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清泉,彝族有“尔比”。前人不说“尔比”后人没有言语。
——彝族谚语
(本文作者,沙马拉毅教授)
彝族,是我国民族大家庭中历史悠久的一员,全国总人口有五百四十多万,分布在云南、四川、贵州、广西等四省区。彝族是具有优秀文化传统的民族。彝族人民以自己的勤劳、勇敢、聪明才智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创造了许多洗炼而生动的谚语。这是彝族语言中的精华,是彝族民间文学宝库中的瑰宝,也是我国各民族人民共同的精神财富。
彝族谚语(音译为:尔比,是彝族人民非常喜爱的一种口头文学。它形象生动、想象丰富、词句精炼、短小精悍、音韵铿锵、旋律和谐、句式整齐、吟咏上口,易于理解,又易于记诵。因而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千百年来,一直广泛流传在彝族人民之中。
在彝族地区,村村寨寨、男女老少,几乎都能随口吟诵出表达自己思想感情的谚语“尔比”。在节日聚会,婚丧嫁娶,调解家庭纠纷时,当事人也常运用最生动、最具体的谚语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和对事务的看法。因而,彝族谚语成了人们处理问题的依据,教育人们的警语,思想道德的准绳,坚持正义,谴责邪恶的有力武器。它对彝族人民的社会生活、思想作风、风俗习惯等影响极深。在过去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彝族谚语在奴隶社会生活中,起着道德规范和习惯法的作用。彝族谚语是人们行动的指南、生活的力量、斗争的武器。在祖国语言的研究中,特别是在彝族文化的研究中,对源选流长、广泛运用的彝族谚语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彝族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是很有价值的。下面,拟从几方面来作一一论述。
一、彝族谚语的产生及其发展变化
(一)彝族谚语的产生
彝族谚语来自于民间,产生于生产劳动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它是和彝族的历史背景、地理环境、风俗习惯,文化传统以及心理素质等等有着密切的联系,它好象一面镜子,明显的反映出彝族和彝族文化的特色。彝族谚语总是凭借生动的比喻和丰富的联想,强烈的对比和映衬,说明一定时期的社会生活经验和哲理。这种比喻和想象决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凭空想象的。
在奴隶社会,彝族奴隶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统治阶级视奴隶为牲畜,任意买卖和宰割。奴隶受尽人间苦难。为了揭露和抨击统治阶级的残酷手段,倾吐积压在奴隶们心头的激愤和不平,便产生了“黄蜂的刺,老虎的牙,主子的心”;“主子伸手似蜂螫,头人动舌如蛇咬”;“头人的话象开水,主子的心象冰块”。这精炼的谚语,记载了奴隶多少血和泪,这是对残暴凶狠的“主子”“头人”的血泪控诉。
狩猎是彝族人民生活中的主要活动。猎狗是人们狩猎的主要工具。因此,猎狗在彝族人民的心目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他们常用猎狗的勇敢同勇士相比配,并创作出精炼的谚语来表达。如:
勇士见敌人手发痒,猎狗见野兽怒冲冲。
在长期的狩猎活动中,人们总结了许多宝贵的经验。狩猎活动往往是三五成群的猎人在一起,不单独狩猎,以免被野兽伤害,无人搭救。因此,人们用谚语表达出来以教育后人:
头年兽肉不分平,二年没有狩猎伴。
也正是这样,彝族人民在获得猎物时,不论男女老少,见人一伤,连过路的人也毫不例外的能分享到野味。
彝族谚语,大部分是从生活和斗争中创造出来的。还有一部分谚语是从寓言、故事中提炼加工而成的。如
阿妈没有亲戚家门,母猪却有家门亲戚。
这条谚语是由一个故事凝炼而成的。“相传一家母女二人,母亲去世,由于家里穷,因而没有人来哭丧、送葬,女儿无比伤心,只得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母猪杀了来送丧。听说她家杀了猪,许多人都以亲戚家门的名义赶来了”。后来,人们将这个故事浓缩为这条谚语,用来讽刺嘲笑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又如:
一切的原因在猬子,猬子的原因在葱子。
这是从一个寓言压缩而来的。这个寓言说:有一个人在行路时被一滚石打伤,他便质问滚石,滚石说它是被猪拱下来的,应该怪猪,猪说它是被蛇撵它才碰到石头的,应该怪蛇去;蛇说它是被树上的李子落下来才惊走它的,应该怪李子;李子说是风把它吹下来的,应该怪风;风说是猬子吹口哨才把它吹来的,应该怪猬子;猬子说是吃了葱才打口哨的,应该去怪葱。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滚石的原因是由葱引起而不是猬子引起的。谚语就是这样,以一个优美的寓言作内容,又把这一切都浓缩为两句形象而又精炼的谚语。寓意深刻,使人易于接受和理解。
彝族人民在长期的斗争中,他们的生活是富于创造性和丰富多彩的。他们不仅劳动生产、学习技艺,还要安排生活,接亲访友,教育子女。在特定的社会条件下的这些生活内容,也相应地产生了不少谚语,正是他们人生观、世界观和他们生活理想、生活态度的全部反映。它代代相传,早已成了彝族人民口头流传的教科书,成为对下一代传授知识,学习技艺、认识社会、理解生活的最为简捷的工具。
(二)彝族谚语的发展变化
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的特点之一,就是“发展的观点”。运动、发展、演变,是一切事物存在的形式,大而至于宏观世界的银河系,小而至于微观世界的粒子,无不以发展,运动的形式存在。
作为特殊社会现象的语言,特别是语言词汇,也是经常处在发展变化的状态之中。正如斯大林同志说过:“语言,主要是它的词汇,是处在差不多不断改变的状态中”。“词汇反映着语言发展的状态,词汇越丰富、越纷繁,那么语言也就越丰富,越发展”。彝族谚语的丰富、纷繁和发展,也反映着彝语词汇的纷繁多样、丰富多彩!反映出彝语随着社会的发展,进行“吐故纳新”,“新陈代谢”,沿着纯洁、健康的道路不断发展、演变着。因而,有的谚语解放后就消亡了,或者改变了意思或说法。这种发展变化,总是随着社会的发展,社会政治经济.科学文化的发展,人们的思想认识,人们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经验的不断积累丽发展变化,总是沿着推陈出新、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日益丰富的方向前进的。例如:“石头不能做枕头,汉人不能做朋友”。这条谚语是解放前国民党反动派残酷欺压,掠夺彝民的产物。国民党“汉官”统治彝族地区,视彝族人民为野兽,称他们为“蛮子”。他们实行了“以彝治彝”的方针,杀害无辜,欺压百姓。彝族对此无比痛恨,便以此谚语相互告诫。“石头不能做头枕,汉人不能做朋友”,正是在黑暗社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它是国民党反动派与彝族人民间的历史现实的反映。中国共产党领导彝族人民推翻了奴隶制度,建立了新中国,结束了国民党反动派“汉官”的统治。这条谚语也随之成为历史的陈迹。继而又随之产生了,表现新型彝汉关系的谚语。如:
鱼和水不能分,彝和汉不能离。
鱼儿和水在一起,党和人民在一起。
随着奴隶制度的被推翻,维护奴隶制度的旧思想.旧风俗也都成为被否定.被批判的东西。反映这种旧意识旧事物的谚语,有的改变了色彩,有的被淘汰如:“打妻的男子才能立家,打奴隶的主子才能立业”。“骏马的前面不能走,能干人的妻子不能当”。诸如此类的谚语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已经消失了。又如:“姑娘多识伤姑娘,果树结果伤果树;“七个妇女不如一个烂鼻男儿”;“鸡拣的食粒不成粮,女人说的话不算话”。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歧视妇女、把妇女当作生儿育女工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些歧视妇女的谚语也随之消亡了,新婚姻法废除了包办婚姻和夫权制,现在还有谁来说:“嫁树守着树,嫁石守着石”;“女儿嫁夫家,如石投河底”呢?又有谁还相信:“愚蠢姑娘能发家,聪慧女子要招祸”,“山中乌鸦没有一个叫声好听的,家中姑娘没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呢?
新中国的诞生,给彝族的谚语带来了深刻的革命性变化。正如斯大林谈到词汇的发展演变时说的那样:“由于产生了新的社会主义生产,出现了新的国家、新的社会主义的文化、新的社会观点、新的道德以及由于技术科学的发展,补充了大批新的词和语;许多词和语获得了新的含意而改变了意思;若干陈旧的词从词汇中消失了”(《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学问题》)。旧社会奴隶主阶级为了巩固其统治地位,用“宗族观念”、“乡土观念”来模糊人们的阶级意识,说什么“父母为子孙幸福设计谋,土司为百姓幸福设计谋”,”彝人挨近汉人住的亡,汉人挨近彝人住的苦”,“马的力气在背腰上,牛的力气在颈上,人的力气在家支上”。解放以来,在火热的斗争实践中,人们的觉悟空前提高,在批判了旧谚语的同时,针锋相对的创造了许多新谚语。如:“父母为子孙谋前途,党为人民谋幸福”,“云和雾不能分,手和脚不能分,彝汉人民亲又亲”,“马的劲在背腰上,牛的劲在颈上,人民的劲在党的领导上”等等。
新中国的成立,彻底结束了吃人的奴隶社会。彝族人民一步跨千年,彝族人民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彝族谚语这座百花园里增添了一批分外香的花朵。新谚语以它真挚的感情、动人的形象、朴素的语言来歌颂共产党,歌颂党的领导、歌颂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如:
草地上的云雀叫声好听,欢唱民主改革的歌声更动听。
话有五句九句,只有党的话儿最中听;
路有五条九条,社会主义道路最宽广。
飞得最高的是山鹰,打仗最勇敢的是解放军。
各族人民如兄弟,雷打火烧不分离。
山与山,靠白云来相连;
坝与坝,靠绿水来相连;
各族人民,靠党的民族政策来相连。
二、彝族谚语的丰富性和民族特色
(一)丰富性
伟大的文学家高尔基说过:“一般地讲起来,俗语和俚话,是把劳动人民所有生活上的与社会史上的经验,都典型地予以具形化了”,“谚语和民歌都是简短的,可是他们所包含与社会史上的经验,都典型地予以具形化了”,“谚语和民歌都是简短的,可是他们所包含的智慧和感情,却够写出整本的书来”。正如高尔基评价的一样,彝族谚语的内容,所涉及的事物、现象、道理、规律、知识等等,上至天文:日月星辰,风云雷雨;下至地理:山川湖海,乡土风物;中及人事:生产斗争、社会斗争,所有来自这大千世界各个角落的认识经验(即有现实的经验,也包括历史的经验)往往都有与其相应的谚语予以反映。真是包罗万象,丰富多彩。对奴隶制度以血泪控诉的,如:
压在奴隶背上的是千斤石,套在奴隶颈上的是铁锁链。
主子住的碉搂,是奴隶的白骨砌成的;
主子喝的米酒,是奴隶的血泪酿成的。
毒蛇不会因有毒而死去,主子不会因财多而心慈。激励人们起来反抗奴隶制度的。如
拴得住奴隶的身,锁不住奴隶的心。
铁链锁得越紧,仇恨结得越深
与其泪流满面,不如举起拳头。
怕虎的遭虎咬,不怕虎的穿虎皮。
青藤敢和铁链斗,最后断的是铁链;
娃子敢和主子斗,最后胜利是娃子。
有歌颂劳动,热爱生产的。如:
自己做来吃的香喷喷,自己缝来穿的暖洋洋。
懒惰锄头脱,贪食木勺断。
人的根本在思想,粮的根本在勤劳。
穿衣、饮食是人们物质生活的两大内容。出自衣食方面的谚语很多。如:
富人穿十件,风吹透十件;
穷人穿一件,风吹透一件。
树靠皮,人靠衣。
凭空寻找不会得一件,缝缝补补可以成一件。有关饮食的,如;
饭吃多了肚子胀,话说多了招祸殃。
饭要量着吃,衣要量着裁,负重量着背。
给别人吃的要图味香,给别人穿的要图美观。
彝族谚语不仅“说理”,而且“抒情”。抒家乡之情的:“自己的母亲自己觉得美,自己的家乡自己称赞好”。抒同志之情的,“心直不会无朋友,心偏不会得朋友”。抒父母之情:“冷气寒霜凉冰冰,父母出气暖呼呼”。抒亲友之情;“舅舅和阿妈是一样的,娘娘和阿达是一样的”。“不能与舅舅开玩笑,伤舅舅就是伤妈妈”。寻求知识的:“雄鹰飞得宽,得食比友超三番;小伙走得宽,知识比友超三番;姑娘走得宽,针织手艺比友超三番”。
由于篇幅的局限,不能一一列举。总之,彝族谚语是涉及生活各个方面的。是非常之丰富多彩的。
(二)彝族谚语的民族特色
彝族谚语同其他民族的谚语相比较,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形式上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形成自己的特色。这种特色,是与本民族的历史、地理、风俗习惯及心理状态有着密切联系的。不同民族的谚语,尽管有不少是同义或涵义相近,但由于各自谚语来源于不同的生活体验,因而显示出了各自的特色。若把不同民族同义或近义的谚语作分析对比,就明显地看出它们的相似之处和区别所在,从而谚语的民族特色也就各自显露出来了。如: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汉)
十个愚者,当个智者;十个智者,当个神仙。(彝)
这两则同义的谚语,表达的意思是相同的。但汉族谚语中说的“诸葛亮”是与汉族历史有关的人物。他的故事广为汉族人民熟知,被认为“智慧”的化身。这则谚语的真谛是“人多出智慧。彝族谚语,则以“神仙”来表“最智慧”。两则谚语表达了同一涵义。又如:
独筷调不匀糌粑,独狗撵不出野猪。(彝)
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汉)
这两则谚语也同样表达了相同的意思。因汉族以养蚕为业,就用“丝”和“线”来表达,彝族则因喜爱狩猎,就以“猎狗”与“野猪”来表达。这反映出了汉彝两个民族不同的生活体验。由于这些谚语是来自互不相同的生活体验,因而就充分地显现出了各自的民族特色。
三、彝族谚语的思想性和科学性
(一)彝族谚语的思想性
彝族谚语以判断、推理的形式概括一定的道理,表达一定的观点。这种道理和观点,必须是直接或间接地和人们的世界观、方法论联系着的,必然要存在着真与假、善与恶、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对立。这些谚语直接或比较直接地从世界观、方法论的高度来揭示真理,反对邪恶;概括规律,反映朴素的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反映“真、善、美”的思想意识。这就是彝族谚语思想性和思想深度的集中表现。
彝族谚语中表现出来的爱憎是十分鲜明的。他们通过悲惨经历的体验,用谚语字字血、声声泪地控诉了统治阶级的罪恶,揭露了奴隶制度的黑暗。谚语用暴露、诅咒和讽刺的手段,激发广大群众起来反抗,为自由、平等、解放而斗争。例如:
“黄牛来耕地,猫来吃糌粑”;“弯刀来砍柴,锅庄来取暖”、“娃子丫头推荞面,主子头人吃荞粑”,这几条谚语,用由劳动一方的老牛、弯刀、推荞面的娃子丫头,去向一味剥削过着寄生生活,不劳而获的另一方的猫儿,锅庄,主子头人提出了严历的质问和愤怒的控诉。其词句是那样的质朴,描绘是那样的形象,比拟是那样的确切,含义是那样的深远,真可谓是彝族人民富有思想性的创作。
彝族谚语来源于社会斗争,又转过来指导斗争实践。接受斗争实践的考验和磨炼。这些谚语的阶级是非,阶级爱憎,被磨炼得旗帜鲜明,锋芒毕露,充满着尖锐的对抗。从而富有强烈的战斗力。
统治阶级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他们也用谚语作为宣传手段,大吹大擂地进行了种种欺骗说教。并为谚语添上“神”的字眼,用以麻痹人民。他们说什么“管奴隶的是主子,管儿子的是父母”;“父母为了子女好,主子为了奴隶好”。象这类谚语都是为反动的统治阶级涂脂抹粉的。但是,劳动人民在长期的斗争中彻底识破了这些谎言。为了教育自己,揭露敌人,把自己切身的感受和认识化为谚语。他们针锋相对地说:“同狗啃骨头,同猪喝潲水;主子张大口,总想吃掉我”,他们揭露说:“乌鸦学画眉叫,变不了黑色的羽毛;狼装绵羊叫,藏不住歹毒的心肠”。统治阶级不论说得多么动听,也掩盖不了奴隶对悲惨生活的认识,他们要控诉要反抗。“石头三年煮不烂,乌鸦三年洗不白,主子本性不会改。”这条谚语,用形象的比喻,说明了主子吃人的本性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奴隶们为了争取自由、平等,必须进行坚决的斗争,推翻奴隶主的统治才能翻身做主人。“举起捏紧的拳头,硬过门后的斧头”;“敢把老虎当马骑,敢把老虎当狗牵”。只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斗争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才能最后获得解放。
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充满着矛盾的特殊性,它们之间千差万别。“翅膀一样,但叫声不一样”;“庄稼一样,成熟早迟不一样”;“人类三种三样,虎豹三花三纹”。这类谚语都是强调事物的差异和个性的。事物充满着特殊的矛盾性,就使人们得到认识事物,解决矛盾的方法。具体问题,必须具体分析,具体处理。一切都要依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列宁说这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说话要看对象,走路要看方向”,“马走马道不失蹄,牛走牛路不失足”,“饭要量着吃,负重量着背”。这些谚语都用了通俗的比喻,生动的形象,从侧面反映了这个哲理。
事物的发展变化,总是从小到大,由量变到质变的,“做小事会办成大事,做粗活会成为细活”。“水滴虽小能汇成江河,卵石虽小能砌建高楼”。这些谚语就阐述了这一哲理。
人类的认识,来源于实践。人们通过实践才能发现真理。但是,对事物的认识是有个过程的。:“没有反复看过三次的黑物,不能说它就是黑熊”。黑熊是黑色的,但黑色的物体不能说都是熊。黑物是不是熊,要我们反复仔细观察,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事物总是相互联系的,特别是因果联系,是辩证法的基本范畴之一,围绕这一认识,彝族人民也创造出了不少这类谚语。“簸箕不揉荞面,不会沾上生荞浆”;“铜锅不煮野鸡肉,不会闻到野鸡味”;“鸡蛋无裂缝,苍蝇不去叮”;“石板不长草,不会有蹄印”。这是说明主观意愿和客观效果是相互联系又相互矛盾的。
以上谚语,无论是从社会生活方面,还是从哲理意义上来看,彝族谚语都显示出了深刻的思想性。
(二)彝族谚语的科学性
在奴隶制度下,劳动人民被剥夺了掌握文化工具的权力。千百年来,他们在劳动中积累的生产知识,就是靠口头传授,特别是用谚语的形式世世代代地流传下来,指导实践,改造自然。谚语中概括的知识和道理,大都是广大劳动群众从斗争实践经验的总结,—是经过不断丰富,不断修正,不断验证过的东西。因此,大都有一定的科学根据,特别是来自生产斗争的有关农业方面的、气象方面的谚语,它的科学性表现尤为突出。
“开春的三月,一天不做十天饿肚子”。这句谚语就说明了要抓紧节气,别误了耕种的季节,要抢收抢种,使庄稼的生长发育过程充分适应自然气候条件。它教育人们要因时制宜,不误农时,以确保丰收。“夏季三月与草争粮,冬季三月与雪夺畜”,“六月栽秧马料一筐”。这些谚语也说明了这个道理。发展生产,不仅要因时制宜,还要因地制宜,要根据不同的地势和土质,采取适宜的方法。如:“房后有山就放牧,房前有地就撒荞,房侧有坝就栽秧”;“鱼儿不上浅滩,水稻不上高山”。这些谚语说明了要根据不同的物种,选择适应其特点的地势或土质,反映出了客观事物本身的规律性。
我们要发展生产,不仅要因时、因地制宜,更重要的是因物制宜,要根据不同的农作物,采取不同的耕作方法。彝族谚语中的大部份谚语,都是总结因物制宜的规律的。如:“荞子要在猪月撒;包谷要在鼠月种;水稻要在鸡月栽”,“燕麦复种如象山羊胡”,“荞子复种如象纺坠钩”,“元根复种,如象梨子红叶”。这些谚语,说明要依物种来严格选择适应其发育、生长的季节。“燕麦”、“荞子”、“元根”这些作物,不能连续在一块地上种植,一定要有时间间隔。否则,长出来的苗就象“山羊胡”,“纺坠钩”,“梨子红叶”一样不结籽粒,毫无收成。这些谚语,都表现出了不同的农作物,其种和收的不同季节的规律性。有关气象的谚语,是彝族祖先在与大自然的斗争中,对天气变化规律进行长期观测积累的经验总结。一句普普通通,家喻户晓的关于气象的谚语,往往道出了一定地区的风云雷雨、旱涝湿干、寒署凉热等气候变化的规律和特点。“云向北行晴天至,云向南飞雨将到。”从云的走向来预示晴雨。云向北移动,一般不会下雨;云向南移动,预兆要下雨。“早晨天现红,午后雨点稠”,早晨太阳初升时,天空中出现胭脂一样红的颜色,说明水汽增多,预兆不多久就要下雨了。“山顶集雾要下雨”,山顶上云雾聚集就是下雨的预兆。“虹出东方要下雨,虹出西方要天晴。”由虹形成的原因可知,虹出现的方向,就是水滴存在的方向。虹在东方,表明东边大气里有较多的水滴存在;虹在西方,表明西边大气里有较多的水滴存在.这时,西方的云雨区越向西移动,就不会影响本地,而东方的云雨区很容易影响本地。因而得出了“虹出东方要下雨,虹出西方要天晴”的经验。它科学地揭露了天气演变的本质。“鹰啼天要晴,雁叫雨渐稀”,“蚯蚓地上爬,雨滴天上浮”。彝族群众创造了许多利用动物的生理特点,生活习性等来观天测象的谚语。这类谚语总结了风雨、湿干、寒暖的气候变化在动物身上规律性的反映,也是有科学根据的。彝族人民在长期的生活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这类谚语,在历史上,无疑是一种口传耳授的农业知识的教科书。这些农业知识和科技知识,都是适用于该地区的,有相当的科学参考价值。
四、彝族谚语的诗化
一般常说的“谚语”,在于它重哲理不重抒情;重流传易记不重放声歌咏;重讽喻训诫不重生活描写,重精炼概括不重铺陈叙述。但是,彝族谚语“尔比尔吉”,则既有谚语的哲理、讽喻、训诫和概括,同时又有着诗的抒情和生活的描绘;有的还可以成为反复吟咏的诗歌。这一点表现在“多句谚语”中更为突出。因此,彝族谚语还具有“谚语”和“诗”的双重特点。如:
自己的母亲自己觉得美,自己的家乡自己称赞好。
香甜的米酒越喝越醉,无波的江水越涉越深。
长在山顶上的松树最苍翠,出自竹根下的泉水最清凉。
龙头山戴上金银耳饰,也不一定增添光彩;
金沙江中倒进蜜糖,也不一定咸水变甜。
这些有理有情,情景交融,以景寓情,音韵铿锵的句子,是说知识喻道理的谚语,也是写景物言情志的诗句。是诗化了的谚语又是谚语的诗化。
“自己的母亲自己觉得美,自己的家乡自己称赞好”。谁不爱自己的母亲?谁不觉得自己的家乡美?古往今来,有多少诗人激情满怀地歌颂过母亲,赞扬过家乡,谱写了多少感人的情思。
由于谚语和诗融为一体,许多谚语被引入诗中。如叙事长诗《妈妈的女儿》(阿莫尼惹)中,“霜气寒气冷冰冰,女儿的心跟着冷冰冰”这句诗,是由“霜气寒气凉冰冰,父母出气热呼呼”的谚语剪裁而来的。
《我的幺表妹》(阿惹妞)中,“泡树直挺挺,腹内有积水”就完整地引用了这句谚语。
新诗《民主改革的歌声》中,“牛的劲在颈上,马的劲在腰上,奴隶的劲在党的领导上”。最后一句是由“人的劲在家支上”改变而来的。
诗《彝汉人民亲又亲》中,“鱼和水不能分,彝汉人民亲又亲”就是由谚语“蜜蜂和岩石在一起,鱼儿和水在一起。”转化而来的。
《幸福的源》“水是鱼儿的源,花是蜜的源……社会主义是幸福生活的源”引用的是“水是鱼之源,花是蜜之源”的谚语.
以上举例,都是从谚语中脱胎而来的诗句。
有的谚语是由诗句转化来的,因而使谚语有诗情画意,感染力很强。如:
饭是妈妈做的香,衣是妈妈缝的暖。
叙事长诗《妈妈的女儿》“妈妈的女儿呀,野菜荞粑是妈妈做的香,破烂毡衣是妈妈补的暖”。后来人们以此说:“饭是妈妈做的香,衣是妈妈缝的暖”而成为谚语。
“朋友多的好,仇人少的好。”这条谚语则来自《教育诗》(玛木特以)。
“草原上的云雀叫声好听,欢唱民改的歌声更动听。”这句谚语是来自《民主改革的歌声》之中。
“蜜甜不忘蜂采花,翻身不忘共产党。”这句谚语则是来自《奴隶之歌》之中。
总之,彝族谚语入诗,使诗获得“理趣”:诗化的谚语,使谚语获得“诗情”。诗和谚语融为一体,这便是彝族谚语之所以称为“谚语诗”的由来。所以当我们漫步在这座烂漫多彩的百花园中时,遇到这些情思并茂的名句时,使人情不自禁留连忘返。
五、彝族谚语的修辞法
彝族谚语象原野上自然开放的山花,在轻擦淡抹中现风采,在质朴粗犷中露精神.它广泛地运用各种修辞手法,把抽象的意思形象化,哲理深刻的事理生活化,平凡的知识新鲜化,科学的规律情趣化。它结构凝炼,节奏铿锵,风格清新,意境警策,表现出了彝族人民创造语言财富的艺术才华。
彝族谚语从句式上来看,有二句、三句、四句为一条的,也有一句和六句为一条的,甚至有八句为一条的,最多是二句、四句为一条的,一句和六句为一条的次六。三、七、八句为一条的要少些。其中八句一条的极少。从音节方面来看,有四音节的,有五、七、九、十一音节的。其中五音节和七音节的为最多,具有一定的节奏,音乐性很强.
彝族谚语常用的修辞手法有比喻,夸张,排比,比拟,对偶,借代,回环幽默等.因翻译出的谚语和原本谚语不一定完全相当,这里所说的修辞手法是以原本谚语而言的.
(一)精彩的比喻
比喻是彝族谚语中常用的一种手法,其中又分明喻,暗喻,借喻。谚语里大部分比喻性谚语是比得很精,喻得很妙,是极为生动形象的。如:
你懂的如我的头发,我懂的如的胡须。(明喻)
鸡瘦尾不倒,人穷志不穷。(暗喻)
鸡不欠鹰的债鹰来抓鸡吃,羊不欠豹的债豹来抓羊吃。(借喻)
(二)艺术的夸张
谚语中恰当地运用夸张的表现手法,收到加强语感的效果。这些夸大其词的说法,由于它是以客观事理的“真实性”为基础的,不是毫无根据的“吹大牛”,因而,使人觉得真实自然,中肯有力,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如:
有劲的能用盐杵剃头,有志的能用木勺填海。
用钱击江水江水破击干,用钱击悬岩悬岩被击垮。
一粒粮食一滴汗,一粒粮上七条路。
(三)丰富的排比
多句式谚语中,把相似的事物或现象用一连串语法结构相同的句子来表述。如:
牛羊会处事,不遭石子打;
骟鸡会处事,不遭公鸡啄;
骟牛会处事,不遭公牛拱;
人们会处事,不会招祸害。
老鹰吃鸡乌鸦在旁观,老虎吃肉狐狸在旁观,猴子爬树老熊在旁观。
(四)亲切的拟人
把非人类的事物当作人,让它有人的举止行为,思想感情,这是彝族谚语中常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如:
喜鹰无银子,胸前戴银圈:乌鸦无绵羊,身披黑毛毡。
大河别小看水滴,水滴却能汇成江河;
高山别鄙视小石,小石能砌起高楼。
“胸戴”“身披”、“小看“鄙视”这类词是用于人的词语,这里却用在“喜鹊、乌鸦、大河、高山”上了。收到了加强语感的效果.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五)匀称的对偶
谚语中把相类相关或相反的意思,用语句结构相同、字数相等的对偶格式表现出来,让它们互相补充、相互对比,相互映衬,使谚语富于匀称美、节奏美,即加强了语义的深度和广度,又大大提高了语言的说服力和感染力。如:
愚蠢人喜爱夸奖,聪明人爱听批评。
美言美语出在酒杯口,恶言废语沉在酒底下。
诚恳谦逊朋友多,虚伪自大朋友少。
(六)形象的借代
在谚语中不直接说出要说的人或事物,而是借用和这个人或事物有密切关系的来代替。从而收到突出情态,鲜明特点,深化意境,活泼字面的作用。如:
黄牛使力气,猫来吃糌巴。
做时木勺在前,吃时木勺在后。
这里的“木勺”“黄牛”,代替了辛勤劳动的劳动者。“猫”却代替的是不劳而获的剥削者。
(七)跌宕的回环
谚语中借助回环手法的巧妙安排,通过相同词语迂曲萦回的反复出现,表达两个相反相成的意思,达到强调语义的目的,从而把道理说得肯定、深刻、含畜。如:
土地靠人来装扮,人靠衣裳来装扮。
有缺陷的忌讳说缺陷,忌讳说缺陷的护缺陷。
爱错就看错,看错就做错。
(八)轻松的幽默
有一些谚语,是寓褒贬于谐趣,示爱憎于轻松,行挞伐于幽默,反映了彝族群众在“假丑、恶”面前有鲜明的是非观和斗争必胜的信念。如:
舌头无骨头,随意来翻转。
当面夸奖,背地骂魂。
蜘蛛吃蜘蛛,“硕硕”斗硕硕。
佳肴放毒药,巧言夹咒语。
嘴里象蜜糖,心里藏刀石。
声细如猫,胆大如虎。
喜鹊多事扯牛毛,乌鸦多事捉猪虱。
肥猪嘴不肥,懒人嘴不懒。
牛的尾巴在劳动中摆动,狗的尾巴在吃食时摇晃。
(九)鲜明的对比
彝族人民在长期实践中通过比较、验证,认识了事物的真伪、善恶、是非、经验与教训,便采用对比的手法,把这些对立的内容加以对比,使这些事物之间的性质、状态、程度等各个方面的矛盾对立,就鲜明地显示出来了。从而使谚语寓意深远,发人深省。如:
泡树直挺挺,腹空有积水;松树皮翻翻,腹中有松明。
贤子所到之处有美酒,蠢子所到之处招惹祸。
见敌人横眉竖眼,见朋友亲亲热热。
牙齿是硬的,却先脱落,舌头是软的,却不会脱。
彝族谚语的修辞手法,还不只以上这些。如:“要象蜜蜂齐采花,莫学蜘蛛各织网”。这条谚语,如果从字面意义和实际意义的关系来看,可以是“比喻”,如果从两个分句形式的匀称整齐来看,是“对偶”,如果从两个分句内容上矛盾的对立,相互映衬,相互对照来看,又是“对比”。这类谚语,往往不仅是用“单一”的手法,而是“综合”运用多种修辞手法。从而多方面地加强了谚语的表现力。
任何时候,好同坏,善同恶,美同丑这样的对立总会有的。正确的东西总是在同错误的东西作斗争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真的、善的、美的东西总是在同假的、恶的、丑的东西相比较而存在,相斗争而发展的。在旧社会产生的彝族谚语,有少部分是反映了剥削阶级腐朽思想的影响,带有剥削阶级的印记。但在彝族谚语这座百花园中,“香花”总是大多数,而“毒草”只是极少数。总的来说,彝族谚语是赋有人民性的,思想倾向总是健康的。它给人以无限智慧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