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者无需殿堂

只携半卷残阳就启程

行旅者无需行囊

空杯底的茶渍纹

够他辨认整座山脊的走向

行旅者攀上最高的山

看云海在膝下退潮

行旅者走向最野的草原

风把脚印编成歌谣

行旅者把自己种进沙漠

等一粒沙说出海的形状

行旅者混入灯火阑珊的街巷

让影子与陌生的影子重叠

又散开，像童年那扇

永远关不严的院门

行旅者不告别

像雨不告别屋檐

行旅者不回望

像河不回望雪山

他出发时，母亲正把米粒

数进陶罐，数成他归来的天数

电话那头未接的来电

在无人区的星空下

一闪，一闪

朋友在酒杯里打捞往事时

行旅者正解开缆绳

任孤岛漂成新的坐标

而口袋里那张全家福

被体温焙出了毛边

独行时最喧哗

千万个自己在皮肤下发芽

独行时最寂静

连呼吸都长出透明的翅膀

家门口的河水换了新装

去年搁浅的木船

船舷上刻着“到此一游”

字迹已被青苔覆成谜

318国道的里程碑在倒退

倒退成童年滚落的铁环

而边疆的玛尼堆正一粒粒

数着归零的里程，像数念珠，又像数心跳

行旅者经过人间

像经过自己错过的站台

被风吹散的，终将被风重新排列

被泪浸透的，终将在盐粒中

析出星星的棱角

行旅者遇见行旅者

交换掌心的等高线

有人把皱纹笑成梯田

有人把沉默走成荒原

万年常青树站在中途

它数过的年轮

刚好够一个人

从出发走回出发

但这一次，行旅者绕过了树

走向树影未曾覆盖的方向

那里没有路标，没有碑文

只有野象群踩出的水洼

倒映着与故乡同样的月亮

他蹲下来，掬一捧

喝出了小时候井水的甜

又忽然尝到

异域沙漠里

那口盐碱的腥

行旅者是自己的远方

也是自己的归途

当世界在瞳孔中显影

归零即是圆满

而行旅者仍在路上

把遗落的走成完整

把完整的走成——

一颗还未命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