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石林东北边，距离石林景区5公里的地方，有个村庄叫水塘铺，我家就住在这里。水塘铺有个地方叫金子坡，据爷爷说：彝族撒尼人喊魂的起源，就和金子坡发生的一个故事有关。这个故事，是上一辈人传下来的，至今还在民间流传。
水塘铺金子坡 张红春 摄
很久以前，村里有个放牛娃到金子坡放牛（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叫金子坡）。傍晚，他准备赶牛回家，突然看到西边远处走来七头金光闪闪的金牛。金牛越走越近，放牛娃看得目瞪口呆。可眨眼间，七头金牛就在金子坡消失得无影无踪。等放牛娃回过神来，金牛早已不见，就像做了一场梦。
晚上回到家，吃饭时放牛娃把白天看到的事讲给家人听。家人半信半疑，但闲着没事，就跟村里人闲聊时把这事炫耀了一番。就这样，村里人你传我，我传他，放牛娃看到金牛的事很快就传开了。不到半个月，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这件事。最后，消息传到了一个财主的耳朵里。
这个财迷心窍的财主跑到放牛娃家，用各种好处诱惑，把放牛娃看到的情况打听了个明白。财主又给了放牛娃一些钱，让他带着自己去金子坡。到了金子坡，财主一下子被山中的气场镇住了，他感觉金牛就藏在这些山里，还觉得放牛娃看到的情景，是天神要把金子送给人类的暗示。财主觉得这是天机，不能泄露，就忽悠了放牛娃几句，赶紧回家琢磨掘金的办法去了。
财主回家后，带了很多工人来金子坡找金矿。没过多久，村民就看到路边堆满了黑色的矿石，还经常看到财主用马驮着矿石往外运。那时候，村民们不懂矿石的价值，还嘲笑财主大老远跑来挖石头。财主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一直说没挖到值钱的东西。后来，村民偶然听到矿工说这矿石能换银子，才知道山里有宝贝。
水塘铺金子坡遗迹 张红春 摄
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挖矿的人越来越多，财主发财的事在方圆百里都传开了。大家都想发财，很多外地财主也带着工人来金子坡挖矿。因为当时条件有限，只能靠人工和马来运输，所以吸引了大量工人聚集。挖矿成本高，风险也大，村里没人组织村民挖矿，因为我们村当时特别穷。
随着挖矿的规模越来越大，金子坡一些平坦的地方慢慢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听爷爷的父辈讲，村里的人会挑着烧柴去金子坡换银子，顺便给孩子买点吃的和玩具。大概挖了四五年，来淘金的人还是很多，用现在的话说，有公司也有个人，规模达到了顶峰。
有些矿主发现了新商机，利用废弃的矿洞，在里面用木头搭起舞台唱戏，还设置了赌博场地供矿工娱乐。听说最大的时候，一个矿洞能容纳上百人在里面吃喝玩乐。矿工们白天挖矿，晚上娱乐，附近的村民也常来凑热闹。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不丰富的年代，金子坡成了年轻人向往的地方。
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儿子听说金子坡好玩，就去山洞里玩。母亲叮嘱他玩一会儿就早点回来。可儿子一看到洞里热闹的景象，就把母亲的话抛到了脑后。三天过去了，母亲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托人带信也没回音。母亲觉得儿子的魂被洞里的花花世界勾走了。
没办法，第七天早上，母亲抱着一只老母鸡，站在门口，连着跺了三次门槛，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三遍想念儿子的话，最后大声喊：“儿子，快回来啦！”正在洞里玩得忘乎所以的儿子，突然感觉母亲在洞口喊他，急忙跑出山洞找母亲。他刚跑出去，山洞就轰然倒塌了，洞内的人一个都没能幸免，只有他逃过一劫。
水塘铺金子坡矿洞遗迹 张红春 摄
天神本来是想把财富送给人类，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很愧疚。没过多久，水塘铺的村民在村子东边一个叫“石黄牛”的地方，看到七头金牛迎着日出朝东边走去，其中一头牛的后脚有点跛（据说是这几年挖掉了半个牛蹄子）。金牛走到石黄牛坡头，回头看了看金子坡，流下了伤心的泪水，泪水滴在坡上。从此，石黄牛坡上多了一个一年四季都出水的小龙潭。直到现在，不管多干旱，这里都有水，上世纪90年代初还有人来这里挖过矿。因为这龙潭水是金牛的泪水变的，所以现在喝起来，还能感觉到一股涩味。
山洞倒塌后，一方面，挖了这么多年，资源差不多枯竭了，大家的发财梦破灭了；另一方面，出了人命，有些财主为了逃避责任和债务，悄悄卷款逃走了。就这样，金子坡的热闹渐渐没了，只留下很多废弃的矿洞，还有喊魂的传说。
时间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水塘铺的村民去三家村或乐尔村磨面，夜里路过金子坡，有时候还会听到热闹的赶集吆喝声，让人毛骨悚然。据说，村里有个昂姓男子，有一天夜里磨面回家，走到金子坡，突然看到一条巨大的蟒蛇挡住了路。蟒蛇的头伸进洞里，尾巴还在山上。男子吓得魂都没了，这时听到洞里有声音说：“你我运气不好，碰到了一起。你回家送些鸡蛋给我，路上别跟别人说话。”昂姓男子连滚带爬回到家，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用手指着鸡圈比划鸡蛋，又指指柱子。家里人明白后，帮他喊了魂，送了鸡蛋，他才安静下来睡觉。第二天醒来，他告诉村民自己看到了一条像柱子那么粗的大蟒蛇。从那以后，昂姓男子平安无事，大家对喊魂就更加相信了。
金子坡矿洞塌落、母亲喊魂救回儿子这件奇事，很快传遍水塘铺周边各个村寨，招魂喊魂的习俗也就这么在民间一代代传了下来。直到今天，我们撒尼人遇上三种情形，都会做喊魂仪式：第一种是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五日（火把节）夜里，这是祖辈传下来，全村人都要遵循的固定日子；第二种是人遭惊吓、或是久病不见好转，家里就会请年长长辈上门帮忙喊魂；第三种是家中老人下葬完后，由毕摩主持专门的喊魂仪式。这三类场景的喊魂流程大同小异，心愿都是祈福消灾，祈求一家人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整套喊魂仪式，主要有三层用意：一是把游荡在深山远水之间、走失在外的魂魄招回家；二是将被山野野兽鬼怪吓散的魂魄呼唤回来，驱散心底的恐惧；三是从病痛缠身的磨难里夺回魂魄，祈愿身体早日康复、岁岁平安。
有人觉得喊魂仪式复杂，是迷信活动。但我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喊魂其实是一种心理干预，通过心理暗示来调节心理。从医学上说，人受到惊吓，极度恐惧时，瞳孔会变大，全身毛孔关闭，心跳加快一倍甚至两倍，呼吸困难，身体和四肢的肌肉因为缺氧变得僵硬，不受大脑控制，意识只集中在视觉上，其他感官功能都被大脑关闭。还有一种情况，要是在大脑功能完全关闭前恐惧消失了，呼吸会慢慢恢复，人开始大量吸气，毛孔张开，肌肉僵硬消失，但因为缺氧没力气，全身瘫软，热量流失快，身体会发抖。民间就认为这是掉魂的表现。
毕摩喊魂 来源：石林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公众号
另外，人们觉得人受惊吓或者生病，是魂被勾走了，这是把病因归结到掉魂上。这样的人受到惊吓或者久病不愈，心里就会胡思乱想，吃不下饭，觉得自己是因为掉魂才生病。这种心理恐惧，光靠吃药解决不了问题，得从心理上疏导才行。病人有这种心理需求，家里人或家族长辈就给他们举行喊魂仪式。病人通过喊魂也觉得魂魄归体，心里有了安慰，病也慢慢好起来了，所以这个仪式就一直传下来了。现在喊魂还是老样子，要一只雏鸡、一些鸡蛋、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从外面喊魂回到家门口，会大声喊：“xx给（方言：是否）回来啦！”病人要大声回答：“回来啦！”然后用丝线绕在病人手腕上，表示灵魂回来了，被拴住了。丝线一直系在手腕上，直到自己脱落。
病人经过喊魂仪式，就像吃了安慰剂，心里慢慢平静，呼吸平稳，内脏器官放松，身体恢复正常，发抖、瘫软的现象也没了，再配合医生治疗，能好得更快。其实，“魂”在字典里的解释是，迷信的人认为附在人体上主宰人，还能离开肉体单独存在的东西。本义是灵魂，是古人想象中能离开人体的精神。掉魂就是形容人受惊吓后特别恐惧，或者精神不集中、萎靡不振，这是生理疾病的外在表现。
总的来说，我们农历六月二十五日晚上的喊魂，是祖先传下来祈求平安健康的仪式。人受到惊吓出现身体不适时，喊魂通过心理暗示和调节，能让病人尽快好起来。所以我觉得，喊魂不是迷信，而是我们撒尼人独特的传统文化，承载着我们对平安健康的期盼。
本文作者：张红春
作者：张红春，彝族，1973 年生，石林人，小学高级教师。热爱民族文化，2017 年编撰《石林彝族撒尼文识字读本》（校本课程）；2020 年参与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的《石林彝族自治县彝文读本》（识字本）的彝文翻译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