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鑫,出生于云南省红河州,现居深圳市。

【多头羊】
听一位朋友说,她曾与两位家庭主妇一起在菜场买到过半只多头羊。听着就让人纳闷,一只羊也就一个头,半只羊如何长得几个头?除非是怪胎。若真是多头怪胎,早就被科研机构调走或是被马戏班的人带走了,哪里落得到那几个平民妇人的手里?再继续听下去,终于知道了多头羊的来历。
那是秋冬季节,正是进补的好时机,现代人讲究食疗和保养,一年四季的饮食都春、夏、秋、冬地各有一套,秋冬进补以狗羊为首选,那三个妇人相约到菜场去买羊肉,又合计好了一起称半只羊,回家后再进行分割。绕着肉贩摊挨个瞧了一遍,终于选中了半只被开了膛躺在案板上的白皮红肉的羊,怕羊老板短斤缺两,三人六眼目不转睛地盯住称台,羊老板嘴里不停地“阿姨放心”,手法麻利地将半只羊卷成肉筒放进秤盘,又神速将秤砣赶到位,三个妇人查验无误,羊老板三下五除二,眨眼工夫把称盘中的羊肉筒倒进黑色大胶袋,笑嘻嘻地递过去,妇人们接过沉甸甸的胶袋,之后是给钱,走人。回到家里,三个妇人准备对那半只羊进行分割,三人合力把沉甸甸的袋子倒提起来咚隆咕噜,滚出四个五官齐全毛发无损的黑羊头,而且都死不瞑目地瞪着白眼儿,像是来索命的,三个妇人吓了几跳,叽里呱啦一阵后才反应过来;那羊老板不仅没有短斤缺两,而且还“重重有赏”,她们不仅花钱买回了半只羊,也花钱买回了可能与半只羊重是相等或是比半只羊还要重的四个黑羊头。那羊老板是如何将四个黑羊头变进袋子里的?妇人自我检讨了半天也不认为自己的眼睛犯了错,怎么想也不得明白,只好一致通过关于推举羊老板为世界顶级魔术大师的议案,接下来是你一个我一个地把羊头滚来滚去,面对多出来的那一个不知如何处理,只好由得它在地板上自由滚动,滚到谁的脚边就跟谁回家,最终还是我那位倒霉的朋友多领了一个羊头回家。
在同情三位妇人的同时也痛恨那“头入”高手。三位妇人合资购羊为的是还个便宜价,以图节省开支,其勤俭美德自然可颂,但最终花出去的钱却比原想省下来的还要多,面对狡猾的对手却束手无策。在此给善良的人们提个醒,在你制定购物消费计划时千万要提高警惕,当心自己被别人给“计划”了进去。
【夕阳无限好——与洛宾老人共舞】
每次听到“在遥远的地方”,我就想起那位给世人留下许多传说的充满神秘色彩的老人。
我与洛宾老人相识共舞是在一九九三年二月,他应邀到台北去讲学,路经深圳小住几天,并看望一些朋友,我友杨天晴正是洛宾老人挚友的女儿,我跟在杨大姐的屁股后面见到了王洛宾。
王老说这次是民间私人行动,不愿让媒体跟踪,所以,我到深圳来是“打枪的不要,悄悄地”。因为是悄悄地,我们与王老见面的地方就选在一套静逸又散发着幽香的女韵十足的房舍里,这是我另一位挚友李小英女士的寓居。那天,在这所平时有点静得过头的房舍里跳动着许多精灵。
洛宾老先生个高、额头也高,老花镜片挡不住他炯烁的目光,灰白的胡须藏着他大悲大喜的人生经历,他微笑着站在我们对面,他站在那里,气宇不凡,好像一座山,他的五官十分端正,且有东方人少有的雕塑感,我甚至推断老人家年轻时定是一位美男子。终于见到他,我仿佛在看一幅又老又旧的名画。
“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在银色月光下”……这些传世名歌曾使幼小的我强烈地感受到艺术的巨大魅力,没想到此时,为这些歌曲付出终身幸福而遭受巨大苦难的老人就与我对面而坐。在他与大家交谈的时候,我静静地感受那颗背负着太多苦难同时又满载更多希望的心。
能与洛宾老人在一起,自然使我们欢喜,我们不想浪费与这位艺术大师在一起的时光,我立即调整自己的情绪,不再为老先生坎坷的命运而感叹。走到钢琴前,我弹奏起那首大家十分熟悉的旋律,“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王老动情地唱起他的传世经典,那首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人演唱、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能够听到的不朽名作。我们随王老的歌声走进他的艺术世界,他用依然灵活的十指在钢琴上敲击着、忘我地唱着,深醉在斟满音乐的酒杯里,仿佛在艺术的世界里他从来就未曾长大过,更永远不会有衰老。我们被他的激情所感染,与他一起唱着他的歌,一首接一首,我们的生命被他牵着走。老先生越唱越起劲,我们也你晃脑袋我耸肩地越发活跃,老先生弹奏出一首我们从来未听过的旋律,这是他创作的未经公开发表的作品,是一首男女声表演唱,歌中表现的是爷爷和孙女去赶“巴扎尔”(集市)时的情境;淘气的孙女向爷爷索要许多东西,爷爷一一给予满足,最后孙女还要英俊的小伙子,爷爷大呼不得了:“多少钱买小伙子也买不到。”之后拉着孙女回家了。这是一首十分诙谐风趣的歌曲,王老一句句地教我们演唱,然后邀我与他一同表演,我们便在厅里跳了起来,王老的动作非常灵活与协调,而且独具新疆舞蹈特有的韵味,我们时而行进,时而交错,时而对舞,时而旋转……我们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把歌中爷爷和孙女那一老一少的形象活脱脱地展示出来。一遍又一遍,我们尽情地唱啊、跳啊,整个房舍里溢满了欢乐的艺术激情,在每个人心里流动着,在每一根血管里沸腾着,我根本就忘记了身边的这位艺术家已是年过八旬的老人,我突然有一种热爱生命的冲动,我想拥抱他,那位尽情享受阳光和坦然面对风雨的老人,不,那不只是一个人,那是一份生命,那是种精神。
我们继续“爷爷呀”“孙女呀”地唱着,丝毫没有在意悄然而逝的时间,直到小英姐把热腾腾的汤圆摆在桌面时,我才意识到该让王老休息了,王老满面红光意犹未尽,若不是我们执意要让他休息,他一定还要唱下去、跳下去,一直陶醉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快乐在时间面前永远是输家,我们不得不和王老告别了,临别时王老还与我约定等他一百岁生日那天我们再一起共舞,我还演孙女,他还演爷爷,我被他热爱生活的挚热所打动,眼里含着泪水目送他远去。
告别了王老,我的心久未平静,这位热爱生活又命运多舛的艺术家在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终于迎来了火红的晚霞,正如一首歌中所唱到的:“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迟到的爱,夕阳是陈年的酒……”他有权力去享受生活,因为他用生命歌唱生活,我们每一个心地善良的人都应该为他祝福。与洛宾老人相识共舞的那一日将永远不会变老。那以后的日子里,每每从新闻媒介知道有关他老人家的行踪和情况,我都会在心里又一次地祝福他,我相信他真的能活到一百岁,我一直等待与他再次共舞的日子。
仅用悲伤和惋惜不足以说明我对洛宾老人的谢世所产生的心情。他充满信心地活着,他一样充满信心地离去。在夕阳中,他生命里最后的那一片厚厚的、浓重的红色是那么强烈地感染着我、震撼着我,我感觉他一直活着,活在夕阳那浓重的红色里,与他的艺术在一起,他将是永恒的,因为艺术是永恒的。
我又听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我又想起那位来自遥远的地方的老人……
【母亲】
母亲生长在穷困贫瘠的彝山,吃苦耐劳是她最令我感动的品格。
母亲十六岁那年,民族土改工作队进驻彝山,帮助彝族同胞进行土地改革,母亲在姐妹们中间是个小头目,自然是民族工作队接近和发展的对象,怀着好奇和兴奋的心情,母亲先是和工作队接近,后来就为工作队做些小事,几个月下米,母亲成了汉彝对话的翻译,也成了村里的青年委员会委员,工作队离开村子的那天,母亲悄悄地跟随工作队离开了村子,但三个月以后,母亲被外婆的亲信给“押”了回来,已经见过大世面的母亲虽然被“押”回山寨,心却不安分了,她向往有意义的工作,她向往精彩的生活。因为有美好的信念,母亲边陪外婆做农活边充满信心地等待时机,终于,几个月后,民族工作队又来了,这一次母亲除了继续为工作队做事外又积极地做着准备,在工作队再次离开村子的那天,母亲又一次悄悄地跟着队伍走了,这以后,母亲正式加入了民族工作队。在工作队里,母亲慢慢地成长起来,这以后,外婆再也没有派人来“抓”母亲。若干年后,母亲带着父亲和我的姐姐哥哥回去看望外公外婆若干年后,外公外婆说当年母亲选择的路是对的。
刚参加工作时,母亲不懂汉字,和许多不识字的人一起到扫盲班去学习,短期的培训使母亲掌握了基本的文化知识,凭着刻苦和努力,母亲又学会了计算法,在土改工作结束后,母亲被安排到银行去工作,后来又调到歌舞团任会计,再到教研室任会计,几十年里,母亲一直与数字打交道,我佩服母亲对数字的记忆和冷静,而我,看4位以上的数就会眼花,三位以上的数相加就会把我搞得头昏脑涨,在这方面,再给我十辈子,恐怕我也不及我的母亲。
母亲生我们三个儿女,无条件地把母爱给了我们,从幼年到童年、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成年,再到哥哥姐姐都做了父母,几十年的岁月中,母亲的手从纤细到粗糙,母亲的背从挺立到向偻,母亲的脸从白皙光亮到满面皱斑,母亲的头发从乌黑浓密到白发稀苍,母亲从年轻灵秀的女子变成体臃行缓的老太,唯一不变的是母爱。无法计算母亲为我们烧过多少顿香甜的饭菜,无法计算母亲为我们搓洗过多少件衣服,无法计算母亲为我们忍受过多少辛酸,更无法计算母亲的爱有多少斤两,面对母爱,我们用尽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回报。
记得那年,我偷偷地逃离父母和家乡,我无知地在外面的世界里闯荡,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与家里断绝了联系,我忘了想家。母亲孤身一人到远离家乡的城市去找我,她四处打探我的消息,甚至许多天连续到我曾居住过的地方久久地站立,希望遇到她日夜牵挂的女儿,就在那几天,有一次我乘车路过曾经居住的地方,我在车上突然看到立在风中的母亲,我惊呆了,待我证实那确实是母亲的时候,汽车已经驶过那条大道,我最终没有勇气跳下车去扑进母亲怀里喊一声“妈妈”,因为我一事无成,因为我一无所有,加之我遍体鳞伤,我无颜面对我的母亲,我不能再令她伤心。几个月后,我还是拖着重创的身心回到家乡,母亲敞开从未对我关闭的胸怀接纳我回家疗伤,她不问我在外面的遭遇,她不提我令她伤心的往事,她甚至不说一句责怪的话,她安静地用母爱守护着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又过了一年,我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我悄悄告诉母亲我想到更远更大的地方去闯一闯,母亲拿出自己仅有的千余元积蓄递到我手里,然后平静地说:“如果不好过就回来。”这就是母亲,几十年的风雨沧桑和艰辛在她的沉默和坚韧中败退;这就是母亲,一辈子的希望寄托在儿女平安的路上;这就是母亲,用一生心血为儿女开垦成长的土壤;这就是母亲;不辞辛劳不图回报地继续为儿女操劳。我想对她说一声:“母亲,慈母,谢谢您。”
自从我在深圳有了安身之地,我就希望母亲能与我住在一起,让我尽点微薄孝心,但母亲两次来深圳我都几乎没有时间陪她,倒是让母亲又为我洗衣做饭,深圳的高消费和高气温令母亲很不习惯,我只好随了她的愿让她回到家乡。
这些年,我每次回家,说是看望父母,其实更多的时间是和昔日旧友相聚而很少在家,母亲没有怨言,每天做好我喜欢吃的饭菜等我回家。每逢春节,母亲都盼望我和哥哥一家回家过年,当全家人都到齐,平日里较为清静的家开始热闹起来,不善于表露情绪的母亲满足地笑了,那笑容溶化了她不曾表露过的苦难和辛酸。
几十年来,母亲一直管理家政、操持家务,家中的大事小事都由她去打理,我们享受着母亲为我们创造的一切,而我们几乎没有为母亲创造过什么。我还是禁不住要感叹一句:天底下最伟大的爱是母爱。母亲,我爱您!
图片来源:旅行达人小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