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从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

鞋底磨破的时候

才看清每一道褶皱里

都藏着一条迁徙的路

乌蒙的雪落在左肩

红河的雨打在右膝

我在滇南的寨子里

听到一种口音

像极了我祖母的祖母

说话时的尾音

那些名字从土里长出来

诺苏 纳苏 聂苏

撒尼 阿细 阿哲

罗婺 俐侎 濮拉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山

山与山之间

隔着风 隔着云

隔着一条走了六百年的

回家路

二

凉山的风很硬

吹在脸上像刀

纳苏人的梯田

从山脚叠到云端

每一级都盛着

祖先的汗

滇南的河谷很软

聂苏人的寨子

泡在雾里

像一枚枚还没长熟的

青果

石林的石头不说话

撒尼人的歌

从石缝里钻出来

阿细人的火塘

烧了三千年的

那一把火

还在红河的夜里

静静地亮着

我走过这些地方

看到同一张脸

被不同的风

刻成了不同的样子

同一句话

被不同的山谷

折成了不同的回音

三

他们告诉我

阿普笃慕的六个儿子

走向了六个方向

一个往北 一个往南

一个往东 一个往西

剩下的两个

一个去了高处

一个去了低处

那时候还没有路

他们用脚踩出路来

那时候还没有名字

他们走到哪里

哪里就成了家

山把他们隔开了

河把他们冲散了

但他们活了下来

在最高的山顶

在最深的谷底

在石头最硬的崖边

在雾最浓的林间

每一种活法

都是一次回答

每一次回答

都是一声

我还活着

四

可是后来

我们忘了

我们本来是一起的

口音不一样了

就不想说话了

衣服不一样了

就不敢相认了

文字不一样了

就读不懂

祖先留在骨头里的

那封信了

我问过一座山

你认得旁边那座吗

山没有回答

但它们的根

在地底下

是缠在一起的

我问过一条河

你记得出发时的样子吗

河一直在流

只是流着流着

就忘了源头

到底在哪里

五

所以我要喊

用尽全身的力气喊

不是为了骂谁

是为了让东边的山

听到西边的回答

让北边的人

知道南边还有人

在同一个火塘边

取过暖

规范的文字

是一根藤

可以把散落的叶子

重新连起来

共同的服饰

是一面旗

可以让走散的人

在人群中一眼认出

你是我的亲人

但那些老的东西

也别扔

老的口音 老的习俗

老的歌 老的故事

它们是根须

埋得越深

树就越不怕风

多样不是罪过

是活过的证据

差别不是裂痕

是风走过的痕迹

六

我终于明白了

走得再远

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

分得再散

也是为了证明

那一个源头

养得活这么多方向

山海有界

血没有界

万般支系 百态烟火

归根就是一句话

你和我

从同一粒火种里

走出来

七

噢 我的民族

你已经走了太久

久到快要忘了

为什么出发

你已经分了太多

多到每一片叶子

都以为自己是

另一棵树

但我知道

地底下

那些根

还在找彼此

它们伸了很久

很久

就快碰到了

别再让它们

再等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