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英|《百岁人生川康史:彝族老人李仕安口述记录》之文革前后的经历
作者 马林英 2026-11-17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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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秋,因工作需要我被调到西康省会的雅安市,担任省民族事务委员会政法组组长。离开西昌时,地委书记郭锡兰、专员贺志宽还专门设宴为我们全家饯行,称赞我是“民族干部一支笔”。

1955年10月1日,川康并省后,我又被调到四川省会的成都市,担任省民族事务委员会招待科副科长。那时,我们招待科有3个副科长,一个陈红彬是18级的副科长,还有一个是17级的副科长,我是16级的副科长,我在工资级别上虽比他俩高,但是他们却是山西来的南下干部。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懂得起了,自己属于旧政府的人,无论级别再高,都应当接受新政府的领导,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会成为一个右派。那年月,几乎每两三个月,人民政府就会安排一个凉山民族参观团,到成都来参观玉华纱厂、木材厂、建筑工程学院,等等。参观团在成都的一切事务,如:联系和落实参观单位、参观内容,接待参观团吃、住、行,参观现场翻译、解说,小组讨论组织、记录,工作总结、汇报等,全由我一人全权负责和完成,另外两位副科长就没有能力完成,起码他们无法彝汉双语工作。因此,我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和自己的学识能力,后来把我打成右派我既想得过、但也想不过。因为,我在新旧时代的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但是作为我自己的身份来说“你国民党时代的国大代表,共产党时代又那么红”,所以我不当右派,又是谁来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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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身着彝族服装的全国唯一在校大学生“行宪国大代表”李仕安(马林英提供)

大概是1957年四五月份,组织安排我带领一批20人左右特殊彝族上层人士组成的考察团,前往重庆参观考察。由于他们在民主改革运动中,有的是俘虏,有的是自首投降人员,还有一人是叛乱负伤人员,所以考察团行动属于机密,他们自凉山抵达成都之后,上级领导才指定由我领队,带领他们主要参观考察重庆棉纺厂、织布厂和兵工厂等单位。

我们当年入住在位于嘉陵江边的重庆民委招待所,对面是江北,河边就是重庆兵工厂。当时,兵工厂每造出一支枪,就要试射50发子弹鉴定其性能,并将试射的靶标记录后一并装入该枪的包装盒内售用。因此,整天试射的子弹枪声不断,引起了参观团成员的警觉,他们惊讶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子弹试射!于是,我考虑到过去的民族参观团都没有安排参观过兵工厂,便联系重庆民委说:这是一批民主改革的叛匪,是否让他们观看一下兵工厂,可能对其具有一定的威慑作用。就这样,全团顺利入厂参观。这些成员在兵工厂看见了每枪试射50发子弹的弹壳堆满一地时,他们感慨自己在凉山每射一发子弹都要十分珍惜,但人家的子弹却在这里“射着玩”呢!因此,他们一方面佩服我的工作安排,另一方面也自觉已经没有什么能力再可抵抗民主改革的进程了。彼时,我们每日白天参观考察,晚上边喝酒边讨论。一天,讨论时我记录到来自我家乡雷波县一位恩扎家的上层人士这样发言:民主改革实在搞得过火,在雷波杨代蒂土司家执行时,工作队就连她儿子杨拉坡洗澡的婴儿木盆也被没收了!这一讨论内容的情况,我向上级如实作了汇报。因此,反右时单就这一条罪状,便定性成为我与反对民主改革的人员站在一条线上。这是我当时最不能够接受的一条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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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由刘文辉推荐,贺龙总司令亲点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62军184师解放西昌向导的李仕安身着军装留影照(马林英提供)

另外,那时留凉山工作的部分山西南下干部在贯彻党的民族政策时,有偏差而引起部分彝族上层人士极为不满,并给领导提了意见。我在整理记录资料时,也将其如实写入“会议简报”。同时,我在反右运动中,还回击了储安平反对“党天下”的言论,提出应该实行“党天下”而又被误解,确定为是“反党言论”。

1958年上半年,我再被调入四川民族出版社彝文编辑室工作。谁曾料,就在我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番事业时,一场横祸飞到了我的头上。这一年的8月15日,宣布我被划为右派并戴上了“右派”帽子,结论是:留机关监督改造,工资收入从16级下降为17级,只拿91元,原16级时拿110多元。对此,我颇为不解,自言“我从小就熟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信奉‘三民主义’自感共产党的主张与孙中山《建国纲领》相通,在蒋介石倒行逆施的时候我加入了民革,还参加了迎接解放西昌的斗争,并投身革命队伍。我怎么可能反党?”当时,省委书记廖志高看我似乎有冤屈,就让自己的秘书伍谌来对我说:“廖书记说,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冤屈叫你去给他说,我们好研究。”但是,为了不至于牵连更多的人,我并未作辩解,尽管蒙受了不白之冤,但我仍无怨无悔。相信共产党总有一天会为我洗清冤屈。记得,我当时在给妻子的信中还说:“我不当右派,何处找右派?”廖志高书记为什么要让秘书来这样说呢?因为我在雅安工作期间,每当瓦扎木基、果基木果、阿侯罗木子等到雅安开会,他需要接见和招待这些彝族上层人士时,都是由我坐在他身边担任彝汉双语翻译的,所以他对我是有了解的。不过,我没听从伍谌秘书转告的话,去给廖书记说一说的这件事,过后我一直有些失悔,应该去找他说一下的话可能我也就不戴右派帽子了。当然,我当右派的18年里,自己虽然工作不行了,但是我读了不少书,因为关于西南少数民族,尤其彝族不少书籍有记录。所以我认为右派18年的修身养性,使我能够长寿地活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当了右派,也许我可能还活不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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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3月4日,贺龙司令等为李仕安开据的参军入伍介绍信(马林英提供)

我们在四川省民委同日被宣布打成右派分子的是三位:杜桴生,1927年入党,时任四川省川西行署秘书长、四川省民委秘书长;王井桥,时任四川省民委副秘书长;我,时任四川省民委接待科副科长。另外,还有一位被宣布是混进党内的异己分子,时任四川省民委办公室主任的赵子薄。

我戴上“右派”帽子后,被留在机关监督改造。这期间,我种过地、喂过猪、养过鸭子、拉过架架车、守过机关大门……幸亏我生性开朗,虽作为“右派”失去了写文章的权利,但有时仍利用一些机会练练文笔,以笔自娱,调解情绪。有时也不免以自嘲的形式舒缓自己身上的压力。例如,1957年七八月间由藏族老红军天宝主持对我的一次检讨会上,我就曾用“西江月”词牌写了一篇思想检查,当我手持刚学会几天的中华牌香烟一边抽着,一边摇头晃脑地朗读检查词:“反动思想作怪,个人主义成灾,忘恩负义天杀,资产阶级右派。座上阶前易位,惶恐惭愧羞哉,一挑沙锅滚下岩,家兄地富反坏右”时,省民委在场的人们听后笑得前倾后仰。这次检讨会并不组织汉族干部参加,唯民委办公室主任赵子薄一个汉族参加了。而是专从西南民族学院、民族出版社等单位召集了谢志礼、沙如真等彝族干部和师生参加了我的检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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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2日,笔者在雅安李仕安的家中采访他老人家(马林英提供)

1961年秋,四川民族出版社被迫“下马”,其工作人员面临再次分配之时,好心的社长马林考虑到我爱人王甸之在雅安地区医院工作,便以“照顾夫妻关系”的名义,把我下放到雅安县(今雨城区)政协监督改造,具体任务就是为机关打扫卫生。雅安对我来说人熟、地熟,是个好地方。政协领导以及下面的干部中有不少是我的老朋友,大家彼此相互了解。后来,领导让我一边劳动改造,一边整理文史资料征集工作。我愉快受领,乐不可支。于是,这一年在知天命的生日时,我于雅安县政协作诗“文史工作志”;

采得三亲史料,灿然五彩缤纷,眼花缭乱难成文,漫道屠牛费劲。

莫笑童弧憨直,应怜司马酸辛,谋篇布局苦经营,生动鲜明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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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2日,已年逾百岁的李仕安在成都家中,亲自审核笔者历时七年多完成,并即将付梓印刷出版的《百岁人生川康史:彝族老人李仕安口述记录》一书最终定稿(马林英提供)

由于我自己抱有坚定的信念,1977年,终于等来了平反昭雪后的第二个春天,并逐步恢复了社会活动;1982年,我得以恢复民革组织关系,并正式出任民革雅安市委主委,雅安县(市)政协委员、常委和副主席等职,随后担任政协文史委主任,启动《雅安文史资料选辑》编辑出版工作;1984年起,兼任黄埔军校同学会雅安联络组组长,持续推动文史资料抢救与口述史整理; 2012年,省政协授予我“文史资料工作30年”荣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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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5日,笔者与李仕安办理《受访者李仕安授权书》手续后,在其成都的家门前合影留念(马林英提供)

现在想来:1961年秋-2002年2月12日,我在雅安县政协被指定负责文史资料工作专责起,一直到成为政协文史委员,与文史编辑工作打交道整整41年间,其间经我亲手进出的稿件累计达到300多篇。1984年,我们开始编辑出版《雅安文史资料选辑》(1-9集),共刊用文章110篇。其余200多篇,都由我阅读第一遍后,写成修正稿,再经负责文史的领导对照审核,然后缮正送呈省政协和全国政协。有时,领导指定对某一篇来稿对象进行笔录采访;有时,自己也自撰一些亲历的事件刊发。因此,我在这些文史的9 集中,把自己的资料细分为自撰、采访、整理等三大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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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李仕安竞选四川边疆民族国民代表履历档案资料(马林英提供)

我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时间比较空闲,曾构思过想写一本《汉彝一家》的文史类小说,记录过去彝汉之间相互残杀、互不团结的历史故事,总计撰写了十三回,每一回写一万字,所以写了十三万字。尤其关于杨代蒂土司家作为彝族唯一武将土司的战争经历,我写得很详细。后来文革结束,我通篇看了看自己的习作,感觉一点戏剧性也没有,不像是文学性小说,简直就是一本文史资料,索性又把它烧毁了。

我当时阅读了19世纪法国作家巴尔扎克于30-40年年代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集《人间喜剧》,很受启发。他的书名虽叫“人间喜剧”,可里面的故事展演都没叙述喜剧,而全是悲剧。所以我也给自己的小说取名《汉彝一家》,就是想叙述建国前彝汉之间互不团结,彼此相杀,并不认同为一家人的那些成年往事。里面的女主人公,正是以杨代蒂和我妹妹李秀安的许多经历为原形来展开,不过给她们两个取的都是笔名,没有使用她们的真实姓名。

(作者:马林英,西南民族大学教授)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