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喜欢说“缘”,诸如血缘、姻缘、地缘、业缘、良缘、机缘、随缘、投缘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各种“缘分”的背后却蕴藏着许多前提和条件,特别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定数、修行和机遇。用哲学上的话来说,就是“偶然中的必然,”但仍不足以诠释。因为缘分不仅有前世预定的,也有后世修行和巧设,有碰巧或巧合,还有亲身性或为了事业而有意识的追求。
我与刘明武老师认识有十多年了,我与他的认识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或者换句话说,我是闻着彝族文化、彝族医药的“香味”,主动去拜访的。这种“缘分”的到来,不仅是机遇,更是一种天意!

刘老师是一位独立思考和慧眼独具的学者,他在彝族十月太阳历方面的研究,在我国学术界独树一帜,成就斐然。如果说彝族刘尧汉教授追溯十月太阳历中的天文意义,这是对彝族文化的贡献,也是对中华文化的一大贡献。那么,刘明武教授把彝族十月太阳历里的核心理论引入彝族医药中,把古老的历法体系与医学理论深度融合,不仅为彝医构建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也为重新解读古老的《黄帝内经》和中医学提供了全新的文化视角,这是刘明武对十月太阳历做出的新贡献。在彝族文化发展到今天的现代社会背景下,刘明武的创新贡献,有着何等重要的现实意义。

我与刘老师是2015年在楚雄老拨云堂彝医馆,经玉溪市原药检所所长王正坤老师介绍认识的。现实生活中的刘明武老师,是个有血有肉,待人有情感的人。他秉性耿直,爱憎分明。对著名专家学者,他尊敬有加,处处体现出一种不耻下问的学生风范;对他的弟子,他要求极严,希望弟子像他,不仅要形像,而且要神似,形神兼备。他要求专家和弟子,要以天下为公,像天地日月那样做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以事业为重,以国家的利益为重,而不是追求个人的名利地位。他常对我说:一个真正的学者,在学术界一定不能把当今社会上浮躁的半商业化的不良风气和腐败现象往自己身上引,从而又去影响下一代的成长。

我认识刘老师十年多了,先后见面十次,相互通电话60多次,平均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半小时至一个半小时之间,其中最长的一次是两个多小时。在电话中除相互问候之外,更多的是进行中国传统文化和彝医药文化的探讨,是刘老师给我在学术上一些宝贵的指引和开导,让我更加明确前进的方向。
有一次在电话里,刘老师对我说:你知道吗?阴阳的第一发源地在太阳。太阳是彝族的崇拜物,也是全世界无论什么宗教都崇拜的图腾。彝族在十月太阳历里记载的太阳是:“一年分两截,两截分阴阳,上半年为阳,下半年为阴”。彝族中的阴阳,抽象于太阳历回归的两个时令段。苗族古历也认为,阴阳的第一发源地在太阳,故有“冬至阳旦,夏至阴旦”的记载。
刘老师在电话中还说:洛书(彝族的鲁素),表达的是十月太阳历,这是彝族典籍《土鲁窦吉》的解释。十月太阳历分五季,五季称五行。十月太阳历的五季,是五行的发源地。一季连着一季,这是五行相生的奥秘。这一时间段的所生之物,在相隔那一时间段会成熟、会枯萎,这是五行相克的奥秘,中医、彝医对五行的相生相克的认识是一致的。
太阳法则是地球上霸道的“王法”,是地球上的大根大本。发源于彝族十月太阳历一阴一阳,具有规定性、循环性、永恒性、常青性的四大特征。“一阴一阳谓之道”。由道而天地,由天地而万物,由万物而男女,由男女而性命,由性命而思虑,以阴阳为根解答了从无到有,从无机到有机,从性命到思考的完整过程。阴阳之道在严肃的物理世界与温暖的生命之间顺理成章地架起了桥梁。阴阳能沟通物质与精神的联系,这是我与刘老师多次通话里悟出的一个重要内容。
阴阳还有一个独特的功能。无论世界上多么复杂的问题都能归结到一个极其简易的公式里。如天下的人,从数量、种属、族别上看,相当复杂,如果用简易的公式看,人世间只有两种人——一男一女。地球上的鲜花万紫千红,婀娜多姿,如果用简易的公式看,千姿百态的鲜花,实际上只有两种——一雌一雄。用简易的公式看动物,千奇百怪的动物,实际上只有两种——一牝一牡。活泼的化学粒子世界,归结起来只有两种——一阴一阳。广袤的宇宙千变万化,如果把握其真,则可以简化为无形之力与有形之质——力为乾,质为坤,乾与坤,一阴一阳也。刘老师认为:能把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概括得如此清晰和解答得如此明了,唯我中华先贤才能做到。

六气,是刘老师在电话中谈论得最多的一个话题。因为六气是中医、彝医论证问题的重要依据。六气出自哪里呢?刘老师认为:六气出自十二月太阳历。六气,是四时之后的进一步细分。六气,是中医、彝医对气候研究的成果。六气研究的对象是气候的正常与异常,重点是在异常。
“六气”之名是:风、热、湿、火、燥、寒之气。以彝族十二月太阳历为依据:一年分出前后两截,前一截为阳六气,后一截为阴六气,这是彝文典籍《宇宙人文论》中记载的。
六气开端于十一月,这是彝族的认识。因为冬至在十一月。年首在冬至,气首在冬至,节首在冬至,岁首在冬至。冬至,日影最长点。太阳回归年以冬至为第一天,年首在冬至。从冬至这一天开始,太阳开始回归,日影开始变短,阳气在冬至萌芽,气首在冬至。冬至是阳气萌芽的第一天,就是《苗族古历》所讲的“冬至阳旦”。二十四节气以冬至为第一节,节首在冬至。太阳回归论岁,冬至为岁首。年首,节首,岁首,冬至具有多重“首先”意义。所以,天一气开端的端点在十一月。另外,六气还有严格的顺序性、规定性和循环性。
无限循环的六气,有正常异常之分。异常之六气,是万物疾病的原因,是人体疾病与疫病的原因。异常是指太过或不及也。冬至所在月为十一月,这种太阳历为夏至。彝族文化以太阳为坐标合理地解释了六气的来源。六气,实际上是十二月一分为二分出的阳六气、阴六气。
《中国彝族通史·第二章》有六气划分的记载。文中描述:萌气、生气、长气、沉气、收气、藏气,两个月为一气,一个太阳回归年12个月共分六气。
六气六种状态,决定着万物的六种状态:
萌气,阳气初生,万物萌发。生气,阳气初盛,春生万物。长气,阳气旺成夏长万物。沉气,阴气初降,万物结果。收气,阴气普降,万物成熟。藏气,阴气旺盛,万物枯黄。
前三气,关乎万物生长;后三气,关乎万物收藏。彝医论六气,语言生动,容易牢记,让人过目不忘。
如何认识六气之中的正常之气、不及之气和太过之气呢?刘老师教我了一种正确的方法。他在电话中说:《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中说:“故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在古代文言文是惜字如金的。但是,这一论断在《灵枢·九针十二原》里,原封不动地又重复了一次。为什么呢?刘老师接着说:研读《黄帝内经》,仅仅以字解字,以经解经,死读书读死书,就永远无法真正弄懂弄通《黄帝内经》。怎么办呢?奥秘在于“知其要者”,知“其要”的“要”是什么呢?这“要”就是太阳历!从彝族十月太阳历入手,研究与阅读《黄帝内经》,会有一通百通的效果。大凡阴阳五行,四时六气,五音六律,天干地支,奇偶之数,所有这些基础性的要素,只有通过太阳历才能融会贯通。太阳历,首先是十月太阳历,其次是十二月太阳历。弄懂这两种太阳历,《黄帝内经》中的一道道基础性难题才能迎刃而解。

八风:最早记载的风是《黄帝内经》。分别是:正风、邪风、实风、虚风、和风、贼风。
在《易经》中有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之别。风在两种八卦中,均有及其重要的位置。风,在先天八卦中是天体八大元素之一。风,在后天八卦中是孕育万物的八大元素之一。
彝医论风:描述的是四时之风的功能,描述的是四时之风的方向。
春夏秋冬四季,一季一种风,四季四种风。一种风一种功能,四种风四种功能:春风万物生,夏风万物长,秋风万物熟,东风万物藏。
八风的区分:《吕氏春秋》以空间方位为坐标确定了八风。书中记载:“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飓风,西南曰凄风,西方日飂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
一方一风,八方八风。由此确定,空间方位是《吕氏春秋》划分八风的标准。
在论八风时,刘老师先后三次在电话里跟我谈到了八风。可见他对八风是十分重视的。

第二次论八风,刘老师给我讲到了正风邪风的判断标准。能引起百病的风,是邪风。病之外因,风是第一要素。故风为百病之始。故风者,百病之长也。
值得一提的是:四时可以论气候、论物候、论风向等,四时有严格的规律性和循环性,但气候的风向、大小、强弱有时是无规律性的,是难以预测和难以把握的。所以加强对邪风的观测、预防就显得十分重要。
在第三次电话中,刘老师再次谈到了八风的内容,使我进一步加深了对八风重要性的认识。记得这次电话是在2017年11月,当时我去彝人古镇建华大酒店参加婚宴。电话是下午5点30分打来的,我们一直交流了一个多小时,待通话结束了,婚宴也就散席了,我虽然未吃上饭,但心里暖洋洋的。
我每次跟刘老师通电话,就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我们在电话中经常对中医药和彝医药文化进行广泛的各个层面的讨论与交流。每次通电话我都会经刘老师同意后录音(指纯学术的交流),电话结束后我就会把交流的内容分门别类地整理在笔记本上,天长日久就是一大笔精神财富,让我受益匪浅。
自刘老师收我为弟子之后,我在十年的时间里先后认真阅读完了刘老师所著的二十余部专著及近百篇学术论文,这使我在彝族十月太阳历和彝族文化研究方面的学术素养得到了极大提高,更加明确了我今后的研究方向和路径。刘老师是一位导师,更是一面旗帜、一个坐标,引领着我向彝族医药的高峰不断攀登。

我们中国人把带有偶然性的相遇,称为既有情感、似乎又有某种先天力量起作用的“缘”或“缘分”。这种“缘”,把人们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瞬间消除了彼此的社会性差异和隔阂。这种文化真是充满善心善意,又让人觉得十分神奇!
茫茫的太阳系、银河系中,只有这个小小的地球生机盎然,充满活力,是人类唯一的家园,这无疑是人类,也是整个生命界最大的因缘!庄子曾说过:“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虽然刘老师已经仙逝,但是我仍然会在今后的生活和工作中,将这一份宝贵的缘分和精神财富延续下去。
回顾往事,恩师的教诲和指引,让我在彝医学上,用太阳历作指导,行医有纲,传承有根。恩师的一言一行,治学严谨的风范,已融入我的血脉,其德其学已铸成不朽的丰碑,成为我研究彝医理论和临床实践的指南。
自从恩师离去,我时常扼腕叹息,辗转难眠,夜间偶得诗一首,以此纪念我与刘老师这十多年来的师生情感:
研究彝学献终身, 太阳文化举世惊。
天文历法佑彝医, 彝胞世代颂精英。
编者注:
刘明武,1952年1月20日生,广东珠海人,中国传统文化著名学者,2026年4月27日零晨两点半因病逝世,享年74岁。
有网友认为:“刘明武先生是近百年来中国第一个从自然科学,特别是天文历法学的角度解读阴阳五行,为中华文明之说正名的人。他不仅甩掉了千古以来阴阳五行的“玄学”帽子,而且为正确研究中华文化找到了金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