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木瓦特|家乡人眼中的他
作者 俄木瓦特 2026-10-13
原出处:彝族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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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宜宾的街头遇见他。

一个彝族中年男人,

身形挺拔,深邃的眼神和高挺的鼻梁,

一看就是个标准的彝族男人。

手里提着刚买的月饼,

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

像故乡山梁上两道勒进肉里的背带。


他站在热闹的街口,

红绿灯在脸上明明灭灭,

身旁的汉族妻子伸手理了理他歪掉的衣领,

他点点头,相敬如宾——

那个点头太稳了,稳得像一块,

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


一双儿女跑在前面,

说着流利的普通话,

笑声像江面上的汽笛,

亮,却从不回响在山谷里。


旁人看,这是个安了家的男人。

房子、车子、户口本上清清楚楚。

可我看他——他眼里有一团火,

被都市的雨浇了半辈子,

始终没有熄灭,

只是缩成了一粒火塘底的红炭,

一碰,就烫。


这是个中秋,月亮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在街边,用诺苏话对我女儿喊了一句:

看着点路上的车,走路别玩手机。

就这一句,

他看向我的眼神一下就亮了。


后来,

我们坐在了一起。

他在烧烤店的角落,

手机里翻出一段阿都高腔吟唱的酒歌,

听一句,按一下暂停,

跟着吟唱一下,

再听一句,又按一下暂停,

又跟着吟唱一句。

像个孩子偷吃荞粑,

怕人看见,又忍不住。


他用彝语跟我说——

要是这街上,

有个阿惹多好啊。

不用做什么,

就温温柔柔地,

用诺苏话喊我一声,

就一声。


她或许在菜市场卖花椒,

或许在幼儿园当老师,

或许就在对面奶茶店排队,

低头看手机,发尾垂在肩上,

抬头对我笑一下,

用诺苏话说:

“俄勒惹,你也在宜宾啊?”


他说这话时,

眼神飘得很远,

穿过楼群,穿过高铁站,

穿过几十年的光阴,

落在一个路边——

那个遗落了誓言的地方。


他说——

诺苏话像火塘。

在异乡说了半辈子汉话,

舌头硬了,

心也硬了,

可只要听到一句家乡话,

整个人就化了,

化成一汪水,

化成一坛酒,

化成一个少年。


他说——

汉族妻子很好,

相敬如宾,

像一碗温吞的茶,

喝着舒服,不烫嘴。

可诺苏话,

是一口烈酒,

一喝就醉,

一醉就想哭,

一哭,就想回家。


他说——

多想有个阿惹,

温温柔柔地说着诺苏话,

时而明媚如索玛开在雪山,

时而忧愁如秋雨落在瓦板屋顶。

就这样,

陪他走完下半程,

陪他回到祖先的瓦板屋下,

看后辈如春笋拔节,

看老者如火塘传火。


他说着说着,

低下头,

把月饼掰成两半,

一半给妻子,

一半给儿女。

自己那一份,

没吃,

揣进口袋里,

像揣着一句,

没说完的诺苏话。


我看着他走进单元楼,

楼道灯一层层亮起,

又一层层熄灭。

月亮挂在高楼缝里,

像一只没吹响的口弦。


他不是不爱这个家。

他只是——

在异乡做了半辈子别人的丈夫、

别人的同事、别人的邻居,

只有听到诺苏话的那一刻,

才做回,

一个阿惹的俄勒惹。


谁又能那么洒脱呢?

谁又能——

把火塘背进行囊,

把故乡塞进手机,

把一个阿惹,

藏在中年人的口袋里,

一辈子,

不拿出来。


宜宾的夜,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

亮不过——

他胸口那粒,

被诺苏话烫红的,

火炭。

(2026年中秋 于宜宾 )
发布: 阿布亚 编辑: 阿布亚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