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静(1970~),出生于云南省剑川县,现居云南省漾濞县。

【户撒,一个可以终老的地方】
一
如果能择一地以终老,我选择户撒。
当我第一次站在户撒观景台上俯瞰户撒坝子时,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外和惊喜涌上心头。就是这里了,一个我的想象无法抵达的地方。
蓝天白云下,群山远遁,起伏成一道厚实的背景圈住一方静谧的坝子,几缕雾气缭绕其上,弥漫出些许仙境的气息。亚热带植物浓酽的绿从山上倾泻下来,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地漫过整个坝子,盖住丘陵、溪涧。大大小小的村寨散落其间,上百户或十来户人家的青瓦土墙自然搭配出疏密有致的格局,人间烟火味道裹带着诗意而来。一丘丘田地围着寨子涟般荡向远方。田里青苗茁壮,菜花盛放,碧绿,金黄,浓墨重彩涂抹出一幅醉人的田园景象。难怪英国人美福特把户撒坝子称为“灵谷”,这般明朗秀丽又岂是一个“灵”字能概括?
传说佛祖想到人间建造一个花园,左找右寻都没有心仪的地方。他失望地返回天庭时,却邂逅了美丽的户撒坝子,当即决定把花园建在这里。户撒,便有了“佛祖花园”的美誉。连佛祖都心动的美景,无须言说,不可言说。清朗,宁静,淡泊,安详,陶冶性情,颐养生命所需的气质户撒全有了。户撒是全国唯一的阿昌族乡,属德宏州陇川县。户撒观景台上立着两根圆柱,两条青龙攀附其上。两根圆柱的顶端用一把满弦的弓箭连接起来,下面是两头甩着鼻子,奋蹄前行的白象。这是阿昌族标志性的建筑,青龙、白象象征着幸福吉祥,弓箭则讲述着一个驽弓射日的故事。在阿昌族的创世传说中遮帕麻和遮米麻开创了天地,让人们过上了自由幸福的生活。这引起火神和旱神腊訇的忌恨,他造了一个不升不落的假太阳,日夜炙烤着大地。后来遮米麻造了-把巨大的弓箭射落了假太阳,挽救了人类和世间万物。这把重整大地秩序的弓箭成了图腾,永远悬挂在阿昌族的祭坛之上。
田园,传说,图腾,神话,引领我深入户撒腹地。
于我而言,旅行不仅要看如画的风景,更要感受看加其上的人文内涵。户撒虽然偏居祖国边陲,却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让人一看再看,恋恋不舍。
在这个251.5平方公里的山间小盆地上有着“五山、八寺、九塔、五会八摆和四十七奘”的说法。“五山”是猫弄山、赖吉山、芒来山、南补尖和拉起山,它们秀峰突兀,终年青翠地环护着户撒坝子。“八寺”是皇阁寺、芒刚弥勒寺、芒困保音寺、姐别庇鹿寺、芒东观音寺、圆通寺、寿福寺和三教寺,这些寺院历史悠久,佛音深邃。“九塔”指曼捧马鹿塔、芒旦金鸡塔、芒门老象塔、海喃乌龟塔、芒那老象塔、邦寺玉兔塔、腊撒芒旦高山寺塔、拉起老熊塔、腊撒户姐仙牛塔。户撒佛塔大多为缅式佛塔,或洁白素雅,或金碧辉煌,大小各异,高矮不同,塔身都塑有鸟兽和花草。这些佛塔大多会选择一种动物作吉祥兽,并以它为塔名。“四十七奘”是说户撒有四十七座奘房。奘房源自缅语,意为佛教寺院,是从事宗教活动的场所。“五会”“八摆”相当于我们说的庙会,是集宗教、商贸、娱乐为一体的庆典性祭祀活动。
这一连串的数字,告诉我们佛教在这里曾一度繁荣昌盛,奘房和佛塔随处可见。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地方像户撒这样?“出门见佛塔,处处有”,佛教在人们的生活中浸淫得如此深远。
可惜上面列数的佛塔、奘房大多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损毁,现在我们看到的佛塔和奘房一大半是后来重建的。那一场浩劫令人扼腕,但并不影响我们感知这方圣境虔诚皈依的精魂。
户撒奘房多为底层架空的干栏式,全木结构,青瓦覆顶,比之钢筋水泥的建筑它的温暖触手可及。有亭塔式样,精巧灵秀;有重设计,典雅端。奖房是供奉佛祖的圣地,还藏着贝叶经,韵板和锣,是整个寨子宗教文化活动的中心,信徒们在里面听经,诵经,拜,祈祷。四角飞翘的檐下庇护着芸芸众生不可知的前途命运,现实的苦难在这里得到缓解,无望的追求在这里寄给了来世,佛祖的悲悯大爱让躁动的灵魂平静下来,安妥下来。
户撒明社村加孔大寨奘房房顶为三重檐,三层瓦顶一层比一层小地往上收束,这在建筑学里又叫“三滴水”。所谓“三滴水”便是雨天雨水要顺着鱼鳞般的苍黑瓦片滴落三次才能流到地上。试想,雨天,诵经声里,有雨水滴而下,清晰悦耳。三重檐有着诗的意境,歌的韵律,还有着哲理的深度。加孔大寨奘房苍黑的瓦片上积攒着数百年的衰草灰尘,木质的门、窗、隔板,柱子也呈朽旧的颜色,处处散发着神秘肃穆,既源于它是宗教活动场所,也源于久远的岁月。一个个日子的堆积,一个个季节的轮回,一代代人的供奉,连墙角的苔痕,屋顶的瓦草都有了佛性和禅意。
据说加孔大寨奘房有着千年的历史,它见证了众生平等,行善积德的佛理生生不息,也诉说着天地间无可替代的一种抚慰,触动人心。
有奘房的地方就有佛塔。户撒佛塔有独塔,也有由主塔和附塔组成的群塔。
群塔或独塔,在户撒你总会不期而遇在碧绿的原野上,一组大小不一的金塔矗立,闪闪金光流溢在高高矮矮的塔身上,耀眼夺目,连带塔下的草地都神圣起来。或是在黄澄澄的稻田边,座素白的独塔伫立起来,灵秀婉约,神韵绝妙,令周边的村寨也随之浪漫起来。
佛塔是这片土地的魂魄和思想。面对佛塔你百般不解又豁然大悟。
2011年户撒修建了一座“千塔之塔”,又叫“千尊佛塔”。由一个主塔和999个小塔组成的。晴日阳光下,千尊佛塔流光溢彩,不凡气象充斥天地之间。晚上夜色里,千尊佛塔与朗月星光辉映,另是一番神秘莫测的瑰丽奇幻。
佛经上说佛塔是诸佛的法身和意所依,转佛塔可以积功德。我围着佛塔右绕三匝,我相信一切念想,所有心愿都会实现。
遍及每一个村寨的奘房,随处可见的佛塔,让户撒“佛祖花园”之美称名至实归。户撒聚合了田园之秀与禅寂之美。
户撒不适合匆匆一瞥,你要捡一家客栈住下来。
这样你才可以在清晨走过田垄,看菜花在一夜风摇后凋零满地,看麦穗在阳光里一点点泛黄低头,看遍野的蔷薇花在清凉的露水中徐徐绽放,明艳俏丽的花朵能点燃所有黯淡的心情。人生的真相就在花开花落,草荣草衰之间慢慢泄露;这样你才可以在黄昏,踏着古老的野草漫浸的青石板路走进阿昌族山寨,看佛塔在夕阳晚照中金碧辉煌,听吊在塔尖的风铃,摇动着百年前的音律,还有奘房里信徒虔诚的诵吟。古老的旋律里轮转起前世今生的秘密。
肃穆,神秘,虔诚,敬畏,在暮色中扬起。
或许你会遇到一个阿昌族老妇人,她倚着院门,嗫动唇在烟。阿昌族有嚼烟的习惯,他们把石灰,还有两种叫绿子和撒吉的东西掺杂在烟丝里放入嘴里咀嚼。据说可以消除疲劳,消烦解闷,还能防治牙病。用这么辛辣的东西来消烦解闷?在我是匪夷所思的,可就是这么嚼来嚼去还会成为一种嗜好。初学嚼烟的人嘴唇会被这些东西的辛辣灼伤。嚼烟时间久了牙齿会漆黑如墨,他们会笑眯眯告诉你,这漆黑如墨的牙齿一生不害牙病,到老不掉。此话不论真假,一般人大多是不敢去尝试的。
在老妇人缓慢的咀嚼中,你听到光阴零落。
阿昌族没有自己的文字,经文用傣文记录,僧侣用傣语讲经,信众用傣语念经,这是阿昌族佛教的一大特点。许多信徒对佛经不甚了了,这不重要,心诚即信仰,善良即宗教。
在这片神灵眷顾的土地上,我绕着佛塔,一遍一遍,细细品蕴藏其间的虔诚,躲避其中的旧事,天地恒长,岁月久远,真相影影绰绰。
二
说起户撒,沐英这个人是一定要提的,他是明朝开国功臣,朱元璋的养子。
明朝洪武年间,沐英征麓川(今云南瑞丽)时曾屯兵户撒。相传户撒皇阁寺就是他筹资所建。在赖吉山葱郁的树林掩映下皇阁寺典雅大气,分为上下两寺。上寺塑着玉皇大帝的神像,故称皇阁寺;下寺塑释迦牟尼佛像,叫报恩寺。道佛共处一处,却也融洽和睦。皇阁寺为汉式建筑,在其一侧却立一飘逸的缅式佛塔,中原与边境的建筑审美在这里相遇,却也相得益彰。远远望去寺院巍峨,佛塔秀逸,只觉那山川草木都灵动起来。
沐英当年屯兵之地,后为沐氏勋庄,至今尚存遗迹。只是兵革铁马远去,战鼓号角声息。沐英屯兵成边,为明朝开疆拓土的功绩静静尘封于史册,后人的评说里我们读到的只是“南征北战”“马不停蹄”之类的词语,浴血奋战,舍身犯险都如云烟散尽。
当年明朝军队进入西南边疆后,长期的征战需要补给兵器。明军发现当地的阿昌族工匠会打刀,便在此基础上对他们进行指导,很快中原先进的技艺与民族传统的方法结合起来,阿昌族刀具打造技术如虎添翼,到了刚能断玉、柔可绕指的程度,户撒一度成了明朝的兵工厂。户撒刀声名鹊起,远销到四川、西藏等地,甚至出口到东南亚一带,成了古代南丝绸之路上的紧俏商品之一。到了清朝初年,“云南王”吴三桂也把户撤占为自己的勋庄,并以户撒为基地做起了兵器买卖,赚得盆满钵盈。
户撒,这静谧柔情的佛祖花园里打刀造剑之声不绝。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玩笑,让慈悲的佛祖与杀戮的刀剑并存。又或许正是寒光闪闪的实战军刀让人们更加向往太平社会,勤念“阿弥陀佛”。
户撒的制刀业在明清时代就规模宏大,许多工匠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技,各个寨子也有别具特色的招牌产品,有以打制长刀出名的,有以打制匕首见长的,还有专门从事刀鞘生产的……分工细致,管理规范,让户撒刀的打制技艺不断精进,最终成了中国少数民族三大名刀之一。
有关户撒刀的神话听了让人目眩神迷。据说有的老工匠打制的长刀刚柔兼备,柔软时如腰带可围系腰间,用时抽出一抖,立马变成一把银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长刀,令对手望而丧胆。这情景似乎只在武侠小说里才见踪迹。户撒刀中还有一绝品,叫作“七彩刀”,是用一种混合钢千锤百炼锻制而成。抽刀出鞘,只见刀面上一道道花纹光彩夺目,灿若霓虹,因此有“七彩”之称。那七彩花纹由里至外透出,起伏变幻,神秘莫测。七彩刀算是冷兵器中一美貌绝色女子。
走进李德永家的乡村文化遗产展览馆便是走进了刀的世界,我在这里见识了此生见过的最多的刀。长刀、砍刀、腰刀、藏刀、匕首、宝剑、菜刀……或静静置放在刀座上,或成箱成捆堆放在货架底;材质各异,工艺不同,价格也种种不一。抽出一把价格不菲的长刀,只见刀型流畅,刀锋寒,夺人魅力无声而泄,令刀剑爱好者的目光再也挪不开。我不识刀,只听主人介绍说淬火一流,砍铁不伤等等,心里也不由得充满了敬佩,对刀,也对打刀之人,更对这代代传承着的打刀技艺充满了敬佩。
李德永家的展厅里有一把巨型阿昌族佩刀让人叹为观止,此刀长7.35米宽0.88米,重1.35吨,可谓佩刀之王。展厅里还有一把硕大无朋的菜刀,长6.35米,宽1.9米,重2.626吨,称为“天下第一菜刀”。游客们都纷纷在这两把巨刀下留影,户撒刀的声名将会随着它们越走越远,会有更多的人来一睹其风采。
我无刀剑喜好,只买了一把菜刀,在我做一日三餐时这把菜刀会让我想念户撒。
“三十年后你再来找我。”三十年?如此长主人把菜刀包装好递给我说:久的陪伴这刀真要变成贴己之物了。
户撒刀的锻制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精湛的民族工艺是阿昌族世代传承下来的一笔财富,这里面有沐英和他的军队的一份功劳。人们缅怀沐英对稳定边疆,传播中原文化所做的贡献,在户撒观景台下为他立了一座雕像。
岁月不曾走远,我们还能听到这位镇滇将军的铁骑之声。
到了户撒,过手米线是一定要吃的。户撒是过手米线的发源地。
户撒盛产稻米,家家户户都能做一手好米线。用来做过手米线的米线要香糯软滑,不结团不粘手。再选上好新鲜的猪肉一块,猪肝一块,放到炭火上慢慢烤至七八分熟,细细剁碎放入一大碗中,然后把豌豆粉、杨梅汁、红辣椒、大蒜、香菜等配料倒入搅拌均匀,这便是过手米线的馅儿,我们方言叫作“帽子”。准备就绪,可以开吃了。洗洗手,用筷子挑一团米线放在手心里,再挑一团馅儿放上去,一并送入口中,那酸辣滋味,从舌尖一直爽到心里去。
过手米线的做法不复杂,重要的是各种调料的搭配,酸辣的味道,多一点不成,少一点不行,要刚刚好才爽口。吃过手米线的乐趣全在“过手”二字上,一团雪白的米线捧在手心,加一点拌了红辣椒的肉馅,色泽明媚,惹人流涎。一群人团团坐了,随意亲切,热闹浪漫。
过手米线作为户撒的招牌小吃,实在是当之无愧。
户撒真是一块佛祖眷顾的土地,四季宜人,田园如画,处处古寺古塔,还有这风味可人的小吃食。
户撒的宝贝似乎掏不尽,它还有让人意外的东西,那就是三月油菜花黄时的阿露窝罗节。
油菜花开了,一块接一块的艳黄镶嵌在碧绿的原野上,户撒进入了油画季,阿露窝罗节也就到了。
阿露窝罗节是阿昌族的传统节日,起源于阿昌族创世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
相传遮帕麻是天公,他造了天空、太阳和月亮;遮米麻是地母,她造了大地,造了海洋。天公地母结合之后,生下了一颗葫芦籽。葫芦籽发芽,牵藤,结出了一个大葫芦。大葫芦里面孕育了阿昌、汉、傣、白、纳西、哈尼、彝景颇、德昂等 9个民族。为了感谢遮帕麻和遮米麻的创世之功和数次挽救人类的恩德,每年初春,阿昌人都要举办一次祭祀天公地母的活动,这就是阿露窝罗节。
这一天人们要搭窝罗台坊,用竹片和纸扎青龙、白象,还有射日神箭。来自四乡八寨的人们围着窝罗台坊唱歌跳舞,热闹非凡。当地人把这一集体性舞蹈叫作“蹬窝罗”,因为这一舞蹈多为蹬腿的动作,“窝罗”据说是大家聚在一起跳舞的欢呼声。人们齐唱的“窝罗调”,曲调古朴,雄浑刚劲,不时加上一句“窝罗”的叫声,激情飞扬,欢快无比。“窝罗”用来作这一舞蹈的名字,形象有力,有着满满的场景感。
阿昌族在欢庆节日,婚丧嫁娶时都会聚在一起“窝罗”“蹬窝罗”又被解释为“堂屋旁边的欢乐”,一种可以随兴而起的舞蹈,一种可以张口就唱的歌谣,快乐在这里来得如此简单,或者说在这里简单就是快乐。
信步户撒,镜头可以随时捕捉菜花,蔷薇,佛塔,奘房,思绪可以任性飘扬到明清时代,琢磨一个个打刀的传奇故事。累了,饿了,喝一口阿昌米酒,捧一把过手米线。一段浪漫时光,在蓝天之下,田园之上掠过。
有诗云: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原来最美的事,不过是在户撒,与君共度朝夕。
【记忆的山坡开满波斯菊】
铺天盖地,波斯菊开满我童年的记忆。
一到秋天,林场的大路旁、小路边、沟畔、地头……灿若锦霞般开满了波斯菊。仿佛一个极健硕极善生养的母亲繁衍出的兴旺家族,波斯菊在秋天日渐荒寂的原野上弥漫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明媚鲜艳,令人眼眸一亮,心头豁然。波斯菊有八个精致的花瓣,呈暖洋洋的小太阳形状,有粉红、深红和雪白的颜色,它们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下酣畅淋漓地绚烂着,像一个即将远走不再归来的游子,举办着一场倾家荡产的告别盛宴。
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开得铺天盖地的花儿叫作波斯菊,我不知道它有这般美妙动听的一个名字。小伙伴们也不知道。林场的职工们也不知道。大家都把它叫作芫荽花,只因为它的叶片细碎,和种在菜园里的香料芫荽有点相像,人们因形赋义就给了它一个乡气扑鼻的称呼。这种取名方式在当地很流行,尤爱用在给人取绰号的时候,肩宽臂长,凸嘴凹眼的叫“猴子”;鼻子大得突出醒目的叫“象鼻”,绰号往往叫出一个人的精髓神气来。波斯菊被唤作了芫荽花,却没有因此随着芫荽家常化去,它媚灿烂,开出与荽花截然不同的绰约风姿来。
林场第一粒波斯菊的种子源自哪里?林场位于大山深处,风的力量显然不能把波斯菊的种子带到这里。我依稀记得最初见到的一丛波斯菊开在看守鱼塘的老人家门前。
看守鱼塘的老人又来自哪里?在我的记忆里林场有了苹果园才有了鱼塘,有了鱼塘才有了他。之前我或许是见过他的,只不过年纪太小没有记忆,我记住他时,他是一个看守鱼塘的老人,没有来处亦无去处。
记不清确切的日期,只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时刻。“轰隆隆”林场开来了两辆履带拖拉机,后面跟着一群人,肩扛油锯,手提铁锨斧头。几天后,我家门前的那一大片树林不见了。树林里住着许多小鸟,它们啾的鸣啼曾吸引着我去探访林子深处;树下开着许多野花,各式各样,各种颜色,从春天开到深秋,它们的绽放萎谢提醒着我:寒霜何时会冻住大地。树林里还有好几个菌子窝。野生菌有成群在一个固定地方生长的习性,我们把那个固定的地方叫作“菌子窝”。每年夏天我都能从那几个地方找到成群的青头菌、羊肝菌…我眼睁睁看着油锯伐倒了树,履带拖拉机掀起了树根,小鸟仓皇地飞走,野花绝望地被铲倒,菌子窝也被挖了个底朝天,状如小伞的菌子再也长不出来了。那片树林带给我的诸多乐趣灰飞烟灭。我心里怀着小小的遗憾和小伙伴们整日坐在草地上看那笨拙的履带拖拉机开过来倒过去。履带拖拉机拖着雪亮的型铧把一个个树根,一团团草根掀翻出来。树根带着滋润潮湿的气息,条条根须都充满着生命的浆液,它们疼痛地从泥土里翻滚出来,呻吟着晾晒到太阳底下。草根也一样,斩断的根须渗出汁液如血,痛苦地翻卷在犁铧之下。我们回家吃饭时,每人会拖走一个树根,堆放到自家门前,晒干了用来当柴烧。草根无用,只能在新开垦出的土地上枯萎朽烂。
随后,林场的职工在新开垦出的土地上挖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坑,种上了一棵棵苹果树。一个近千亩的苹果园诞生了。在苹果园的最南边人们挖出了两个大大的池塘,蓄满水,放上鱼苗。林场便有了鱼塘。有了鱼塘就有了一个看守鱼塘的老人。他个子高大瘦削,背微微驼着,我们叫他林爷爷。
苹果园和鱼塘成了我们新的乐园。春天,我们穿过开满苹果花的果园,到鱼塘边上看漂浮在水面的苹果花怎样被鱼儿吞食掉;秋天,我们穿过果实累累的果园,顺手摘下又大又红的苹果揣进衣兜,然后趴在鱼塘边上一边吃苹果一边钓鱼,不时把苹果皮丢进塘里。那是真正快乐的时光,不谙世事,甜蜜的幸福和灼人的痛苦都还在路上,一如白纸的心里,恬淡清宁。我渐渐忘记了这苹果园的前身是一片树林,也渐渐忘记了曾住在林中的鸟,开在树下的花,躲在草丛中的菌子窝。
林爷爷就住在鱼塘边的一幢泥墙小屋里,我从未进去过,不知道里面是怎样一番景象。只记得小屋门前是一方干干净净的空地,周围种了几丛花草。波斯菊便是其中的一丛。那年秋天,林爷爷的小屋门前有红的粉的白的波斯菊绽放,让秋季空旷的田野显得暖意融融。我时常见林爷爷对着波斯菊动嘴唇,自语。我悄悄走过去,想听听他对花儿说些什么,却总是听不清楚,他口音怪异,说得又含含糊糊。那一年的波斯菊谢了,一朵朵柔媚的花经历了日月风霜的洗礼后便萎谢成褐色针状的一小撮花籽。花籽随风散去,繁衍开来,下一个秋天,鱼塘周围,小屋前后都开满了波斯菊。再一个秋天,波斯菊以星火燎原之势迅猛占据了林场的旮旮旯旯。我家的门前,小伙伴家的门前,篮球场边,公路两边,苹果园里,都开着波斯菊,它们甚至还向附近的村庄蔓延而去。
秋天不再冷寂,林场刷着白石灰的土墙房在一丛丛波斯菊的环绕下诗意盎然。
我童年的一大半岁月被波斯菊的明艳浸染,以至我一回想从前,脑海里跃出的总是一大片一大片浪漫得叫人心醉的波斯菊,许多过去的人,许多过去的事便慢慢从花海里走出来,整个人就跌回到旧时光里。
波斯菊,开满故园的山坡,开满我记忆的时空。
大人们偶尔会提起林爷爷,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了林爷爷是国民党员,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在我儿时看过的电影里,国民党军官都是坏人,他们头戴美式大檐帽,腰间别着小手枪,骄横跋扈,无恶不作。可是我见到的林爷爷却是一个微驼着背小心翼翼对着花儿喃喃自语的老人,哪里有半点骄横跋扈的气焰?我一头糨糊,却隐约知道这便是林爷爷来到我们这个小林场的缘故。从大人们的言语里我还知道林爷爷是挨过批斗的,被绳索捆住手臂,低垂着头听人们细数他的罪行。细数他罪行的人们说到激愤处会给他一顿拳打脚踢,这也是常有的事。
林爷爷来看守鱼塘的时候已经结束了挨打挨骂挨批斗的日子,所以我看到的是一个安详的时常自言自语的老人,那些暴风骤雨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果说留下一点痕迹,那就是他微微驼着的背吧。那微微驼着的脊梁让人觉得他背负了太多,那被绳索捆绑,被棍棒击打的经历似乎还压在他的身上。听说和他一起挨批斗的一个难友受不了那样残酷的折磨,偷藏了一个雷管,在半夜里咬响自杀了。选择这样血肉模糊的死法,对人世该是怎样的绝望死心?而当时就在一旁的林爷爷心里该是怎样的惊骇恐惧?免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是否毫无信心地遥望过自己的前路?是否满腹悲凉地想象着自己的结局?
血淋淋的往事,听来让人心惊。制造这些惨烈往事的人却又平凡如你我,并未长出三头六臂来。曾听说某某的爸爸在运动中批斗人时最凶最狠,常打得那些“反革命”失声哀号,听得人心抽搐。可我时常见某某的爸爸从我家门前走过,脸上笑笑的,有一次他还给了我一个苹果。人心有善恶两面吧,当恶占上风把善挤到了一边时你才是一个恶人。
因为这些往事,我便深信不疑,林场第一粒波斯菊的种子是林爷爷带来的。
我已经记不清林爷爷的面容,他的眉眼都被一朵朵波斯菊代替了。只依稀记得一个高大瘦削,微驼着背的身影,他几乎不和林场的职工来往,他活动的区域仅限于那两方鱼塘的周围,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小屋前侍弄花草,一边喃喃自语。来自同类的伤害,揭发,污蔑,莫须有之名,欲加之罪,太无情太残酷,比血雨腥风的战场还让林爷爷恐惧,他因此远离了同类,独来独往,宁愿对着一丛丛花草喃喃自语,也不肯再和同类多说半句。想来在他的心目中那些花草是长着耳朵的,它们听得懂林爷爷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埋怨。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愤懑不平尽悉可以向花儿倾诉,花儿不会出卖他,不会揭发他,不会陷害他。花儿多好!林爷爷心里一定有过做一朵花儿的想法,他一定想过做一朵波斯菊,于是他便从很远的地方,抑或就是他的故乡带来了波斯菊的种子。他小心翼翼地包好几粒波斯菊的花籽,放在贴着心口的衣袋里,带到了寂清冷的鱼塘边来。这鱼塘边的小屋在他看来并不安稳,谁知道那暴风雨般的批斗何时又起呢?那些穿着干部服装的人一向鱼塘走来,林爷爷的心就紧缩成一团。过去的历史他交代了一遍又一遍,交代材料慢慢变成厚厚一沓,记录的都是他的“恶行劣迹”,多得令人震惊。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许多“罪行”是在那些人不停地点拨提醒、殴打恐吓之下一分分增多,一点点具体起来的。复述的次数多了,连他自己也恍惚了,或许这些事自己真的干过?真假他都不能分辩,也不敢分辩。人生已经如此无奈,种一丛波斯菊吧,给心一点点依靠。波斯菊明艳的花朵是点燃在绝境中的希望,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个又一个秋天也就过去了。
再后来林爷爷退休了,竟然有一个长着波斯菊般娇艳面容的女子来接他回老家。这女子是林爷爷的女儿,原来他并非鳏寡。林爷爷的故事这才凑了个完整。林爷爷的老家在川西一个安静的小镇,祖辈世代行医。当战火烧到家门口时,年轻的林爷爷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中国远征军。怒江,腾冲,松山……一从他的脚下走过,一次次惨烈的战役之后他活了下来。
林爷爷曾有过一个温馨的家,有过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女儿。运动开始后林爷爷因历史问题被关押审查,惊吓之下他的妻子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当时林爷爷不在她的身边,她只好把尚未成年的女儿托付给一个闻讯赶来的女子。这个女子,是她从前的贴身侍女。这个女子带走了林爷爷尚未成年的女儿,悄然在一个荒僻的乡村,担起了一个母亲的责任。数年后,覆巢之下的女孩儿长成了一个秀美的大姑娘。
我的眼前闪现着三个女人的面容:含泪托孤的母亲,忍悲受命的养母,惊慌失措的女儿。这是一个好凄惨又好温暖的故事,可以拍一个极缠绵、极虐心的电视剧了。
林爷爷的女儿,还有那个隐身在她身后的善良的女子,她们更让我深信不疑:林场第一粒波斯菊的种子是林爷爷种下的。
妻亡子散,背井离乡,林爷爷既怀念着早逝的妻子,又牵挂着年幼的女儿,还担忧着那含辛茹苦的养母,一颗心早已碾作了碎屑粉末,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种一丛波斯菊吧,这来自故乡的花。花籽或许还是他幼小的女儿采摘来的。带去吧,爸爸。想我的时候就看一看波斯菊吧。于是在深山的小林场就有了一丛波斯菊的绽放,开一段绵长的心事,开一段苦痛的历程。我没有见过那个替林爷爷抚养女儿的女子,可她在我心里却眉眼清楚。那个年代有几部极煽情的电影:《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巴山夜雨》…其中女主角冯晴岚的勇敢坚韧,李秀芝的善良纯朴,刘文英激烈思想斗争之后的善念一闪……她们让观众潸然泪下。我坚信替林爷爷抚养女儿的那一个女子一定有着和她们一样的眉眼。在那动荡不安,人人自危的岁月里,她坚守了人性中最美好的品质--善良,把一个生于覆巢之下父母都无力顾及的女孩儿抚养长大,她顶着的岂止是吃穿用度的窘迫艰难,更多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打压和恐惧,她熬过来了,留下一段佳话,给那场浩劫添了一抹暖色。正如波斯菊,在叶落草枯,日渐冷寂的秋天,开一片灿烂,给人惊喜和希望。
林爷爷走后,另一个人接替了他看守鱼塘的工作。那人经常酗酒,没过多久就在醉意朦胧中失足掉进鱼塘溺亡了。许多人围着鱼塘打捞他的尸体,我站在远处,不明白他心里的愁闷赛过林爷爷吗?要终日用酒去浇。又有一个人接替了看守鱼塘的工作,只是这个人不种花也不酗酒,他终日背着双手在鱼塘边转悠,看到我们靠近鱼塘就呵斥一声:嗨!不怕被抓去做替死鬼啊。人们说淹死的人他的鬼魂会一直留在淹死他的水塘里,他若想要投胎转世,必须拖一个人下水去作替死鬼,所以淹死过人的池塘隔个三年五载又会有人淹死在里面。自此,这两方鱼塘给我们的恐惧多过了乐趣,渐渐地就很少去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爷爷,他带来的波斯菊却在林场安了家,每一个秋天都开得铺天盖地。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小林场,可记忆中仍有满坡的波斯菊在盛放,每次忆及耳畔就响起林爷爷对着波斯菊喃喃自语的声音,我听懂了,他是在对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那个在危难中向他伸出援手的女子说话呢。她们是开在林爷爷心里的波斯菊。
长大后,每逢遭遇凉薄人心时,我就想一想故乡的波斯菊,想一想栽种波斯菊的林爷爷,想一想那个替他抚孤的女子,在那样不堪的年代依然有爱如斯,心里便不至于全然绝望。
有一次到了腾冲,我去了国殇墓园,看着那些寂然无声的墓碑,就想起了林爷爷:这些寂寂的墓碑之下,或许就有和林爷爷一起浴血奋战过的战友。忽然间就热泪盈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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