句,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落笔。它记下的不只是年少时的窘迫和难堪,更藏着我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不服输的劲头。也正是靠着这股劲,后来再难的路我都没退过半步,没被旁人的闲话压垮,从一个连作文都写不出来的学生,一点点追了上去,不仅成绩走到了班级前面,也一步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我生在一个特殊的年代,读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比旁人走得坎坷。因为时代原因,我在村里小学只读到二年级,就没法再按部就班往上读了。家里条件普通,出路也少,可我天生就爱学习,认死理,越是没条件读书,心里越是憋着一股劲,想多认几个字,多读几页书。
那时候没有完整的课本,我就捡别人用过的旧书,哪怕书页破了、卷了边、沾着泥,我也当成宝贝。没有老师天天守着教,我就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在地里干活歇脚的时候,别人坐着抽烟拉家常,我就蹲在田埂上认字;到了晚上,屋里点一盏昏黄的油灯,母亲在一旁缝补衣裳,我就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记字、读句子,常常看到眼睛发酸才肯停下。
日子久了,认识的字越来越多,理解东西也比以前顺当,比起身边不少一直在上学的同龄人,我的底子反倒不算差。也正是这股肯学、不肯服输的样子,被当时村小的老师看在了眼里。老师心善,怜惜我这份想读书的心思,破例向上推荐,让我直接去棋木林中学读初中。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又激动又忐忑。我成了毛菇厂第一个初中生,在那时候,这是一件很体面、也很让人看重的事。高兴归高兴,心里却沉甸甸的。班里的同学,都是从一年级顺顺利利读完高小升上来的,基础扎实,知识系统完整。而我,除了语文靠着平时自学攒下一点零散底子,数学、物理、化学这些科目,对我来说几乎是全新的,什么都不懂,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差距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可我从没想过认怂。别人能学好,我也一样能,哪怕多花几倍的功夫,多熬几个夜晚,我也要一点点追上去。好在棋木林中学的老师都很厚道,知道我底子薄,不但没有嫌弃我,反而常常利用课余时间帮我补小学落下的内容,一点点把断掉的知识接起来。
语文老师教我读懂课文、理顺句子;数理化老师从最基础的公式、概念讲起,一道题一道题带着我练。我自己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课堂上紧紧跟着老师的思路,听不懂就赶紧记在本子上,课后反复琢磨,实在想不通就壮着胆子去问。我心里只有一个很朴素的念头:我起点比别人低,就不能比别人懒;基础比别人差,就更要比别人拼。
凭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再加上老师们的耐心指点,我的成绩一点点往上赶。语文越来越稳,数理化也慢慢入了门,进步很明显,综合成绩渐渐冲到了班级前列。可就算这样,第一次真正面对作文时,我还是遭遇了一次不小的打击,那种无助、羞愧的滋味,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发紧。
那堂作文课,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上课之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题目,给我们两节课的时间完成。这么多年过去,题目具体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可当时那种紧张、慌乱的感觉,却一直刻在心里。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正式写过作文,不知道什么是立意,什么是结构,更不知道怎么把心里想的东西,写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看着眼前空白的作文纸,我脑子一片空,手里握着笔,半天落不下一个字。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同学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大家都低着头奋笔疾书,一页一页往下写,只有我一个人僵在座位上,白纸还是白纸。我又急又羞,脸上火辣辣的,把笔含在嘴里,心里乱糟糟的。我不想落后,不想被人看不起,可越急,脑子里越乱,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老师坐在讲台旁边,平静地看着全班。我偷偷抬眼,正好和老师的目光对上,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心跳得厉害,慌忙把头埋下去。老师慢慢走到我身边,语气平和地问:“怎么不写?”我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我写不来。”老师劝我:“想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怕。”
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慌,越想写好,越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时间一点点过去,同学们陆续交卷,有人写了三四页,就算写得少的,也满满两页。我越来越无地自容,实在没办法,只好认认真真写下三句心里话: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写完,我红着脸,低着头,最后一个把作文本交了上去。
老师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抱着作业本走了。那一声叹气,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旁边几个交了卷的同学凑过来看,一看就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毫不掩饰地说:“都上初中了,还写不来作文!”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羞愧得抬不起头,慢慢走出教室,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回到寝室,我饭也吃不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满是挫败。那一刻,我真的动了放弃的念头,想卷起铺盖回家种地,再也不面对这种难堪的场面。可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冒了上来。我能从二年级的基础追到班级前列,难道就要被一篇作文打垮吗?我不甘心,也不认这个命。
那一夜特别长,我在心里反复挣扎。放弃很容易,收拾东西回家,不用再面对学习的压力,也不用再听别人的议论。可一旦放弃,我这辈子的读书梦就彻底碎了,之前吃的所有苦都白费了。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到?基础差可以慢慢补,不会写可以慢慢练,只要我不认输,就总有追上别人的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我心里彻底定了:不回去,要留下来,不仅要读下去,还要读好;不仅要学会写作文,还要比别人更用心、更认真。
第二天走进教室,同学们的目光还是有些异样,我脸上依旧发烫,但心里不再像前一天那样慌了。我低下头,把所有的羞愧、所有的不甘,都变成往前冲的力气,暗暗告诉自己:要用行动证明,我并不比别人差。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读书和练习写作上。语文老师没有放弃我,依旧一点点教我写作的基本道理,常跟我说:“语文没啥诀窍,就是多看多练,写多了自然就顺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其他科目的老师也照常耐心指导我,我的成绩始终保持在班级前面。
课本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很多篇目读到能熟练背下来。能找到的课外书,我都一本本借来认真读,慢慢积累词句,学着怎么把话说清楚、把意思写明白。老师布置的作文,我认真写,写完反复改;没有布置的时候,我就自己找题目练,看到什么写什么,想到什么写什么,一篇接一篇地写,从不间断。
我本来就有一点文字积累,只是之前不懂方法,不会组织语言。等慢慢掌握了基本的写作技巧,再加上自己不肯服输、反复打磨的劲头,作文水平提升得很快。到第二学期,我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在班上念给大家听,有的还被抄在校板报上,当成范文。
从一个写不出作文、被同学笑话的落后生,到作文受表扬、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其中的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更庆幸自己在最难的时候没有低头。
多年以后我才从老师口中得知,当年我刚入学时,学校曾考虑让我降级重读高小,把基础补得更扎实一些。主管教育的黄副书记知道后,坚决不同意,说我是毛菇厂第一个初中生,要好好辅导,一定要让我把初中读完。就是这句话,保住了我继续求学的机会。
那时候我已经十四岁,如果再降级两年,后面就很难再有机会读高中、考大学,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样子。每每想到这里,我都心怀感激,感激当年的村小老师,感激棋木林中学的各位恩师,也感激黄副书记的一句话,改变了我之后的人生。我也更加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认输,没有辜负这份难得的机会。
回头再看这段往事,我最深的感受就是:人生可以起点低,可以基础差,可以一时落在别人后面,但不能没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真正能打垮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困难,而是自己先放弃;真正能让人走得长远的,也不是什么过人天赋,而是咬牙坚持、不肯低头的韧劲。
那篇只有三句话的第一篇“文章”,看起来笨拙又难堪,却实实在在点燃了我心里不服输的那股气。在后来的人生里,不管遇到什么难处,我都没有轻易低头,没有随便认命。
岁月流转,很多东西都变了,当年的教室、油灯、同学,都成了回忆。可少年时的这段经历,始终提醒着我:人可以平凡,但不能平庸;可以暂时落后,但不能认输。正是靠着这股不服输的精神,我一步步走出困境,学有所成,也活出了自己的底气。
那第一次落笔时的窘迫与坚持,早已不是一段难堪的过往,而是我人生里最珍贵的财富,支撑我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完往后的每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