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兄弟现代诗歌作品展
作者
彝诗馆
2015-02-03
原出处：彝族人网 彝诗馆
边缘兄弟现代诗群
羌人六作品
【“云朵上的民族”（组诗）】
碉楼
碉楼 请还原神羊的旨意
碉楼 羌寨苏醒后的秘密
四千年后的下午
大地开始颤抖 像一层落雪
在呜咽
碉楼 我是牧羊人的儿子
碉楼 或是春天里的99种火把
照亮了石英石之图腾
今夜 请掰开你的头颅吧
让你逝去的子民朝拜
心有归属
99999种羊图腾里走失的愿望
99999种火把
邂逅了99999具羊图腾里走失的愿望
神圣的羊啊
生我养我爱我抛弃我的祖先
让我们走吧
回那泥土的故乡 回那
岷江上游 这大山里最为隐秘的角落
为你
诵经 祷告的地方
献诗：我云朵上的民族—羌族
那彩云飘过的地方有我的骨骸里的故乡
那语言里燃烧着吉祥的火把的是我真理一样的民族
你的故事就是大地的名字 你就是我的母亲一般勤劳 美丽的女子
我的每一个细胞 花朵都刻着你的故事
你的名字永远高于我的殷红的血液和青铜色的皮肤
也高于河流 高山和密谷
此夜我不想唱羌歌不想跳锅庄不想喝苞谷酒不想听羌笛
在湿润的空气里飘荡。
只是想静坐在川西坝子晴朗的天空下细细怀想这些美好的片段
我未曾如此感伤
雪宝顶，心中的神
没有什么位置 比你
更孤独了 没有什么宗教 比你更虔诚了
火柴 苹果 羊血沸腾
让风有一次绚烂 雪宝顶
在板栗子树下净身
雪宝顶 你靠近天堂 是
我激越的神
之夜
之夜 星辰坠落
之夜 江河绷直了神经里的每一条道路
沙石喘着粗气
之夜 黑衣人低头赶路
之夜 毒蛇发了脾气
之夜 迷路了的乡亲
再也爱不动自己
羊角花
开吧 哪怕是要跌交的悬崖
开吧 开在太阳下
开吧 开出自由 香飘飘的稻子一样的黎明
开吧 下辈子
难得
【川西幻象（组诗）】
吃下黄金，它摔落一只老虎夏天的梦
吃下黄金 它摔落一只老虎夏天的梦，这些梦曾经是森林里最初的秘密
夏天锈了；夏天搂着灰色的锄头锈了，它所希冀的
业已失去（我看见一批潮湿的兵俑、青鱼趁夜飞离）
而二十一条空寂的甬道
结满
了
向日葵一样的
惊惧的
脸
08，6，23，成体
我一直是陌生的土地上的一个陌生人
给我一片天空，让我呼喊
在露水静谧的眼神里我被消灭的石马渐渐抬起了头
向日葵一样孤独
给我一片海洋吧，
让我痛哭
让那些碑刻里来来往往的人鱼十三次搬走
我——象征的闪电、甘蔗
和1/4的头颅
我一直是陌生的土地上的一个陌生人
犹如金子失去舌头后的
沉闷
08，6，29，成体
等待
等待 你说出心底的秘密
等待 海洋抱不住朵朵白云大声的哭泣
等待 绿草爱上蝴蝶
等待 忧伤超过了春天的声音
等待 佛祖保佑
等待 自己遇见另外一个
自己
08，6，29，成体
等待佛祖拿我而去
一盏幽灯
引领日子飞升。
我站于一滴苍凉的落泪之上
等待佛祖——拿我而去。天空越来越大像海水越来越深
但是，我至今未曾发现谁咬失了——我
一大截故乡
08，7，3，成体
在中国
在中国，
有一段天特别蓝，这种蓝是为了还原我们沉默已久的——大海、葵花，或者青苔？
在中国
我情不自禁要为几个不幸遇难的亲人写几首诗缅怀
——虽然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暂时离开
在中国
我的祖国——我深刻感觉到一个诗者炼狱般的光荣和责任
——像鞭子一样
08，7，3，成体
春天一样流行的伤感
当我回首的时候，
我发现天空依然明亮。而亲爱的你已不见——你和海枯石烂的春天一起
消失不见
我不想让自己怀念春天，但不得不去怀念，我无法去平息
属于记忆里的那些春天一样流行的——伤感
像你给过的爱，
早已熟稔于心一目了然
关于你的，我都记得
于是我点了20支烟。却只等到了
——天高云淡
08，7，3，成体
我梦见
我总能梦见一些闪光的事物：飞碟、葡萄，女人
满是雨水和炊烟的身体
尤其是那快乐的乳房，在金色的季节里召唤英雄、等待采集
我宁愿相信这些梦都是真实的，虽然
形同虚设。
但，亲爱的，这些梦都有毒吗？
可它们有野草莓和狐狸的味道，一点也不像坏人
它们最多是一些虫子吧，
它们快要吸干我了，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08，6，18，成体
如果我是自己的山羊，我将走得更远
不管一首诗的长短，
不动用天空的草原，我拒绝吃心脏的草。
如果我是自己的山羊，
我将走得更远
或许，
生活本来一样，注定充满忧伤、芦苇，以及
越来越微薄
的反抗。
08，5，11，成体
让我们对夏季的开始怀有信念
于是，在一棵苹果树的位置
我们默默对视；你目光哀怨，像一次弯曲的拷问
我受困于你，
仿佛受困于幽暗的巴士底狱。
即使是落幕，
让我们对夏季的开始怀有信念；
让我们在天空巨大的苏醒之下
陌生、温暖
现在，我看见更多更小的沙粒：在轻轻啜泣，
而时间的青藤，
就在旧围墙上四处攀爬，缓慢无声
08，5，11，成体
我躺在世界中央，空虚偷啃着我的骨头和眼泪
这个下午，
成都没有谁跳舞。
我躺在世界中央，空虚偷啃着我的骨头和眼泪
上升海水
让自己多抽几支烟吧，也许替代不了什么
我只是随己所愿
这个下午
我老老实实的抽烟，面对失去的
没有任何表情
可言
08，6，17，成体
都江堰，我要连夜编织一件温暖的毛衣送你
都江堰，我要连夜编织一件温暖的毛衣送你，当我看见你受伤的容颜呵
——心便涌起无限悲凉
我开始心疼，
我想起了心爱的姑娘、礼物和春天
以及离我越来越遥远的爱情，就像在童年里年轻的笑脸
已渐模糊的背影
我想现在的你需要更多温暖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犹如内心忧伤的蚂蚁
——微不足道
但现在我是多么迫切地想告诉你
我是多么爱你呀
爱我的祖国
08，7，8，成体
羌人六：羌族，八七年生，四川平武人。主要作品有长诗《出生地》、“寻找声音系列”（63首）、“盲风系列”、诗歌合集《芙蓉锦江九人诗选》以及散文集《青铜面具》、《陆式纪》。系成都某院大二学生。
【（普米族）戈戎玭措作品】
赭色高原：一种秋天对于灵魂的延续（长诗）
火之魂舞动的瞬间，酒之神吟唱的时刻
灵魂与传奇，历史与鲜血
都深深地铭刻于祖先祭祀的苍凉……
——题记
1
秋天的声响空旷地灼伤
月光苍茫的锋刃，赭色高原上
那群火塘边围坐的人
又开始端起酒碗，古铜色的脸庞
盛满远古的忧伤
破口而出的歌谣，穿越千年万年的风尘
摇摇滚滚，直达蛮荒的栖息地
马背上飞扬的图腾，借过鹰的神力
这一路奔腾的迁徙，这一路残酷的嘶杀……
都顺着流水的长势，向神性的土地缓缓漂移
在很多年以前的某个秋天
山神石或者头颅，弓弩或者是箭簇
都已经失去释义的既定
那时的天空异常脆弱，连季节的隐藏
也衰老沉睡的言辞
空气顿时凝结起来
山寨舒缓着越发地陡峭，疑虑和顾忌
在一夜之间成为命图的圆弧
一群群先知的灵魂
恍然地从耳畔走过，牧马的孩子
清醒地看见大雁暗伤的啼鸣
惊颤不已，挥动的疼痛与伤感
把整个秋天迷惑，荒废的根系变得猛烈异样
于是，那些偶尔吹响的竹子，或者树叶
也永久地爬上无知的泛音
雨水稀少了枯藤的方向和旨意，屹立于星辰的鬼魅
是难以辨认的瘟神之鼓，舍弃的巫师烦乱的所指
也随着小马驹活蹦乱跳，这样短暂的瞬间
赭色高原的峡谷也夕阳一样动荡不已
马匹驮着谣曲和白霜，神秘的波动若隐若现
远处是栅栏停歇的空白，没有老人仁慈的目光
羊皮褂陈旧的幻影收缩着男人极端的舞姿
树枝的断裂敏锐了隐蔽的灾荒
太阳收割着土坡和碎片，一场午后的雨
急匆匆收殓起灌木林微弱的呼吸
羊粪的味道，枝叶腐朽的味道……
还有江水的静穆，也变得如此亢长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谎言？竟如此破解
云彩的卜卦，忧郁化作了怅惘
冲天的树梢被顽固的蛛网再次缠绕，犹如
打碎的草芒继续潜藏危机的真实，亮晃晃的道路
包容着所有陌生的路人
“漫长的征途啊，请忘记一切的是非
一切无法追溯的根源吧…… ”
那个被光阴遗忘的朝圣者，也将被来年的杜鹃
深情啼啭，哀伤吟诵
岩石坚硬地突兀，遥远的指向隐隐约约
雾霭升腾，缓慢的羊群早已翻过山岗
2
巫师的法铃摇响麦子的金黄
路人漫不经心的冥思陷入混乱不堪的对峙
是那些发黄的经卷
注释着关于灵魂的延续？
还是那棵久久站立的枯树，预感着秋天
与某种事物的不期而遇？
是那些焚为灰烬的石头
昭示着季节无法揣测的郁悒？
还是那些所向无敌的英雄
伫立成群山一样的轮廓？
峡谷一样的深沉？
一切飘渺的景象，都杳无音讯
只有风中守望的飘零
仿佛赭色高原上漂泊的女神，她暮色般的眷恋
松针一样失落远方……
大风从木楞房顶的石块之间吹皱
时间冰冷的序言，那些
年少而虔诚的歌喉，在黎明的大地上
豁然开朗，飘忽无形……
树影婆娑地挥洒记忆中沉睡的伤疤
一声嘶吼从远古传来，天空的碎裂
惊醒林子里熟睡的猎人
孩子们从木屋里飞出来，雏兽一般越过矮墙
在不远的空地上迅雷摆开狩猎的阵势
依稀听见惊惶的獐子疯狂地逃亡
饱满的果子垂落金灿灿的回忆
捏一把汗水，这丰满的土地
阿妈不经意的弯腰
似乎让竹篮里的玉米棒子更加肥硕
一片又一片的苦荞，如同女人疲累的双手
匆忙地生长，缓慢地变黄
这个时辰，野性的牛犊成群集队地
被男人们驱赶下山
漫天的风沙，峡谷震颤，岩石淬砺
山坡上，愤怒的斗牛呼动着鼻息拼命刨土
一群群的母亲和孩子们爬上屋顶
那群野蛮的男人就要归来……
火绒草燃烧着季节的更替，嗅着兰花烟的气味
火塘边的梦呓也显得凌乱
沿着火神牵引的方向，马刀划燃沉静的夜空
苏里玛酒、猪膘肉…… 高亢的经腔此起彼伏
“男人是英雄一样的男人，女人是神灵一样的女人
孩子们是比高山更高的孩子，是比峡谷更深的孩子
是属于英雄的孩子，是属于神灵的孩子……”
河水静止或者流动，羊头琴的呜咽
踩动部落的回声
有人推开木门，远山更加萧索更加遥远
喧嚣的鸟群告诉我：这个季节已经迟迟地到来……
所有人命中的夙愿与源头
都应该折合成宿命不朽的魄力
都应该收回它纷飞的预言
微凉的雨水摇晃脆弱的枯藤
风也渐渐停歇了
3
渴望着远方，秋天里最遥远的地方
你听见笛音细细地飘过，恋人和花瓣陨落灯盏
赭色高原，比灵魂更遥远，更飘渺
比心灵更寂寥，更宽阔……
岩层次第展开神秘的词句，那些枯朽的植物
发散着呛人的光亮
山岗落入沉默的祈祷之中……
泸沽湖水，荡漾女神的眼波
宛若花朵飘零
又如经幡浩荡，缠绵恢弘
灵魂的象征企及青铜器皿的锈蚀
远古，沧桑流逝的云彩
吟诵梦中璀璨的经文
传说中的歌谣风化成奇迹般的山颠
你的身后，是占卜不经意的胎记
没有荣耀与苦难，没有骄傲的诗句……
只有风声，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势
你生息的马鞍，才能和祖先一路回归
转移星斗的方向
幻想在草坡上马匹似的狂奔，哔哔剥剥
的火苗升窜
仪式的间奏飘进峡谷的开阔，一时之间
赭色高原神雨纷飞
猪槽船还在静谧…… 那个女人的遐思
早已被风吹走，羊皮坎肩散发着久违的异味
在某处，裙褶交织的乐章
三个竹片醉入时间与灵魂的高地
当你回头，那些土堆已经流离
随风飘落的鸟羽，象一根枯草的断茎
注定预示着一个人、一堆火
命运中随时随地的变数
4
秋天的旷野，鬼神在吟唱黑夜的暗语
在赭色高原野性的胸膛上，古老的
木楞房悄无声息地停泊
河边的老人，口中念念有词
目送远行的马帮……
烈酒还是一样的滚烫
歌神的回望还是一样的痛楚
桑烟飘动灵魂的歌声，天气
盲目地空泛
发慌的岑寂诱发岩羊一阵的骚动
那些猎群，无意间窥见
果子发黄的时辰
一种记忆深处跃动的灵感
瞬时飘远
石头断裂，火种不能泯灭
玄虚的口腔掠过盐巴和荞麦的熏香
祖先的木犁，被时空指引
粗糙的汗水浸透了牛背和男人……
天空倒影群山的魅影，白色与翅膀
延续绚烂和光芒
孩子们跃上马背，猎狗挣脱铁链
阿妈的牵挂，深藏于泪湿的赭色
远远的天边，梦魇浮动
只有你孤独的背影依旧苍茫
巫师的嘴角落下淬火的祈祷词
不知名的虫子，抬出毒液的舌头
试图梦见江水如何落入岩石的痕迹
就这样，你站成了山的轮回……
此刻，跳神的人走进木屋
身上沉重的摇铃撞响沉闷的夜空
赭色高原……
在梦幻的摇篮里烈酒一样晃荡
牧人趟过的那条河流，羊羔子
突然着迷，停止不前，咩咩——
多少年过后，河谷深处
那些脚板上的青刺棵已经拔节
可是，在你灵魂的对岸
那个高举火把的人
是否已经苍老……
5
草坡给你羊毛毡子的感应
孩提时熟睡的松针，象季节一样泼洒
在梦里，你迷失在群山之颠
阿爸顶起九层天空的坍塌
阿妈唱起九夜断石的挽歌
那个风一般的男人
那个歌一样的女人
……
寒冷奔袭过来，空旷的田野
谜底一样被谁敞开
一双手，还有千万双手
一副面具，就是千万种言说
这样的季节
蚂蚁的忙碌也显得安然
向阳的老树，仿佛看见
月光的坦言在灵魂的方向默默哭泣
裸露的符号，怀想秋天的琴弦
土地遗忘了历史和诗篇
梦想却追逐着羚羊和关于命运的延续
就这样一直聆听，一个茫然的季节如期而至
兽群的声音，男人的声音
都随之飘来，混混沌沌地尖利
其实眺望也是一种等待
一些事物在黄昏十分还没到来
而夕阳却给予你的是土地和石头的色彩
童话沉寂，酒碗交措
屋檐下，一段历史的仓皇
永恒地恪守着一些空白的残缺
当酸涩的泪水溅落
雏鸟的翅羽，你无端的言语
才会渐渐明晰
赭色高原……
男人就是烈酒，马匹就是鲜血与历史的交融
女人就是火种，歌声就是胆识与智慧的通体
6
路途迷离，又有谁的臆断如此脆弱
道路中央，花朵的废墟烙入风的骨髓
路人的脚印眩晕寻觅的视角
灰烬与黄昏，解构生命的裂痕
顺流而下，隐秘的动荡
跟随马蹄跨越的滂沱
火镰溅落的燧石，反复敲打亡魂的虚构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季节？
让黑夜也逃避空洞的言辞
蝴蝶跳跃瑰丽的弧线，山地上
瞬间的仪式吹响时日的迂回
灵魂的旋律撞击青石板坚硬的足音
是你吗？那个风沙中久久惆怅的背影
长路依旧漫长，那尽头
是什么光亮？照彻你远远的呼唤
7
无数的面孔被火焰映照，紧紧靠拢的岩石
透彻植物刺激的气息
星空璀璨，你迷失的箴言
是否可以在飞鸟的幻想之中找寻？
直到你遥想的光波布满恐惧，疼痛和落日
无边的天幕下，想象一场雨
和一种凄厉的恩赐
一切悲剧的程序结束乌鸦的盘旋
那些逃离的人群，在崖壁上
刻下神图和暮色的序列
痛苦释放出的凝望，背弃所有承诺
雨一直没有停歇，梦中遗忘祝酒词的人
翻转着身子继续睡去
多么沉重的夜呐……
整整一个秋天的远行
马匹已经疲累了，马锅头
喘着浓重的酒气
走出帐篷
江畔变得更加空旷起来
一碗苦茶，一袋炒面
寒冷和寂寥都已经很遥远了
8
云彩变幻着时令的虚无
寂静得让人鼻子发酸的季节里
鸟儿的鸣叫刻骨地敏感
山的那边，那个红头巾的牧羊女
深情的短笛飘走一世的衷情
宿命仿佛流浪的羊群
迟迟没有归栏
这是轮回的又一次脱落
神灵的预示感召莫名的惊慌，弓箭锈蚀
时间的咒语，铁链般散漫
默想语言在手指上漫漫散开，神祗
在令一个地方点燃松枝
是谁在苍天之上抽泣，著述者眼眶深陷
在羊群和麦子的牵引之下，这群孩子
深深地走进
那块神话中没有言传和暗示的高地
风猛烈地翻动经卷，《指路经》的篇幅
沉静起来，夜色挥舞闪烁的零星
和陈旧已久的松动
气候潜入水草丰腴的草场，四处躲避秋天的劫数
牛铃悄悄地远遁
祖先啊，当河水再一次涨落
猎群再度往返……
你潮湿的灵魂是否还在漂泊
你孤傲的头颅是否还在回望
9
趟过那条江水，零落的视线
如残余般掩埋过来，一些树叶
朝着不同的方向反复吹打
手执弯刀的人，在惨淡而巨大的背景里
悄然流失
是时候了，秋天藏匿于赭色高原的梦境之中
目力所及，故乡的等待白发般衰退
青铜器皿的和弦坐进山寨的空茫
歌声，还有风敲打骨节的声响
冲天的大水在梦醒之时退隐
夜里的花絮，缠缠绵绵地
摇动所有恍惚的灯盏
仇视每一处渴求的苍老，情歌的谚语
闪现数千年洪水的滔滔记忆
山路如残破的马车，载着年老的神灵
缓缓驶入心灵的皈依
太阳的泪滴溅落铜钟，部落
沿着山势开始迁移
开路的祭司摇着法铃
豹子一样舞蹈，群山一样吟唱
老人们斜视着天空，一抹白色
缓缓流入他们的深陷的眼窝
几个世纪的花开花落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一声震天的吼叫——
赭色高原在风中游荡不羁
10
已是黄昏，山岗连续地
祭奠芨蕨草密布的掌纹
陈铺记忆的河床超度的注解
大水的流向定格在老人的沉思中
传奇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夜色逼近山谷的回响，风顺势抖落
牛角上锋利的白霜
荒草入梦，牝马顺利产下马驹
诞生英雄和猛士的土地上
火塘燃烧起来了……
巫术将空气的魂息分化，指向无期的天际
黑色的血迹朦胧痛苦
望着秋天一样累累的空地，第一声高亢地鸡鸣
错综经卷扉页上诡异的符号
忽闪之间，猎人的脚板踩碎露水的晶莹
太阳追赶着马匹的急弛，苦楝树摇落一地的芬芳
飘动赭色神谕的谣曲，翻过远处的山梁
毫不顾忌地留下，天空炽烈的预感
母亲们爬山屋顶，随意地翻开
晾晒的玉米棒子
丰收的喜悦夹杂着汗水金光灿灿
11
荒废的神茔江底一样流落
黄昏是另一种奇妙的恐惧，巨大地
鼓舞着热烈的运作收回麂子的狂叫
深深的枯草丛里，不可预感的犹豫
藐视突如其来的疑惑
火的魔法消退不堪一击的荒诞
风中战栗的牛皮鼓召唤夕阳，以及
破碎的酒瓮
谁的孤寂，也是一堆爆裂的柴火
瞬息万变之间，就可以命定
那一种神秘的力量
来自空心的壳，蝉鸣搅动
滚烫的酥油，火把即将点燃
上苍啊，清接纳一个丢掉信仰的灵魂吧
12
断残的枯草窃窃私语，狂燥的日子
切断枯藤的不言不语
那些火苗中隐秘的面孔幻觉一样神圣
江岸的眺望多么遥远
许多深藏的意愿依附沉痛的叹惋
巫师白发及地，喟叹长眠
过去的空白
被雷电一一显现
人群散漫地走过土坡，光亮的时刻
仿佛感觉时间游丝般的浮动
花语般凌乱不堪
飞鸟猛烈地拍打回忆的迹象，空气
坍缩成妄想
河畔是漫过天边的卵石，路人匆匆走过
岩石上飞越的猴群骚动起来
麦子曾经给予你汹涌的血性
群山护佑着你，酒歌牵动着你
孩子们：背上神圣的弓箭，跨上祖先的马刀……
上路吧！
不远处
歌声在等待着你们，酒碗在守侯着你们
荣耀在云彩之上飞舞
历史在鲜血之中永恒
无时无刻，请不要忘记，在漫长的回归路上
你是那个被称作“普米”的神圣族群
你骄傲的头颅是高扬白色梦幻的翅膀
13
荒草连接天空与神界的边缘弧形
千万种流长的时辰，与你纯真的哭泣
一同陷入梦境，刀伤禁锢了时间的彷徨
羊肠似的小路上，月光如此冰冷
爱情的歌谣在某处悄悄回荡
那个穿越白昼的牧马人，是岩石般疼痛的经文
书页打着衰落的旋涡，岩雕黑色的翅膀
宛若牛群和披毡
拍落夕阳如血
怪诞的音符从歌手的指间滑落
烈酒冷暖着人世的变幻，石板被桑烟熏黑
泸沽湖女神般羞涩的面孔，泪滴般溅落的祈愿
田野溢满，铜的冥想
断定花枝的法则
苍老而陌生的手臂是土地掩藏的月光
乔花在哪一处向阳的山坡盛开？
麦子的金黄怎样流淌熟悉的古铜色？
]是什么？让你回归的路线弃置苍茫
恍若隔世
是什么事物的轨迹？让你疲惫的魂灵
如此不堪一击
是什么？什么又是什么？
虚拟的祭词如同须眉凝冻，劈啪作响
秋天反复地坠落，云层隐隐地叹息
策马之间，时间的暗示
篡改河流的唏嘘
孩子们敏捷地爬上树梢，摘下熟透的果子
与长羽毛的鸟儿嬉戏
少女嘴唇上鲜艳的叶片，飘落那些
熟悉而沧桑的跃动
谁的心思？也是秋天的柔情
这个焦躁不安的季节，竟如此萧索，如此辽远……
作者简介：戈戎玭措，普米族。云南泸沽湖人。现流落于昆明。
【（土家族）陈颉作品】
我的湘西（组诗）
王村
船埠
那只驳船的影子
映回酉水的臂弯
渡船的老夫
额发飘散着沧桑
号子声声
踩痛了古镇的双肩
王村
一位移动小脚的祖母
与我保持着一支香烟的距离
苗女被河水浆洗的身子
如一朵朵玫瑰的开放
挨紧了夜色
月光古装的秘密
被笑声击破
石板路尽头
一位银匠
举起生活的金锤
在闪光的幸福中
把感激交给了暮色
里耶
里耶
酉水河畔的古镇
放出细微的光芒
竹在寂静中
与谁的血液铸成
这文字之魂
历史深处
斑驳的竹片
此时承接着
秦人通关文牒的浪花
风蚀雨打
酉水之岸
几千年的睿智
在闪烁的灯光下
渐渐打开疲惫的双眼
秦简活着
文字不老
沿石板路前行
我在几截砖墙里洇浸
心里装了通往秦代的船票
在这南方之南
摆手舞推送酉水
三棒鼓怀抱竹简
落地生根
太平山
一块巨石
一个终年转动的磨盘
摆放在油菜花的香味里
酉水河岸
一本陈旧的经卷
小石路自上而下的裂口
像一条皮带
捆住满山的嫩绿
一只龟
保持着忍耐
一个人向裂口爬去
一朵白云拐了个弯
心慢慢变轻
风中的尘土
在酉水之南
不可承受的轻
让凉爽在一块巨石的内核
飘动起来
偶尔又回到肩头
小庙里
尼姑头顶受戒的斑点
让我摸着一段段往事
在佛的寂静里
赵朴初先生墨宝的芬芳
把酉水放大
拉长
宝峰湖
犹如天上掉下的
一枚月亮
奇峰腹地
一束闪亮的蓝，
映照着桃花水母
亿万年的静寂
清晨
宝峰湖
一身绿绸的美女
惺松的睡姿唯美空旷
雾气腾出的空位
云彩湿了
倒影承载幽蓝的火焰
一群鸟滑落的哨音
弄皱一湖的童话
娇嫩的反光
擦亮薄薄的黎明
傍晚
宝峰湖
一个矜持的金盆
盛满闪亮的珍珠
湿润如玉
小船剪开的银绸
土家山歌荡漾开来
古老熟稔的时光
在回望中
耗尽清凉与纯静
此刻
你可闭上眼睛
想像会同天空一样
一直湛蓝下去
穿洞峡
在与澧水的对诀中
穿洞峡
被一面魔镜
水淋淋地打开
一个洞
澧水藤蔓上的
一颗果实
枕着峡谷的幽深
展开了空濛的舞台
洞壁上
几朵野花
伸出蓝蓝的手掌
飘飞的枯叶
构成了逃跑的景致
洞口
一只鸟
拍动着天空的波涛
慌乱的影身
漫过升腾的水雾
石桥下
淌着浅水
装满两片天空
低低的虫鸣
在潮湿的空气中
飘着寂静
穿洞峡
在深谷与天空
对话的地方闪烁
一双双眼睛
因一个洞的想象
诞生或者衰老
不二门
九月
猛洞河水
又一次碰响了庙里的钟声
一条通往佛门的小径
吹过湿润的香火
从佛的深处
搬来存放在内心的石头
不二门
两根银色琴弦
开满花朵
一地焚香四溢
河水静静
“山青海岸”在音符中
慢慢醒来
诗人拍遍的峭壁
诗意幽幽而来
词句的精妙
搜寻不到出处
逾越的岁月
谁能把门锁上
抱住门内的梵香
谁能远离自身
又封存门外的尘世
陈颉，七十年代出生，迄今已在《诗刊》《星星》《诗选刊》《新大陆》（美国）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四百多篇（首），有诗入选《2003中国年度最佳诗歌》《2007-2008中国诗歌选》《2007优秀诗歌范本》等选本，著有诗集《最是澧水》。
【（土家族）毛于贵作品】
浮想石头（长诗）
第一章 坐在石头上醉歌所咏的
1 序唱：石头 你那传说
我这样一个人 流浪多年
栖在自己的名字上
用脚涂着身下的石头百般浮想
我用爱看见石头的燃烧 或者哭泣
听见自己依靠石走向传说的声音
相亲相爱的石人们 我看你来了
于是透过传说的烟雾
在满是石头的山上看到这个世界
佛的蛇 佛的猫
像我汤发后的灵光
保佑我平安的一生
石街上流放的人群
不怕魔眼
云岗石佛脚下的酒杯
浓眉大耳
赞叹或远避
拖着长长的时光穿肠而过
很久以前
望夫石的泪雨残剥着自身的身体
召唤自己的男人
长年注视远方的海面生长的情爱
以及与爱并驾齐驱的航船
作为相思见证的岸石
它的身体经过水的冲击
在水的带动下冲向海
不知为什么
毁于水中的石
在水里格外温柔
坐在粗糙黝黑的石上
灰色的眼会逃离到另一片天空
那一片天空下精神仍然丰富
可是 带着传说流浪的蛇喔
横陈于狭路
我看见悲壮的生灵昂起了头颅
头颅像木鱼样念着咒语
考验我的尘世和世俗
在文字的记载中
似乎不是两只脚的人可爱
是那种吉祥和一些血淋淋的渴望
我可不想带着知识和传说死亡
岩石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批评家
对自己的命运了如指掌
石头隐现在天幕上
我不知是哪个仙人在走
噢 从远处
从插在衣袋里的手们回答
现代的人们不会用石头回答
我看不见高高的建筑是不是教堂
米开朗基罗工作在什么地方
来临 陌生未来的歌
那即将试用的未来的传说
我将保持崇拜的距离
由我的孩子领着
带我去听——石头的完美
坐在石头上
依附着旋转的圈
长出翠鸟一样的翅膀
时间 在我的前后左右
扩散成圆环的线
哭泣悲壮的线
是圆的是弯的
我所敲打的石头
音符袅袅
言词从今以后
自谱自唱
我修复绿叶一般的碑
作为一生的序言
2 石头的脸
石头就是历史
石头的脸是历史的脸
用苦难的表情记载人类的一生
石头在长城上
像纪念碑一样做了几千年的巨龙梦
无论哪一个世纪
纪念碑并不孤独
屈原像一块巨石投进汩罗江
激起千年的波涛
劳动的人最能辨认石的思想
号子 杠杆 手臂
山歌和生活的云层
都被撬开 并将茧皮抹落在
响当当的石花花中
许多半生半熟的眼光
无须言语
语言是石头赤着裸体打出的比喻
当石响如雷
我们静立在碑下
静听先祖的遗训
用镰刀割开泥土
学着固执的石头
钻进泥土也要活命
这些石头如越冬的作物
把思想结在泥土下
让人们翻晒成黑土
或者像岸边的岩石
脚拍凉水
击鼓永远哟
唱出石头剽悍的歌
水之树是船伙的顽强
我抱着这些会唱歌的石头
与石一起走过几千年的时光
荷马靠着前人的石器看见了我
帝王之墓 皇妃之墓
最深处刻着野兽的细节
而我 摸着那些石头
冷冰冰地在夜的边缘开发了他们
噢 谁能辨认石的脸
石的气息把考古的毛发浸透
而我的诗兄们
在石的脸上只能找到涂鸦和鱼纹
找到碑下陪葬的骨头
那种碑的雄威
使我为那些生民涂炭的人们哭泣
再次回看石头的脸
重返石的世界
摸着石的头颅边走边看
那些锯齿状的人性
在雨 在风 在水的磨砺下
剜出一首又一首的诗
像石一样的人类呀
生也苦 死也苦
3 石头唱着醉汉的歌
石头就是酒
顺流而下的石头唱着醉汉的歌
高傲疯毁的泥石
如喝了酒的男人倒在女人般的水里
河底是脚趾哟 为水而伤
石永远是沉默的
石头欢乐的方式是野兽
是毁灭是挣扎过后悲痛的音乐
俯瞰脚下石的花纹
无论是天鹅还是蛤蟆
都喜欢露面表现
以酒的姿态行走在思想的头颅上
可以感觉到目光就是太阳
可以抚摸高原的生命
高原石是一块魔镜
把高原人的生命揽在其中
脚以酒的姿态潜入石流
可以感觉地球是一部钢琴
石头就是琴键
人的一生是多么美好
醉汉的嚎叫不过是石的插曲 还有
水之树是一种什么样的乐章呢
石之树是一种什么样的化身呢
许多道理无从表达
古与今都是石头的婴儿
4 石头撒烁着无边无际的广度
石头就是宇宙
抵达金字塔
石头的来向与去向无根可寻
思想穿越石头
可以看见丝绸之路的脉络
石头在变迁之中
人的躯体将化为石头
平民将成为远古与将来的风景
我有意或无意做了宇宙的诗人
企图在空中永驻生命
头是泥土 树是生命
人的根源是石头
整个宇宙的信息将浩养起来
不再自生自灭
一些歌自我陶醉
石没有生死
生与死都在跳舞
面对绿色
想起石头上的莽林
鸟儿在林中游泳的方式
都是宇宙和石头的奥秘
坐禅至今——
目光牧过尘世 我们仍是石头
星宿的石神秘地搬运着
好像石的世界正在爆发一场革命
石的永生
靠的是米开朗基罗一样的手
石的死亡
靠的是划过天宇的灿烂辉煌
许多人和我一样都在证明
自己在哪个行星旁边
发生永恒的一瞬
让更多的人来到石的旁边理弄星光
石的女巫图腾是一个时代
手中的石具操作是一个时代
石在不同的时间里
有着不同的空间
我这个以石自负的诗人
将会得到石头清晰的回答
我要把处女
重新送回母亲的肉体里
万年之后
依旧能保持处女的模样
这是怎样的一种得失哟
我清白的婴儿刚刚开始学步
去吧 到自己的宇宙里去
干吗 撒烁无边无际的广度
5 用一只耳朵去听石的语言
在《石头记》里流浪多年
几次欲回诗经的古朴中
大观园幸存的几朵桃花
余味无穷 我们自称伟大
与诗人们一同赶路
声威四起
在劳动的颂歌中
英雄是一棵棵石头树
山峰成风景
石头是智慧
粗陋将显出大智若愚的神态
思维与宇宙运行
浮冥在风剥悬崖的痛觉中
忍受如坚硬的石头
抗争如尖锐的快刀
感情如熔岩
每个人都有壮烈的地方
我们在凝重的石上走着
河床为我们引出道道诗河
浮想在太空里的真元
万星之石都在不言不语中
与石联觉
感觉天籁之音在我身上
连影子也躺了很久很久
人在阳光下生活
影子都跃进别人的窗里
用石头的情趣去驳斥
那些机械似的文明
然而我的心情如幽微的磷火
在石的身上叩出火花
我将把这些火花制成拐杖
不用火把
仍然在夜里行走
如果你一生选择了诗
就注定你一生要经营着爱
像路石一样站好一生的位置
或者
开启自己真诚的门
进入别人的世界
用一只耳朵去听石的语言
用一只耳朵来听自己的诗歌
6 石头是我的诗流泪的地方
地球是石头砌成的酒杯
盘克先生喝醉了
诞生了无数个拳头
我们在拳头上活着
世界几十亿人在石肩上行走
使溢满酒的杯子痛不欲生
我继续浮沉在石海中
在它高耸的石乳上歌唱
歌唱石头似是而非的玉体
在它的胸架上修建家园
在石的身上
我们温柔似水却还饥渴
站在石的头上
四野彷徨的雾气都抛撒着石头
当红日再次涌出
温暖你嘴唇之岸
农夫放歌怆然
在石的额上泪流满面地浇灌出粮食
谁都不能遗忘
为捍卫我们身体之墙
灵魂与肉体的完满
写这首诗的人说
满足别人也就是满足自己
满足精神也就是满足物质
一把石斧就是一个挣扎的传说
一截草叶就是一个直朴的意象
我在石头上出生
歌唱生存也就歌唱自己
生存 可你的眼睛啊
就是我的诗流泪的地方
石头的语言无可捉摸
读就要重复沙漠里的驼队
重复女娲的轨迹
重复夸父的轨迹
借助深奥不伦的石头
感觉到脚踏实地的生活
人为什么要与残酷的风雨相对呢
残酷能指引你去生活
7 摸摸石头再生的伤口
海底的石油
是石的骨髓
石层里的煤
是石的渴望
我们得到它们如得到乳液
并为它们努力活着
我们想要放下饥饿的双手
在诞生的借口里
制造灾难和战争
（而波斯湾的战争
是石油的着火）
机械里的石油
是人类文明的口涎
人类第一天的历史是太阳
而不是上帝
太阳教与我们生活的方式
回味石器 一早一晚的用度
都要接受石的教诲
人的精神是石的脸
再次收回我们饥饿的双手
去寻找再生的地方
科学是乳头
那么树根也是乳头
太阳是乳头 石头是乳头
乳头就是我们
我们制造乳头
摸摸石头再生的伤口
回旋于幸福的生活
第二章 援石而上的浮想
1 石的固性慢慢地逼入我的身体
石的固性慢慢地逼入我的身体
我感觉下身已经磁化
姿势撒出的同时
有彩虹在滩上垂下来
以石解渴 并以
喝醉阳光的姿势肯定自己
我已记不得相逢和分别的地方
石的生命顺着潮湿或干涸的空气支撑发射
不必翻入
升到至高的目光回旋于恰到的好处
援石而上
没有人相信我目光穿越石头的层次
我的设想
与我的悲痛有关
在幽暗的洞穴里
我找到曾经失去的语言以及冷暖的程度
有火烧来 有水流来
在痛痒伤口的地方发生——
我料想到的无法回避的事情
援石而上
理解石的真正承受和博大的包容
有些诗 透明的玻璃
留不住扑入的风景也包不住沉入的内容
这种感觉忍无可忍
于是守候石的沉默 并
一直默想到我该死时
所说的那一句话
2 我的脚步如打石的雨昼夜下着
鬼怪和神灵晃动变化额上的眼睛
“你来了？蠢猪。”
我听见颓废的单身汉在吼
白天的号子变成哭声
仿佛整个身子撕成两半
有一半在古希腊神话里寻找
月光敲响了骨声
坟堂安然沉睡了
而我整个身子一错再错
我的梦游劫去所有坟上的花圈
为了使她失魂落魄
护守相思的意念却走火入魔
等所有的人睡去了
我才起来
等所有的人吃饱了
我才有食欲
我的一生
靠不朽的神话安慰
在每个圣人的脚下
石头却无比坚实
到每家每户去串门的石头
作了他们奠下基业的朋友
我的老师死去的时候
我就站成了他的碑石
我记得所有赐与我精髓的名家
只有他们能看清我思潮涌去的方向
他们的心石砌着我的河岸
河是宽大的镜子
它的背面却是石头
写出的诗是坟墓的遗言
我不断地感受 痛苦地记录
教训 精神 探索
如打石的雨昼夜下着
石的表面常旧常新
身躯却更坚实
什么时候真正富有呢
回旋之后仍是石头
3 我与风爬上石头
喀斯特不动
我与风爬上石头
去寻找烧石灰的人
我的嘴唇哆嗦一下
极力想抚爱你 但没有用
煤的腿 红色的火焰
在欲望中飘扬红色的头发
可是我的爱啊 石的呻吟
提醒我所要到的地方
喀斯特的爱跟我一同深入石灰岩
深入石灰岩
烧石灰的人铲着黑夜的
烈火悬浮在世界的宫中
窑口宛如人体发红的嘴唇
火的大腿 火的胸肌
飞快地度过飘扬的时光
很久以前 高原下的天空
石火的威力透过漫长的时间
玻璃破碎的足音 叩动我的门
我在入睡时轻轻颤抖
我在哪里？我问我
我歌唱的门呢？
悬崖紧闭着 响钟已经吊起来
石灰的海洋 如午夜不眠的咖啡
游动的石头 反而击碎在暮春的花朵上
啊 求索的眼睛？
絮絮叨叨的夜
母亲在喊我？
我继续援石而上
在夜的中部张大了眼睛
高原的月亮
青的光芒叩响房屋的灰墙
铮铮有力
我摸着岩石的脸庞
我想起寻牛的黑夜
兄弟们便是我的信号灯
与此同时石灰从这里走向远方
而远方知道这里的人
一半是石头 一半是水
把热情和冰凉的手都伸给他们
生灵好比牛的叫声
浑浊而仓凉
可是我的前世度过一座城
出生在喀斯特
在母亲的腹内——
喀斯特深处永远不灭的灵光
洁白的肠胃 还有生灵的花朵
我的额呀试着你柔动的血脉
我的手是一条流动着的河流
在很远的海面注定与人相握
我的母亲喀斯特微笑着
拍着她的儿子诗人的肩膀教我歌唱
我已经不是人
我愿像喀斯特一样
是谁第一次使我孤独？
是谁一再将生命代替死亡？
爱啊 爱啊 把我燃烧起来
然后与石灰贴在墙上
就如节日换一次衣裳
让我参与？ 比如：欢乐
颂歌
4 在我的故乡，石头紧闭着双唇
以煤的方式理解着我
乌江之西 是我最爱的地方
石头紧闭着双唇
没有人知道洞的奥秘
它的眼睛注视着
玉米的发式 树的发式
把有根的爱扎在它的胸脯上
困乏的身体从地的窗口探出来
从洞的深处知道隐藏在体内的脸
知道表情的开发
从无数个季节安息的人们
用泪水生育孩子
顽强地以泪换取来世的骨肉
呼吸的另一面
它们的背还要承受雨的来临
跳舞的神 在少数民族的号角里合欢
扶棺的唢呐 累死的枯骨
都把深沉供养给我们：
啊 生命？
喀斯特在诗的大鼓旁等我
岩的瀑布要锤响它 节奏忙乱
我光着脚丫踏遍山间盆地
石的丛莽 以固有的不沉默爆炸着
黑色的船依旧划行
惶惑的三尺平 灰冷的三分银
饿的方式如洞穴
最深处囚禁着一只千年古鸟
苦行的风衣 要它飞出
——给我生命 它喊道
在土地下面 以煤的方式理解着
以石芽的方式安慰着
可是 我的喀斯特啊
你是一头古老图龙腾的怪兽
让雨水把你浑身的毛发浸蚀个够
让暗河保护生命的歌唱
在这儿——我在这儿
我河流般的手再一次伸入
喀斯特生命最强的内部
驱使黑暗长出乳房
我重新评判我来到这个世上的对与错
我的血浇灌的不仅是花草 还有岩石
岩溶的花朵在心洞内盛开
就这样神圣
这里的人与石头一同睡觉
以漏斗的方式呼吸着
那生气勃勃的身子同石林一起醒来
梦像地下河的电流串出
水痕的花哟就是洞外的灯光
接触喀斯特的生存绽放着
接触喀斯特的生存牛耕着
我极力想象所有的人
佩戴着洁白的花走过洼地 因而
“人群中的这些面庞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花瓣”
——被我涂着理解并推崇热爱
注视着千锤万凿的姿势
我想到死亡不过是微笑的消失
黑暗里还有一些乳房生长着
像肉做的电灯泡一样
养育且光明
5 我是 一个喀斯特诗人
喀斯特诗人站在空间里
他所企及的深度
紧紧扣住洞内的神话世界
喀斯特诗人是高原上的石灰石
自己不能燃烧
也要让煤烧出洁白的真身
他献身的时候
在水的帮助下
激动得热血沸腾
好像是用滚烫烫的泪水浆
抹在民居的墙上
喀斯特拍着灰色的翅膀
粗黑的枝条发疯似的旋转着
树上的伤痕 挑破诗人的额头
地层的煤燃起来了
喀斯特诗人伏上岩石的翅膀
喀斯特的外衣抖着夏日的霞光
肩负秋天的丰盛带着每一个生灵来到
暮春的土地上
“飞腾起来，我的喀斯特”
石的人民听着
这是一个诗人的厚爱
一个不忘记自己出生的厚爱
因为喀斯特已经燃烧起来了
那黑夜的传火人腾落起辉煌的生命
那血的灰烬一直粉饰到现在
我想起凡高的向日葵
那种向上的年青与执著
一幅图景
风确实吹过我的骨缝
烧石灰的人跪着 牛耕着
磨光的岩石辗转着：无数朵波浪
无数朵 波浪
无数 朵 波浪
无 数 朵 波 浪
2008年11月2日改于官舟
【（土家族）阿飞作品七首】
*哭牛（选自组诗《愤怒的牛》）
那天早上的太阳在荒土的苦蒿中出现
连同逐牛躬耕的我本是张不错的摄影
但日中时我已是累得满口脏话了
是它的忠悫使我心酸和烦躁！
我骂它个汗水淋漓
太阳驻留在空旷的黄泥堡
饶有兴致的看我怄气
挥鞭毒打我还骂了它清白无辜的娘
而它呢，回头对我频频微笑
那微笑激起我奴役它的愿望。
“我看今天你铧不完喽！”
太阳干笑两声也走了
我时常天真地设计我将来的模样
就是它这样子！
想到这一层，我就在石滩上坐下来
对着山野，我嚎哭象拖轮在喘息
而它，朝远处叫唤两声以示共鸣
后来它象个沉着的老头踱过我身后
我的痛哭终止于它缓缓的劝说
舌头擦得包谷壳悉嗦作响又劐地吞下：
“把生活嚼出味道来！”它开导说
凭着比我长的工龄，开始讲它的故事
讲人们一厢情愿地扎穿它的鼻孔注
讲被骟割时那份过瘾的疼痛
讲左边的角是哪一次顶撞生活而折
讲肩头皮肉亘久而辛酸的无动于衷……但
“我硬是将生活嚼出了味道。”
出于同情，它又伸过颈来让我枷好：
“他们还蒙住我的头踩瓦泥
成天徘徊在岁月的稀泥里……”
它平缓地拖着，“而你比我走运得多
你面前是不断涌起的新土，而我前面
总是未耕的长途，况且——”
它回头打量一眼我内容充实的短裤
和突出呈形的胸肌
口哨嘘出如释重负的愉快！三小时以前
我透过甩汗的长发下看见，坎上站着个姑娘
为我的勤劳抿口而笑
又为我骂声的粗鄙而脸红
现在我惊喜地知道：那会是我老婆！
我设想多次的爱人竟真那么乖巧而
模样也过得去
傍晚辇牛上栏时我摸着牛角又哭
“把生活嚼出味道来！”
它埋头大嚼饲料，不大理我
*微风耀日峰极顶
身后的竹耙张着阴险的手掌
没办法，这阳光难得的煦暖
将老人从咳嗽的火塘边诱出来
它象晒石像一样不避讳光热
老人也象石像不为阳光所感动
倒有一阵深潭的微寒
漾及奶奶的遍体周身
乘客们惊恐、哀哭、绝望
乱纷纷跑过奶奶身边——
在那场沉入深渊的海难中
奶奶，只做她平淡的针线[注]
瓦房周围的竹林浓密阴森
奶奶捡笋壳时被盘蛇吓过
芋荷叶下，蟾蜍的目光冰凉
象难堪于诡计未遂的索命鬼
“ba。”我们回来，蹲下
她嚅化着烘笼儿采摘来的草莓
知道孩子们的青春将同时焚毁
或是彼此照亮，但不予评价
奶奶拄杖走到生命的峰顶
草丛和乱石间那些白骨
因山雨而洁白，因烈日而灼目
因山风而无尘
回望人寰，迷离莫辨
得好好看看夕阳是如何消失——
将拐杖横在膝上，奶奶坐了下来
姚家山
[注]本诗段回顾烘笼儿母亲的丧事，“针线”指她为儿媳（死者）缝制老被。
*日月之恋
雪峰轰塌……
暗蓝海上的冰山
油脂一般倾刻融尽。
蛇躲在水草丛吐泡沫
泥鳅甩最后一次尾巴
也被烈日的滚动声震死
这世界一片废墟的血红——
太阳啊！它眼睑发烫，胸脯起伏
它亘古以来燃烧的渴望与跋涉啊！
当黎明的呼唤涨红天际
树荫下，一代代的情侣停下接吻
为太阳，他们满怀忧郁：
看，又走了，那美丽绝伦的月亮
……
今夜
所有的夏虫都议论着月亮高昂的幸福
今夜
所有的夜鸟都思索着太阳古老的悲哀
今夜
所有的星星都避到这一边
今夜
月亮没有喘哭着，从那山丫口奔来！
——星星哪！这些幽媚娇俏的土家女
忸怩地推攘着轻声笑：
哎！你们说，在背着我们的那边
他们，在干什么？
*我是黑波涛上的空船独自啜泣…
不是在裹着粗被的病床上，此刻
我是黑波涛上一条劫后的空船
独自啜泣
胡乱的梦呓带泪涌出，我发着高烧：
前天，绵绵冷雨中疲惫已极
解开轭下的黄牛，铺好蓑衣
我在田坎上小睡一觉
没人知道我手臂伸向谁
没人知道我恳切呼唤的，是谁的名字！
油灯光里，床前是哪些面孔？
他们象掀石块一样将我摆弄
驱魔的咒语在香雾中袅绕
喝下的符水，有股草灰味道
——母亲粗糙的手
已不能将我的泪揩干！
老人站直腰板：“是谁
伤了我的儿子？她应该
对这孩子的心碎负责！”
日记/送亲
别灰心！秀丽的姐姐
或许，你再努一把力
我就带着少年的勇气
来到你面前
入不言兮出不辞
你在多嘴的姑娘间多么脱俗
满堂兮宾客，独与余兮目成
她们用爱的零食来厮混光阴
却无福消受我那烫热的深情
而我们是两棵因思慕而枯的红树
一相遇，就会被对方的颜色灼燃
——但你运气真糟
我正忙于抢修自己
我是个取暧时被电炉烫过的猩猩
一个被劫持后潦倒的富翁
一个糖食过多的病人，姐
（第四部分）
流放—远游
*那天的阳光、景物和哀伤…
用路途折磨自己。那天
阳光，景物和哀伤
使我昏眩
热恋啊
拥获的就不光是一位知己
而分手
痛失的也不止是一个红颜
——那天
回忆、劳顿和风景
令我劳顿……
爱情哪，能拥有你，生活算什么
生活对我倾心，我也能将你粉碎！
那天的天气、路途和回忆让我悲愤
停在山路上我怒不可遏：
我失去的，只是个无耻的叛贼
但我要问你：有没有胆量
让时间
去记住那分分秒秒的缠绵？
——用悔恨折磨自己。那天
阳光，景物，回忆和哀伤
使我昏眩……
*穿行在丛林的阴影里……
穿行在丛林的阴影里
死者们竞相举起白色墓碑
他们何以这样急切地
亮出自己生前的卑微？
带着《庄子》我无处驻脚
铺满松针的地上
到处是恋人们的陈迹
一串吱吱的撕打！
扮尽世上所有的愁苦，几张猴脸
出现在抖响的枝叶间
“突”地一声落地，那母猴
无力抗拒猴子不容置辩的权威——
你们谁，能将爱与罪区分？
直立的猴王发现我这人的太阳帽
才听见它的警号，群猴倾刻隐遁
抓挠，攀援，甩荡，喜悦和烦恼
它们，过日子——你们之中有谁
有谁能分得清欢乐与苦难的界限？
*高原日升
人类童稚的脸呼噜在黑暗的黎明。
群山是不倦的哲人在守候。
树守望多时。草无力企望，
一夜湿伏着身子，将泪挑在叶尖。
河流在谷底彻夜地吼——
喔，恢宏、瑰丽的奇观上演之前
这放映机上空白的卷扎声过于漫长……
蝙蝠悲哀地逃遁一夜，此刻
它在黑暗中高高地颤成一点
它怀着的是怎样狂烈的欢喜
它感到的是怎样快乐的绝望！
远方的太阳掠过一座座山岗
象一团舞动的火碳呼呼作响！
当天幕凝滞出一带油污的光
幕后有个声音说：几千年
人类都浸泡在苦难里；
当天边的灿云燃起一片天国的火灾
另一个声音说：不，几千年
天真迷惘的人类
一直沐浴在爱的光辉中……
可是，当暗红、迟钝的一轮
映上来时，那两个声音
不再流走和折撞在宇宙
眺望大地以外，太阳淡淡地说：
不谈人类
（ 87年8月5日）
阿飞：少年诗人，从大中华文化中诞生出来的、我们土家人自己的兰波，纯洁的乌江之子，东西方伦理冲突之间勇敢的面对者，赤子，美少年，流浪儿，音乐神童，孝子，Esperantisto（世界语者）,世纪末少年英雄，形骸放荡的痴情汉，我们淳朴民族美德的掌门人，以及垒山墙和犁田的好小伙儿。生于一九七一年，避开“贤哲”们共同的失误，以化学家的严谨，终生用自身做“一个善良而清醒的平凡人能否在尘世间得到幸福”的实验，后在漂泊中失踪或死于不详。
【（白族）黑黑作品】
蓝 （组诗）
1 蔚蓝
梦醒时分,大风
吹乱了群山
和群兽 悄悄的呓语
仿佛青铜锻打的弯月高悬
为凌晨三点的大地
拂净兀鹰 飞过的痕迹
在雷神纵车的家乡, 秋夜沉沉的高原
这是多么吉祥的蔚蓝
多么柔软的大风 柔如绸绢
为车轮下的黎明 擦拭山冈扛在肩上的黑暗
2 靠近
靠近 ,再靠近, 如果你曾经梦到乌云
如果高原落满大雪, 落满雷霆的哭声
如果蔚蓝色大风 缓缓敲响祈祷的晚钟
多么苍老! 蜗居于大地深处的幽灵
你昏暗的目光可能看见兀鹰
失去了星空, 你可能触摸到
深渊中仍在寂寞的孤岛
靠近, 再靠近, 当秋水沁出古典的脚印
一寸一寸 湮过我的内心
一寸一寸擦亮 群峰之间宁静的灯
3 那么
灵魂内部的小钟 别再敲响
大风漂浮一路, 猎人悄悄放牧
羊群背上, 背着一句 古典诗行
别问! 星空下高原如梦
一声轻叹 惊醒梦乡
大风默默走过, 当
猎人手挽马头脚踏旷野
秋神的黑翅 笼罩大野洪荒
……蔚蓝是旋转的河流收藏了命运
灵魂内部的小钟 , 空想嘶哑的远方
4 容许
请容许我献出影子 请容许我
独坐山梁, 手扶落日
倾倒在你的 蔚蓝色记忆
请容许我疼痛 当河流把你
推到春天的背后, 用黑夜把你牢牢缚紧
当不安的草海, 守望缓缓的黎明
请容许我哭! 当大风
染红的秘密深陷峡谷
今夜, 大地上蝴蝶噙香降临
托举蔚蓝, 陪伴四野箫音
5 偶然
想起诗是风里游絮, 思是梦里星光
而语言! 唉唉
请让我抓住
这天空地旷 偶然的感伤
想起爱情开启
人和生命游戏
大野中 落月苍黄
而此时半球那边
黑的白了白的黑了
一滴露水打湿了汪洋……
6 犹如命运
明净的星空, 博大的爱情
苍狼驰着马群 轻轻驰过
神殿布满黄金, 蔚蓝色大风
拍打着岩石 空空的腹地
高原尚未入梦 在河流的呼吸中
静静冥思 自言自语
犹如牧人手提悲伤的落日
拂过天堂的炊烟与废墟
犹如大风沉默地把雷神询问 当蔚蓝
远离兀鹰的阴影 融入岁月 暧昧的野地
7 黑黑抒情
黑黑的天幕并不这样垂落下来
轻轻的 黑黑的王子并不这样
孤独寻觅 灯火中的奇迹
黑黑的梦想像风 并不这样远离
生活的秩序 并不这样热爱静寂
像第一次晕倒的美丽
桌子和书册 和灯光 荒芜田野上的
黑色珍稀 黑色语境中的黑色鸦群
并不这样光芒四射 像陨星和雨
黑黑的时光充满沮丧 像被红尘击败的
小妇人 透过空洞的窗户看不出好奇
像风筝挣扎在风中 用力或者无力
苦苦维系一种 自由主义
而23度春暖风吹 黑黑的目光
又能把抒情 提升到哪里
沉思继续 深陷
欲望的花溪 像舞台下孤独的口哨
消逝在黑黑的 经典的微笑里
而黑黑的过去的梦境并不这样充满乐趣
黑黑的星群被重复锤炼为扁扁的言语
黑黑的忧伤如舟避不开海浪纺织的程序
你想想：献身在此的人 会不会成为
传奇性隐喻 会不会随晚风
躲进黑黑的空虚
而黑黑的问号并不这样
像黄昏 黑色陌生者的拥抱
断送了一场 黑白电影的意义
黑黑：70年代生于贵州黔西。诗及评论文章散刊于《星星》《花溪》《山花》《诗神》《贵州民族学院学报》《今日文坛》《贵州日报》等；曾获《诗神杯》探索诗特别奖，《星星》郎酒杯。
【（土族）阿霞作品】
青海组诗
塔尔寺：莲的花蕊
脐血滴落的草地
圣贤的目光汇聚
菩提树摇曳出十万佛容
我的背水走来的香萨母亲呵
辉映了隐忍的思念
佛的足迹步步生莲
脐血滴落的时刻
妙音升自莲的花瓣
金顶的庙宇承接灵光
照亮母亲的忧愁
从异地归来，旃檀诵经
莲花舞蹈，酥油花歌唱
十万佛容睁开双眼
灯光蔓延的地方
藏地的持钵僧停止流浪
莲的花蕊，永远的芳香
智者的黄色帽檐上佛光熠熠
意味深长的塔，影子洁白
匍匐而来的人，终身吉祥
莲的花蕊，不朽的唱颂
图画再现的往事
让叙述不再深奥
羌姆的鼓点
和久远的梦想合拍
解脱的心，如风般自由
最初的草地上露珠的光芒
还在沉思
寻觅的金鹿呵
右旋的金轮
生生世世的追念
只为年年岁岁的六字真言
莲的花蕊，深藏珍宝
云朵的手，拂去三界的尘埃
柳湾:陶的歌声
青海之东,湟水逶迤
陶的碎片编拼神秘音符
在河流的波纹间飘扬
梦呓和哭泣的姿势
已不能辨认
谁的梦如此纷乱
谁的哭泣如此伤悲
双耳的陶聆听着久远的记忆
泥土的脚步
在陶的年轮中浮现
故事没有始终
卷唇的陶诉说着
陶前凝望的眸子
水的倩影和泪珠交叠
铜镜里第一根白发
光芒如炽
流泪的手,握不住分离的消息
陶啊,柳湾的河流间齐声歌唱的陶
湮没了往昔的马蹄声
梦中的心事不曾消解
蛙纹的密码迈着
优雅的舞步
历史的队伍里孰先孰后
信仰与巫术携手演绎
悲情是跳跃变形的符号
叙述最初的秘密
滞留在幸存的语境里
聆听、诉说，然后歌唱
把久远的记忆传递到
更为久远的时刻
日月山：历史的记忆
化做日月的山峦
在路的两侧
泪眼迷离，回眸无望
前路上繁星朵朵
草地和农田，麦穗和青稞
以日月山为界的
还有异族的旌旗，还有儿女情长
胡麻花儿盛开的原野
神话与传说同时流传
仪式和歌谣挽手走过
月下独眠的人
徘徊长梦
轿辇越过胡麻地
花儿落泪
大眼睛的长安姑娘
听见凝咽的泥埙
埙声飘渺，宝镜粉碎
心在何处
故乡在何处
多年以后，日月山上汽笛声声
四方的客人
寻找着胡麻花儿的芳香
小卓玛飞扬着数不清的发辫
与客人留影
化做日月的山峦
负载过什么
记忆着什么
追寻的人影分不清
麦穗和青稞，听不懂
神话和歌谣
倒淌的河流追随高原的走向
流泪的往事走上历史的高度
越过日月山
佛光普照，毡房如家
心在哪里
故乡就在哪里
金银滩：摇曳的情绪
金色的波浪在草尖上
银色的波浪在草尖上
舞蹈的不是风，是花朵
是迟来的夏日的花朵
花朵是有记忆的
每年夏季的记忆在草尖上
纵情绽放
以摇曳的姿态绽放
让夏季的草原一同摇曳
草原深处悸动的情绪
被摇曳
毡房蠕动
深情的拉伊被摇曳
卓玛的金边衣裳随风舞动
异地的双眸沉醉
谁见过飞翔的花朵
星光不再的午夜
谁的酒盏歌声不止
悠扬的牧鞭
从花的浪尖上掠过
绯红的笑声就此定格
花朵翻涌的草原上
思念如潮，相思如泪
马群和羊群一同行吟
同一母题的故事
被平等的众生传诵
金色的思念
银色的相思
花朵的颈项沉甸甸
我的花海中浮沉的初恋呵
终于成为传奇
成为人们感知草原的歌谣
青海湖：高地的海
羌人的骨笛还在月夜响起
蔚蓝的风
记得欢愉的笛声
那时节湖畔的舞队
迎接过凯旋的酋长
湖的中央是海的心
吐谷浑人骑着赤骢
以天驹的步态优雅出场
环湖的帐房唱响
沉静的湖
众鸟高飞，水的歌唱
与季节合拍
祭湖的人，抓过
珊瑚和玛瑙
桑烟弥漫
圣湖的微笑如涟漪
那个冬季，湖水屏息
孤独的佛子伫立湖岸
佛的胸怀，诗的意境
红尘凡俗的月光
追逐的浪花
见证了历史的悲怆
悲怆的还有
风烟中睁着双眼的白骨
终生的遗恨
在诗卷中燃烧
草地是岸，沙漠是岸
金色的油菜花也是岸
高地的海，坚守着海的箴言
慈航的尽头
酥油灯照亮彼岸
2007年秋于青海
阿霞：女。1966年秋季出生于青藏高原。1986年毕业于青海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并留校任教至今。1985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作品，诗选集《我的河流》为土族文学史上第一部个人诗集，。《中国土族》杂志副总编。现居青海。
【（水族）湄子作品六首】
关门
山中,日暮时分
我把自己收回屋中
在时间的出口处
有一扇破烂不堪的小门
说是柴扉,害怕弄脏了古人的诗句
就说是柴门吧!
每一次关门的时候
使劲地把自己关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
如山中重复的简单日子
关门,说得清楚是自己把门关了
还是门把自己关了呢?
门里门外
说得清楚是谁关了谁么?
有门时我们觉得世界很大
没有门时觉得世界便小了
陀螺
把时光削细削尖
就成了一个个大小小的陀螺
在鞭子的另一端
捆上两尺春天的思绪
抽打,成就了陀螺
快乐在于抽打
狠狠地抽打
然后狠狠的乐
常常地,一不小心
把夕阳抽下山去
破漏的衣兜装下母亲的责骂
在风到达之前回家
藏起一小节剩余的高兴
把顽皮夹有腋下
大汗淋漓
打湿了皱皱巴巴的童年
守望幸福
我在山中编织春天
还没织成的时候
大拇指傻了
我在山中编织幸福
把守望也织进去
归人，是一个永远留给远方的词
我在山中编织温暖
三月，谎言烂漫
哪朵野花照亮了你
我在山里编织呵护
等待是一盏心痛的灯
点亮了妹妹，也熄灭了妹妹
我在山里编织往事
一直没有兑现的叫诺言
一直走不到一起的叫情人
一直守望不到的叫归期
大地的身体
春天的深处
植物探出了五彩的头
小草,大地的头发
染绿了母亲的守望
桐油树在花开之前
开出了一张张嘴唇
欲言又止，言辞
又碰碎了孩子的牵挂
桐油树腐烂了岁月的身体
黑木耳偷听了大地的心情
花朵是大地最后
一只睁着的眼睛
春天，大地感冒了
时不时地冒出一身冷汗
在下雨之前
想把我也洗掉
往事花开
沿着铺满历史的青石小径
青苔，一块块岁月留下的伤疤
从一本书开始行走
走进云烟深处的春天
写到这里，湄子抬头
枝头已是繁花点点
花朵开出的春天
是一个隐于言辞的季节
常常被事物唤醒
沉睡的梨花，东风夜放
一夜之间白了头
衰老了多情的少年
顺着竹枝的纤纤玉指
指引目光走进春天
干净、简洁
菜花开出了梅子的忧伤
许多年了，仿若前世今生
望穿秋水的眼睛，浑了
如期而至的江水，疼了
这个春天，桃花灿若妹妹
一个不经意的比喻
让妹妹成了一棵不肯开花的树
这是谁之过呢？
对，就是谁之过
春天，浅浅地，一如人心
我在山中学习爱人
爱是自然的心痛
爱是勉强的遗忘
故乡的油菜花又开了
开出了文字的清香
开出了那一年歇马江南
你在花香中洒下的诺言
如今，枝头离愁片片
“当君思归日
是妾断肠时“
漫漫扬花又搁浅了故乡
花谢江南
春天的早上
我衣着梦境和桃花
往事已经调谢
可我还想在枝头上灿烂
走进教室
墙角的爱心已经枯萎
在给春天插花的时候
插上几句废话
然后我们开始学习
学习调谢
学习被随手扔掉的美
顺便也学习写不出的那节好诗
下课了
一朵赶着回家的落花
埋藏了大地，也美丽了大地
让一支羽毛受伤
花朵，让春天更重了
压得季节直不起腰
一生的责任
就是从美丽到死亡
这个春天
我在枝头悬挂词语
菜花开出了多年前
被生活流放的妹妹
门前，鸟儿衔来一小块江南
蘸水而开的桃花
把头从诗中伸了出来
没有离亭古道，也没有折柳相赠
烟外洒旗
昧着的良心，高挂
借问酒家
手指相反方向的廉价
打听打听，
这个春天把我丢在什么地方
错误的诗歌让我
读不出口，拿不出手
放宽一些
再放宽一些
让词语再次变得光洁
让春天不再伤害门前的一小块江南
野花的心事
让野花再把头低一些
就可以看到了感动
把春天贴在墙上
再长出一双手
忙碌地
把身影搬进屋中
打开折叠的幸福
让风把往事带走
田野里
到处流淌着语言盛开的消息
风筝牵着春天的手
被放得更高，更远
田野里
长出茂盛的童年
也长出了母亲漫不经心责骂
和老人们的宽厚、爱怜
湄子：70年代人，有作品入选发表在《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中国女性诗歌大扫描》《上海文学》《独立》等。现居贵州三都。
羌人六作品
【“云朵上的民族”（组诗）】
碉楼
碉楼 请还原神羊的旨意
碉楼 羌寨苏醒后的秘密
四千年后的下午
大地开始颤抖 像一层落雪
在呜咽
碉楼 我是牧羊人的儿子
碉楼 或是春天里的99种火把
照亮了石英石之图腾
今夜 请掰开你的头颅吧
让你逝去的子民朝拜
心有归属
99999种羊图腾里走失的愿望
99999种火把
邂逅了99999具羊图腾里走失的愿望
神圣的羊啊
生我养我爱我抛弃我的祖先
让我们走吧
回那泥土的故乡 回那
岷江上游 这大山里最为隐秘的角落
为你
诵经 祷告的地方
献诗：我云朵上的民族—羌族
那彩云飘过的地方有我的骨骸里的故乡
那语言里燃烧着吉祥的火把的是我真理一样的民族
你的故事就是大地的名字 你就是我的母亲一般勤劳 美丽的女子
我的每一个细胞 花朵都刻着你的故事
你的名字永远高于我的殷红的血液和青铜色的皮肤
也高于河流 高山和密谷
此夜我不想唱羌歌不想跳锅庄不想喝苞谷酒不想听羌笛
在湿润的空气里飘荡。
只是想静坐在川西坝子晴朗的天空下细细怀想这些美好的片段
我未曾如此感伤
雪宝顶，心中的神
没有什么位置 比你
更孤独了 没有什么宗教 比你更虔诚了
火柴 苹果 羊血沸腾
让风有一次绚烂 雪宝顶
在板栗子树下净身
雪宝顶 你靠近天堂 是
我激越的神
之夜
之夜 星辰坠落
之夜 江河绷直了神经里的每一条道路
沙石喘着粗气
之夜 黑衣人低头赶路
之夜 毒蛇发了脾气
之夜 迷路了的乡亲
再也爱不动自己
羊角花
开吧 哪怕是要跌交的悬崖
开吧 开在太阳下
开吧 开出自由 香飘飘的稻子一样的黎明
开吧 下辈子
难得
【川西幻象（组诗）】
吃下黄金，它摔落一只老虎夏天的梦
吃下黄金 它摔落一只老虎夏天的梦，这些梦曾经是森林里最初的秘密
夏天锈了；夏天搂着灰色的锄头锈了，它所希冀的
业已失去（我看见一批潮湿的兵俑、青鱼趁夜飞离）
而二十一条空寂的甬道
结满
了
向日葵一样的
惊惧的
脸
08，6，23，成体
我一直是陌生的土地上的一个陌生人
给我一片天空，让我呼喊
在露水静谧的眼神里我被消灭的石马渐渐抬起了头
向日葵一样孤独
给我一片海洋吧，
让我痛哭
让那些碑刻里来来往往的人鱼十三次搬走
我——象征的闪电、甘蔗
和1/4的头颅
我一直是陌生的土地上的一个陌生人
犹如金子失去舌头后的
沉闷
08，6，29，成体
等待
等待 你说出心底的秘密
等待 海洋抱不住朵朵白云大声的哭泣
等待 绿草爱上蝴蝶
等待 忧伤超过了春天的声音
等待 佛祖保佑
等待 自己遇见另外一个
自己
08，6，29，成体
等待佛祖拿我而去
一盏幽灯
引领日子飞升。
我站于一滴苍凉的落泪之上
等待佛祖——拿我而去。天空越来越大像海水越来越深
但是，我至今未曾发现谁咬失了——我
一大截故乡
08，7，3，成体
在中国
在中国，
有一段天特别蓝，这种蓝是为了还原我们沉默已久的——大海、葵花，或者青苔？
在中国
我情不自禁要为几个不幸遇难的亲人写几首诗缅怀
——虽然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暂时离开
在中国
我的祖国——我深刻感觉到一个诗者炼狱般的光荣和责任
——像鞭子一样
08，7，3，成体
春天一样流行的伤感
当我回首的时候，
我发现天空依然明亮。而亲爱的你已不见——你和海枯石烂的春天一起
消失不见
我不想让自己怀念春天，但不得不去怀念，我无法去平息
属于记忆里的那些春天一样流行的——伤感
像你给过的爱，
早已熟稔于心一目了然
关于你的，我都记得
于是我点了20支烟。却只等到了
——天高云淡
08，7，3，成体
我梦见
我总能梦见一些闪光的事物：飞碟、葡萄，女人
满是雨水和炊烟的身体
尤其是那快乐的乳房，在金色的季节里召唤英雄、等待采集
我宁愿相信这些梦都是真实的，虽然
形同虚设。
但，亲爱的，这些梦都有毒吗？
可它们有野草莓和狐狸的味道，一点也不像坏人
它们最多是一些虫子吧，
它们快要吸干我了，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08，6，18，成体
如果我是自己的山羊，我将走得更远
不管一首诗的长短，
不动用天空的草原，我拒绝吃心脏的草。
如果我是自己的山羊，
我将走得更远
或许，
生活本来一样，注定充满忧伤、芦苇，以及
越来越微薄
的反抗。
08，5，11，成体
让我们对夏季的开始怀有信念
于是，在一棵苹果树的位置
我们默默对视；你目光哀怨，像一次弯曲的拷问
我受困于你，
仿佛受困于幽暗的巴士底狱。
即使是落幕，
让我们对夏季的开始怀有信念；
让我们在天空巨大的苏醒之下
陌生、温暖
现在，我看见更多更小的沙粒：在轻轻啜泣，
而时间的青藤，
就在旧围墙上四处攀爬，缓慢无声
08，5，11，成体
我躺在世界中央，空虚偷啃着我的骨头和眼泪
这个下午，
成都没有谁跳舞。
我躺在世界中央，空虚偷啃着我的骨头和眼泪
上升海水
让自己多抽几支烟吧，也许替代不了什么
我只是随己所愿
这个下午
我老老实实的抽烟，面对失去的
没有任何表情
可言
08，6，17，成体
都江堰，我要连夜编织一件温暖的毛衣送你
都江堰，我要连夜编织一件温暖的毛衣送你，当我看见你受伤的容颜呵
——心便涌起无限悲凉
我开始心疼，
我想起了心爱的姑娘、礼物和春天
以及离我越来越遥远的爱情，就像在童年里年轻的笑脸
已渐模糊的背影
我想现在的你需要更多温暖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犹如内心忧伤的蚂蚁
——微不足道
但现在我是多么迫切地想告诉你
我是多么爱你呀
爱我的祖国
08，7，8，成体
羌人六：羌族，八七年生，四川平武人。主要作品有长诗《出生地》、“寻找声音系列”（63首）、“盲风系列”、诗歌合集《芙蓉锦江九人诗选》以及散文集《青铜面具》、《陆式纪》。系成都某院大二学生。
【（普米族）戈戎玭措作品】
赭色高原：一种秋天对于灵魂的延续（长诗）
火之魂舞动的瞬间，酒之神吟唱的时刻
灵魂与传奇，历史与鲜血
都深深地铭刻于祖先祭祀的苍凉……
——题记
1
秋天的声响空旷地灼伤
月光苍茫的锋刃，赭色高原上
那群火塘边围坐的人
又开始端起酒碗，古铜色的脸庞
盛满远古的忧伤
破口而出的歌谣，穿越千年万年的风尘
摇摇滚滚，直达蛮荒的栖息地
马背上飞扬的图腾，借过鹰的神力
这一路奔腾的迁徙，这一路残酷的嘶杀……
都顺着流水的长势，向神性的土地缓缓漂移
在很多年以前的某个秋天
山神石或者头颅，弓弩或者是箭簇
都已经失去释义的既定
那时的天空异常脆弱，连季节的隐藏
也衰老沉睡的言辞
空气顿时凝结起来
山寨舒缓着越发地陡峭，疑虑和顾忌
在一夜之间成为命图的圆弧
一群群先知的灵魂
恍然地从耳畔走过，牧马的孩子
清醒地看见大雁暗伤的啼鸣
惊颤不已，挥动的疼痛与伤感
把整个秋天迷惑，荒废的根系变得猛烈异样
于是，那些偶尔吹响的竹子，或者树叶
也永久地爬上无知的泛音
雨水稀少了枯藤的方向和旨意，屹立于星辰的鬼魅
是难以辨认的瘟神之鼓，舍弃的巫师烦乱的所指
也随着小马驹活蹦乱跳，这样短暂的瞬间
赭色高原的峡谷也夕阳一样动荡不已
马匹驮着谣曲和白霜，神秘的波动若隐若现
远处是栅栏停歇的空白，没有老人仁慈的目光
羊皮褂陈旧的幻影收缩着男人极端的舞姿
树枝的断裂敏锐了隐蔽的灾荒
太阳收割着土坡和碎片，一场午后的雨
急匆匆收殓起灌木林微弱的呼吸
羊粪的味道，枝叶腐朽的味道……
还有江水的静穆，也变得如此亢长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谎言？竟如此破解
云彩的卜卦，忧郁化作了怅惘
冲天的树梢被顽固的蛛网再次缠绕，犹如
打碎的草芒继续潜藏危机的真实，亮晃晃的道路
包容着所有陌生的路人
“漫长的征途啊，请忘记一切的是非
一切无法追溯的根源吧…… ”
那个被光阴遗忘的朝圣者，也将被来年的杜鹃
深情啼啭，哀伤吟诵
岩石坚硬地突兀，遥远的指向隐隐约约
雾霭升腾，缓慢的羊群早已翻过山岗
2
巫师的法铃摇响麦子的金黄
路人漫不经心的冥思陷入混乱不堪的对峙
是那些发黄的经卷
注释着关于灵魂的延续？
还是那棵久久站立的枯树，预感着秋天
与某种事物的不期而遇？
是那些焚为灰烬的石头
昭示着季节无法揣测的郁悒？
还是那些所向无敌的英雄
伫立成群山一样的轮廓？
峡谷一样的深沉？
一切飘渺的景象，都杳无音讯
只有风中守望的飘零
仿佛赭色高原上漂泊的女神，她暮色般的眷恋
松针一样失落远方……
大风从木楞房顶的石块之间吹皱
时间冰冷的序言，那些
年少而虔诚的歌喉，在黎明的大地上
豁然开朗，飘忽无形……
树影婆娑地挥洒记忆中沉睡的伤疤
一声嘶吼从远古传来，天空的碎裂
惊醒林子里熟睡的猎人
孩子们从木屋里飞出来，雏兽一般越过矮墙
在不远的空地上迅雷摆开狩猎的阵势
依稀听见惊惶的獐子疯狂地逃亡
饱满的果子垂落金灿灿的回忆
捏一把汗水，这丰满的土地
阿妈不经意的弯腰
似乎让竹篮里的玉米棒子更加肥硕
一片又一片的苦荞，如同女人疲累的双手
匆忙地生长，缓慢地变黄
这个时辰，野性的牛犊成群集队地
被男人们驱赶下山
漫天的风沙，峡谷震颤，岩石淬砺
山坡上，愤怒的斗牛呼动着鼻息拼命刨土
一群群的母亲和孩子们爬上屋顶
那群野蛮的男人就要归来……
火绒草燃烧着季节的更替，嗅着兰花烟的气味
火塘边的梦呓也显得凌乱
沿着火神牵引的方向，马刀划燃沉静的夜空
苏里玛酒、猪膘肉…… 高亢的经腔此起彼伏
“男人是英雄一样的男人，女人是神灵一样的女人
孩子们是比高山更高的孩子，是比峡谷更深的孩子
是属于英雄的孩子，是属于神灵的孩子……”
河水静止或者流动，羊头琴的呜咽
踩动部落的回声
有人推开木门，远山更加萧索更加遥远
喧嚣的鸟群告诉我：这个季节已经迟迟地到来……
所有人命中的夙愿与源头
都应该折合成宿命不朽的魄力
都应该收回它纷飞的预言
微凉的雨水摇晃脆弱的枯藤
风也渐渐停歇了
3
渴望着远方，秋天里最遥远的地方
你听见笛音细细地飘过，恋人和花瓣陨落灯盏
赭色高原，比灵魂更遥远，更飘渺
比心灵更寂寥，更宽阔……
岩层次第展开神秘的词句，那些枯朽的植物
发散着呛人的光亮
山岗落入沉默的祈祷之中……
泸沽湖水，荡漾女神的眼波
宛若花朵飘零
又如经幡浩荡，缠绵恢弘
灵魂的象征企及青铜器皿的锈蚀
远古，沧桑流逝的云彩
吟诵梦中璀璨的经文
传说中的歌谣风化成奇迹般的山颠
你的身后，是占卜不经意的胎记
没有荣耀与苦难，没有骄傲的诗句……
只有风声，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势
你生息的马鞍，才能和祖先一路回归
转移星斗的方向
幻想在草坡上马匹似的狂奔，哔哔剥剥
的火苗升窜
仪式的间奏飘进峡谷的开阔，一时之间
赭色高原神雨纷飞
猪槽船还在静谧…… 那个女人的遐思
早已被风吹走，羊皮坎肩散发着久违的异味
在某处，裙褶交织的乐章
三个竹片醉入时间与灵魂的高地
当你回头，那些土堆已经流离
随风飘落的鸟羽，象一根枯草的断茎
注定预示着一个人、一堆火
命运中随时随地的变数
4
秋天的旷野，鬼神在吟唱黑夜的暗语
在赭色高原野性的胸膛上，古老的
木楞房悄无声息地停泊
河边的老人，口中念念有词
目送远行的马帮……
烈酒还是一样的滚烫
歌神的回望还是一样的痛楚
桑烟飘动灵魂的歌声，天气
盲目地空泛
发慌的岑寂诱发岩羊一阵的骚动
那些猎群，无意间窥见
果子发黄的时辰
一种记忆深处跃动的灵感
瞬时飘远
石头断裂，火种不能泯灭
玄虚的口腔掠过盐巴和荞麦的熏香
祖先的木犁，被时空指引
粗糙的汗水浸透了牛背和男人……
天空倒影群山的魅影，白色与翅膀
延续绚烂和光芒
孩子们跃上马背，猎狗挣脱铁链
阿妈的牵挂，深藏于泪湿的赭色
远远的天边，梦魇浮动
只有你孤独的背影依旧苍茫
巫师的嘴角落下淬火的祈祷词
不知名的虫子，抬出毒液的舌头
试图梦见江水如何落入岩石的痕迹
就这样，你站成了山的轮回……
此刻，跳神的人走进木屋
身上沉重的摇铃撞响沉闷的夜空
赭色高原……
在梦幻的摇篮里烈酒一样晃荡
牧人趟过的那条河流，羊羔子
突然着迷，停止不前，咩咩——
多少年过后，河谷深处
那些脚板上的青刺棵已经拔节
可是，在你灵魂的对岸
那个高举火把的人
是否已经苍老……
5
草坡给你羊毛毡子的感应
孩提时熟睡的松针，象季节一样泼洒
在梦里，你迷失在群山之颠
阿爸顶起九层天空的坍塌
阿妈唱起九夜断石的挽歌
那个风一般的男人
那个歌一样的女人
……
寒冷奔袭过来，空旷的田野
谜底一样被谁敞开
一双手，还有千万双手
一副面具，就是千万种言说
这样的季节
蚂蚁的忙碌也显得安然
向阳的老树，仿佛看见
月光的坦言在灵魂的方向默默哭泣
裸露的符号，怀想秋天的琴弦
土地遗忘了历史和诗篇
梦想却追逐着羚羊和关于命运的延续
就这样一直聆听，一个茫然的季节如期而至
兽群的声音，男人的声音
都随之飘来，混混沌沌地尖利
其实眺望也是一种等待
一些事物在黄昏十分还没到来
而夕阳却给予你的是土地和石头的色彩
童话沉寂，酒碗交措
屋檐下，一段历史的仓皇
永恒地恪守着一些空白的残缺
当酸涩的泪水溅落
雏鸟的翅羽，你无端的言语
才会渐渐明晰
赭色高原……
男人就是烈酒，马匹就是鲜血与历史的交融
女人就是火种，歌声就是胆识与智慧的通体
6
路途迷离，又有谁的臆断如此脆弱
道路中央，花朵的废墟烙入风的骨髓
路人的脚印眩晕寻觅的视角
灰烬与黄昏，解构生命的裂痕
顺流而下，隐秘的动荡
跟随马蹄跨越的滂沱
火镰溅落的燧石，反复敲打亡魂的虚构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季节？
让黑夜也逃避空洞的言辞
蝴蝶跳跃瑰丽的弧线，山地上
瞬间的仪式吹响时日的迂回
灵魂的旋律撞击青石板坚硬的足音
是你吗？那个风沙中久久惆怅的背影
长路依旧漫长，那尽头
是什么光亮？照彻你远远的呼唤
7
无数的面孔被火焰映照，紧紧靠拢的岩石
透彻植物刺激的气息
星空璀璨，你迷失的箴言
是否可以在飞鸟的幻想之中找寻？
直到你遥想的光波布满恐惧，疼痛和落日
无边的天幕下，想象一场雨
和一种凄厉的恩赐
一切悲剧的程序结束乌鸦的盘旋
那些逃离的人群，在崖壁上
刻下神图和暮色的序列
痛苦释放出的凝望，背弃所有承诺
雨一直没有停歇，梦中遗忘祝酒词的人
翻转着身子继续睡去
多么沉重的夜呐……
整整一个秋天的远行
马匹已经疲累了，马锅头
喘着浓重的酒气
走出帐篷
江畔变得更加空旷起来
一碗苦茶，一袋炒面
寒冷和寂寥都已经很遥远了
8
云彩变幻着时令的虚无
寂静得让人鼻子发酸的季节里
鸟儿的鸣叫刻骨地敏感
山的那边，那个红头巾的牧羊女
深情的短笛飘走一世的衷情
宿命仿佛流浪的羊群
迟迟没有归栏
这是轮回的又一次脱落
神灵的预示感召莫名的惊慌，弓箭锈蚀
时间的咒语，铁链般散漫
默想语言在手指上漫漫散开，神祗
在令一个地方点燃松枝
是谁在苍天之上抽泣，著述者眼眶深陷
在羊群和麦子的牵引之下，这群孩子
深深地走进
那块神话中没有言传和暗示的高地
风猛烈地翻动经卷，《指路经》的篇幅
沉静起来，夜色挥舞闪烁的零星
和陈旧已久的松动
气候潜入水草丰腴的草场，四处躲避秋天的劫数
牛铃悄悄地远遁
祖先啊，当河水再一次涨落
猎群再度往返……
你潮湿的灵魂是否还在漂泊
你孤傲的头颅是否还在回望
9
趟过那条江水，零落的视线
如残余般掩埋过来，一些树叶
朝着不同的方向反复吹打
手执弯刀的人，在惨淡而巨大的背景里
悄然流失
是时候了，秋天藏匿于赭色高原的梦境之中
目力所及，故乡的等待白发般衰退
青铜器皿的和弦坐进山寨的空茫
歌声，还有风敲打骨节的声响
冲天的大水在梦醒之时退隐
夜里的花絮，缠缠绵绵地
摇动所有恍惚的灯盏
仇视每一处渴求的苍老，情歌的谚语
闪现数千年洪水的滔滔记忆
山路如残破的马车，载着年老的神灵
缓缓驶入心灵的皈依
太阳的泪滴溅落铜钟，部落
沿着山势开始迁移
开路的祭司摇着法铃
豹子一样舞蹈，群山一样吟唱
老人们斜视着天空，一抹白色
缓缓流入他们的深陷的眼窝
几个世纪的花开花落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一声震天的吼叫——
赭色高原在风中游荡不羁
10
已是黄昏，山岗连续地
祭奠芨蕨草密布的掌纹
陈铺记忆的河床超度的注解
大水的流向定格在老人的沉思中
传奇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夜色逼近山谷的回响，风顺势抖落
牛角上锋利的白霜
荒草入梦，牝马顺利产下马驹
诞生英雄和猛士的土地上
火塘燃烧起来了……
巫术将空气的魂息分化，指向无期的天际
黑色的血迹朦胧痛苦
望着秋天一样累累的空地，第一声高亢地鸡鸣
错综经卷扉页上诡异的符号
忽闪之间，猎人的脚板踩碎露水的晶莹
太阳追赶着马匹的急弛，苦楝树摇落一地的芬芳
飘动赭色神谕的谣曲，翻过远处的山梁
毫不顾忌地留下，天空炽烈的预感
母亲们爬山屋顶，随意地翻开
晾晒的玉米棒子
丰收的喜悦夹杂着汗水金光灿灿
11
荒废的神茔江底一样流落
黄昏是另一种奇妙的恐惧，巨大地
鼓舞着热烈的运作收回麂子的狂叫
深深的枯草丛里，不可预感的犹豫
藐视突如其来的疑惑
火的魔法消退不堪一击的荒诞
风中战栗的牛皮鼓召唤夕阳，以及
破碎的酒瓮
谁的孤寂，也是一堆爆裂的柴火
瞬息万变之间，就可以命定
那一种神秘的力量
来自空心的壳，蝉鸣搅动
滚烫的酥油，火把即将点燃
上苍啊，清接纳一个丢掉信仰的灵魂吧
12
断残的枯草窃窃私语，狂燥的日子
切断枯藤的不言不语
那些火苗中隐秘的面孔幻觉一样神圣
江岸的眺望多么遥远
许多深藏的意愿依附沉痛的叹惋
巫师白发及地，喟叹长眠
过去的空白
被雷电一一显现
人群散漫地走过土坡，光亮的时刻
仿佛感觉时间游丝般的浮动
花语般凌乱不堪
飞鸟猛烈地拍打回忆的迹象，空气
坍缩成妄想
河畔是漫过天边的卵石，路人匆匆走过
岩石上飞越的猴群骚动起来
麦子曾经给予你汹涌的血性
群山护佑着你，酒歌牵动着你
孩子们：背上神圣的弓箭，跨上祖先的马刀……
上路吧！
不远处
歌声在等待着你们，酒碗在守侯着你们
荣耀在云彩之上飞舞
历史在鲜血之中永恒
无时无刻，请不要忘记，在漫长的回归路上
你是那个被称作“普米”的神圣族群
你骄傲的头颅是高扬白色梦幻的翅膀
13
荒草连接天空与神界的边缘弧形
千万种流长的时辰，与你纯真的哭泣
一同陷入梦境，刀伤禁锢了时间的彷徨
羊肠似的小路上，月光如此冰冷
爱情的歌谣在某处悄悄回荡
那个穿越白昼的牧马人，是岩石般疼痛的经文
书页打着衰落的旋涡，岩雕黑色的翅膀
宛若牛群和披毡
拍落夕阳如血
怪诞的音符从歌手的指间滑落
烈酒冷暖着人世的变幻，石板被桑烟熏黑
泸沽湖女神般羞涩的面孔，泪滴般溅落的祈愿
田野溢满，铜的冥想
断定花枝的法则
苍老而陌生的手臂是土地掩藏的月光
乔花在哪一处向阳的山坡盛开？
麦子的金黄怎样流淌熟悉的古铜色？
]是什么？让你回归的路线弃置苍茫
恍若隔世
是什么事物的轨迹？让你疲惫的魂灵
如此不堪一击
是什么？什么又是什么？
虚拟的祭词如同须眉凝冻，劈啪作响
秋天反复地坠落，云层隐隐地叹息
策马之间，时间的暗示
篡改河流的唏嘘
孩子们敏捷地爬上树梢，摘下熟透的果子
与长羽毛的鸟儿嬉戏
少女嘴唇上鲜艳的叶片，飘落那些
熟悉而沧桑的跃动
谁的心思？也是秋天的柔情
这个焦躁不安的季节，竟如此萧索，如此辽远……
作者简介：戈戎玭措，普米族。云南泸沽湖人。现流落于昆明。
【（土家族）陈颉作品】
我的湘西（组诗）
王村
船埠
那只驳船的影子
映回酉水的臂弯
渡船的老夫
额发飘散着沧桑
号子声声
踩痛了古镇的双肩
王村
一位移动小脚的祖母
与我保持着一支香烟的距离
苗女被河水浆洗的身子
如一朵朵玫瑰的开放
挨紧了夜色
月光古装的秘密
被笑声击破
石板路尽头
一位银匠
举起生活的金锤
在闪光的幸福中
把感激交给了暮色
里耶
里耶
酉水河畔的古镇
放出细微的光芒
竹在寂静中
与谁的血液铸成
这文字之魂
历史深处
斑驳的竹片
此时承接着
秦人通关文牒的浪花
风蚀雨打
酉水之岸
几千年的睿智
在闪烁的灯光下
渐渐打开疲惫的双眼
秦简活着
文字不老
沿石板路前行
我在几截砖墙里洇浸
心里装了通往秦代的船票
在这南方之南
摆手舞推送酉水
三棒鼓怀抱竹简
落地生根
太平山
一块巨石
一个终年转动的磨盘
摆放在油菜花的香味里
酉水河岸
一本陈旧的经卷
小石路自上而下的裂口
像一条皮带
捆住满山的嫩绿
一只龟
保持着忍耐
一个人向裂口爬去
一朵白云拐了个弯
心慢慢变轻
风中的尘土
在酉水之南
不可承受的轻
让凉爽在一块巨石的内核
飘动起来
偶尔又回到肩头
小庙里
尼姑头顶受戒的斑点
让我摸着一段段往事
在佛的寂静里
赵朴初先生墨宝的芬芳
把酉水放大
拉长
宝峰湖
犹如天上掉下的
一枚月亮
奇峰腹地
一束闪亮的蓝，
映照着桃花水母
亿万年的静寂
清晨
宝峰湖
一身绿绸的美女
惺松的睡姿唯美空旷
雾气腾出的空位
云彩湿了
倒影承载幽蓝的火焰
一群鸟滑落的哨音
弄皱一湖的童话
娇嫩的反光
擦亮薄薄的黎明
傍晚
宝峰湖
一个矜持的金盆
盛满闪亮的珍珠
湿润如玉
小船剪开的银绸
土家山歌荡漾开来
古老熟稔的时光
在回望中
耗尽清凉与纯静
此刻
你可闭上眼睛
想像会同天空一样
一直湛蓝下去
穿洞峡
在与澧水的对诀中
穿洞峡
被一面魔镜
水淋淋地打开
一个洞
澧水藤蔓上的
一颗果实
枕着峡谷的幽深
展开了空濛的舞台
洞壁上
几朵野花
伸出蓝蓝的手掌
飘飞的枯叶
构成了逃跑的景致
洞口
一只鸟
拍动着天空的波涛
慌乱的影身
漫过升腾的水雾
石桥下
淌着浅水
装满两片天空
低低的虫鸣
在潮湿的空气中
飘着寂静
穿洞峡
在深谷与天空
对话的地方闪烁
一双双眼睛
因一个洞的想象
诞生或者衰老
不二门
九月
猛洞河水
又一次碰响了庙里的钟声
一条通往佛门的小径
吹过湿润的香火
从佛的深处
搬来存放在内心的石头
不二门
两根银色琴弦
开满花朵
一地焚香四溢
河水静静
“山青海岸”在音符中
慢慢醒来
诗人拍遍的峭壁
诗意幽幽而来
词句的精妙
搜寻不到出处
逾越的岁月
谁能把门锁上
抱住门内的梵香
谁能远离自身
又封存门外的尘世
陈颉，七十年代出生，迄今已在《诗刊》《星星》《诗选刊》《新大陆》（美国）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四百多篇（首），有诗入选《2003中国年度最佳诗歌》《2007-2008中国诗歌选》《2007优秀诗歌范本》等选本，著有诗集《最是澧水》。
【（土家族）毛于贵作品】
浮想石头（长诗）
第一章 坐在石头上醉歌所咏的
1 序唱：石头 你那传说
我这样一个人 流浪多年
栖在自己的名字上
用脚涂着身下的石头百般浮想
我用爱看见石头的燃烧 或者哭泣
听见自己依靠石走向传说的声音
相亲相爱的石人们 我看你来了
于是透过传说的烟雾
在满是石头的山上看到这个世界
佛的蛇 佛的猫
像我汤发后的灵光
保佑我平安的一生
石街上流放的人群
不怕魔眼
云岗石佛脚下的酒杯
浓眉大耳
赞叹或远避
拖着长长的时光穿肠而过
很久以前
望夫石的泪雨残剥着自身的身体
召唤自己的男人
长年注视远方的海面生长的情爱
以及与爱并驾齐驱的航船
作为相思见证的岸石
它的身体经过水的冲击
在水的带动下冲向海
不知为什么
毁于水中的石
在水里格外温柔
坐在粗糙黝黑的石上
灰色的眼会逃离到另一片天空
那一片天空下精神仍然丰富
可是 带着传说流浪的蛇喔
横陈于狭路
我看见悲壮的生灵昂起了头颅
头颅像木鱼样念着咒语
考验我的尘世和世俗
在文字的记载中
似乎不是两只脚的人可爱
是那种吉祥和一些血淋淋的渴望
我可不想带着知识和传说死亡
岩石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批评家
对自己的命运了如指掌
石头隐现在天幕上
我不知是哪个仙人在走
噢 从远处
从插在衣袋里的手们回答
现代的人们不会用石头回答
我看不见高高的建筑是不是教堂
米开朗基罗工作在什么地方
来临 陌生未来的歌
那即将试用的未来的传说
我将保持崇拜的距离
由我的孩子领着
带我去听——石头的完美
坐在石头上
依附着旋转的圈
长出翠鸟一样的翅膀
时间 在我的前后左右
扩散成圆环的线
哭泣悲壮的线
是圆的是弯的
我所敲打的石头
音符袅袅
言词从今以后
自谱自唱
我修复绿叶一般的碑
作为一生的序言
2 石头的脸
石头就是历史
石头的脸是历史的脸
用苦难的表情记载人类的一生
石头在长城上
像纪念碑一样做了几千年的巨龙梦
无论哪一个世纪
纪念碑并不孤独
屈原像一块巨石投进汩罗江
激起千年的波涛
劳动的人最能辨认石的思想
号子 杠杆 手臂
山歌和生活的云层
都被撬开 并将茧皮抹落在
响当当的石花花中
许多半生半熟的眼光
无须言语
语言是石头赤着裸体打出的比喻
当石响如雷
我们静立在碑下
静听先祖的遗训
用镰刀割开泥土
学着固执的石头
钻进泥土也要活命
这些石头如越冬的作物
把思想结在泥土下
让人们翻晒成黑土
或者像岸边的岩石
脚拍凉水
击鼓永远哟
唱出石头剽悍的歌
水之树是船伙的顽强
我抱着这些会唱歌的石头
与石一起走过几千年的时光
荷马靠着前人的石器看见了我
帝王之墓 皇妃之墓
最深处刻着野兽的细节
而我 摸着那些石头
冷冰冰地在夜的边缘开发了他们
噢 谁能辨认石的脸
石的气息把考古的毛发浸透
而我的诗兄们
在石的脸上只能找到涂鸦和鱼纹
找到碑下陪葬的骨头
那种碑的雄威
使我为那些生民涂炭的人们哭泣
再次回看石头的脸
重返石的世界
摸着石的头颅边走边看
那些锯齿状的人性
在雨 在风 在水的磨砺下
剜出一首又一首的诗
像石一样的人类呀
生也苦 死也苦
3 石头唱着醉汉的歌
石头就是酒
顺流而下的石头唱着醉汉的歌
高傲疯毁的泥石
如喝了酒的男人倒在女人般的水里
河底是脚趾哟 为水而伤
石永远是沉默的
石头欢乐的方式是野兽
是毁灭是挣扎过后悲痛的音乐
俯瞰脚下石的花纹
无论是天鹅还是蛤蟆
都喜欢露面表现
以酒的姿态行走在思想的头颅上
可以感觉到目光就是太阳
可以抚摸高原的生命
高原石是一块魔镜
把高原人的生命揽在其中
脚以酒的姿态潜入石流
可以感觉地球是一部钢琴
石头就是琴键
人的一生是多么美好
醉汉的嚎叫不过是石的插曲 还有
水之树是一种什么样的乐章呢
石之树是一种什么样的化身呢
许多道理无从表达
古与今都是石头的婴儿
4 石头撒烁着无边无际的广度
石头就是宇宙
抵达金字塔
石头的来向与去向无根可寻
思想穿越石头
可以看见丝绸之路的脉络
石头在变迁之中
人的躯体将化为石头
平民将成为远古与将来的风景
我有意或无意做了宇宙的诗人
企图在空中永驻生命
头是泥土 树是生命
人的根源是石头
整个宇宙的信息将浩养起来
不再自生自灭
一些歌自我陶醉
石没有生死
生与死都在跳舞
面对绿色
想起石头上的莽林
鸟儿在林中游泳的方式
都是宇宙和石头的奥秘
坐禅至今——
目光牧过尘世 我们仍是石头
星宿的石神秘地搬运着
好像石的世界正在爆发一场革命
石的永生
靠的是米开朗基罗一样的手
石的死亡
靠的是划过天宇的灿烂辉煌
许多人和我一样都在证明
自己在哪个行星旁边
发生永恒的一瞬
让更多的人来到石的旁边理弄星光
石的女巫图腾是一个时代
手中的石具操作是一个时代
石在不同的时间里
有着不同的空间
我这个以石自负的诗人
将会得到石头清晰的回答
我要把处女
重新送回母亲的肉体里
万年之后
依旧能保持处女的模样
这是怎样的一种得失哟
我清白的婴儿刚刚开始学步
去吧 到自己的宇宙里去
干吗 撒烁无边无际的广度
5 用一只耳朵去听石的语言
在《石头记》里流浪多年
几次欲回诗经的古朴中
大观园幸存的几朵桃花
余味无穷 我们自称伟大
与诗人们一同赶路
声威四起
在劳动的颂歌中
英雄是一棵棵石头树
山峰成风景
石头是智慧
粗陋将显出大智若愚的神态
思维与宇宙运行
浮冥在风剥悬崖的痛觉中
忍受如坚硬的石头
抗争如尖锐的快刀
感情如熔岩
每个人都有壮烈的地方
我们在凝重的石上走着
河床为我们引出道道诗河
浮想在太空里的真元
万星之石都在不言不语中
与石联觉
感觉天籁之音在我身上
连影子也躺了很久很久
人在阳光下生活
影子都跃进别人的窗里
用石头的情趣去驳斥
那些机械似的文明
然而我的心情如幽微的磷火
在石的身上叩出火花
我将把这些火花制成拐杖
不用火把
仍然在夜里行走
如果你一生选择了诗
就注定你一生要经营着爱
像路石一样站好一生的位置
或者
开启自己真诚的门
进入别人的世界
用一只耳朵去听石的语言
用一只耳朵来听自己的诗歌
6 石头是我的诗流泪的地方
地球是石头砌成的酒杯
盘克先生喝醉了
诞生了无数个拳头
我们在拳头上活着
世界几十亿人在石肩上行走
使溢满酒的杯子痛不欲生
我继续浮沉在石海中
在它高耸的石乳上歌唱
歌唱石头似是而非的玉体
在它的胸架上修建家园
在石的身上
我们温柔似水却还饥渴
站在石的头上
四野彷徨的雾气都抛撒着石头
当红日再次涌出
温暖你嘴唇之岸
农夫放歌怆然
在石的额上泪流满面地浇灌出粮食
谁都不能遗忘
为捍卫我们身体之墙
灵魂与肉体的完满
写这首诗的人说
满足别人也就是满足自己
满足精神也就是满足物质
一把石斧就是一个挣扎的传说
一截草叶就是一个直朴的意象
我在石头上出生
歌唱生存也就歌唱自己
生存 可你的眼睛啊
就是我的诗流泪的地方
石头的语言无可捉摸
读就要重复沙漠里的驼队
重复女娲的轨迹
重复夸父的轨迹
借助深奥不伦的石头
感觉到脚踏实地的生活
人为什么要与残酷的风雨相对呢
残酷能指引你去生活
7 摸摸石头再生的伤口
海底的石油
是石的骨髓
石层里的煤
是石的渴望
我们得到它们如得到乳液
并为它们努力活着
我们想要放下饥饿的双手
在诞生的借口里
制造灾难和战争
（而波斯湾的战争
是石油的着火）
机械里的石油
是人类文明的口涎
人类第一天的历史是太阳
而不是上帝
太阳教与我们生活的方式
回味石器 一早一晚的用度
都要接受石的教诲
人的精神是石的脸
再次收回我们饥饿的双手
去寻找再生的地方
科学是乳头
那么树根也是乳头
太阳是乳头 石头是乳头
乳头就是我们
我们制造乳头
摸摸石头再生的伤口
回旋于幸福的生活
第二章 援石而上的浮想
1 石的固性慢慢地逼入我的身体
石的固性慢慢地逼入我的身体
我感觉下身已经磁化
姿势撒出的同时
有彩虹在滩上垂下来
以石解渴 并以
喝醉阳光的姿势肯定自己
我已记不得相逢和分别的地方
石的生命顺着潮湿或干涸的空气支撑发射
不必翻入
升到至高的目光回旋于恰到的好处
援石而上
没有人相信我目光穿越石头的层次
我的设想
与我的悲痛有关
在幽暗的洞穴里
我找到曾经失去的语言以及冷暖的程度
有火烧来 有水流来
在痛痒伤口的地方发生——
我料想到的无法回避的事情
援石而上
理解石的真正承受和博大的包容
有些诗 透明的玻璃
留不住扑入的风景也包不住沉入的内容
这种感觉忍无可忍
于是守候石的沉默 并
一直默想到我该死时
所说的那一句话
2 我的脚步如打石的雨昼夜下着
鬼怪和神灵晃动变化额上的眼睛
“你来了？蠢猪。”
我听见颓废的单身汉在吼
白天的号子变成哭声
仿佛整个身子撕成两半
有一半在古希腊神话里寻找
月光敲响了骨声
坟堂安然沉睡了
而我整个身子一错再错
我的梦游劫去所有坟上的花圈
为了使她失魂落魄
护守相思的意念却走火入魔
等所有的人睡去了
我才起来
等所有的人吃饱了
我才有食欲
我的一生
靠不朽的神话安慰
在每个圣人的脚下
石头却无比坚实
到每家每户去串门的石头
作了他们奠下基业的朋友
我的老师死去的时候
我就站成了他的碑石
我记得所有赐与我精髓的名家
只有他们能看清我思潮涌去的方向
他们的心石砌着我的河岸
河是宽大的镜子
它的背面却是石头
写出的诗是坟墓的遗言
我不断地感受 痛苦地记录
教训 精神 探索
如打石的雨昼夜下着
石的表面常旧常新
身躯却更坚实
什么时候真正富有呢
回旋之后仍是石头
3 我与风爬上石头
喀斯特不动
我与风爬上石头
去寻找烧石灰的人
我的嘴唇哆嗦一下
极力想抚爱你 但没有用
煤的腿 红色的火焰
在欲望中飘扬红色的头发
可是我的爱啊 石的呻吟
提醒我所要到的地方
喀斯特的爱跟我一同深入石灰岩
深入石灰岩
烧石灰的人铲着黑夜的
烈火悬浮在世界的宫中
窑口宛如人体发红的嘴唇
火的大腿 火的胸肌
飞快地度过飘扬的时光
很久以前 高原下的天空
石火的威力透过漫长的时间
玻璃破碎的足音 叩动我的门
我在入睡时轻轻颤抖
我在哪里？我问我
我歌唱的门呢？
悬崖紧闭着 响钟已经吊起来
石灰的海洋 如午夜不眠的咖啡
游动的石头 反而击碎在暮春的花朵上
啊 求索的眼睛？
絮絮叨叨的夜
母亲在喊我？
我继续援石而上
在夜的中部张大了眼睛
高原的月亮
青的光芒叩响房屋的灰墙
铮铮有力
我摸着岩石的脸庞
我想起寻牛的黑夜
兄弟们便是我的信号灯
与此同时石灰从这里走向远方
而远方知道这里的人
一半是石头 一半是水
把热情和冰凉的手都伸给他们
生灵好比牛的叫声
浑浊而仓凉
可是我的前世度过一座城
出生在喀斯特
在母亲的腹内——
喀斯特深处永远不灭的灵光
洁白的肠胃 还有生灵的花朵
我的额呀试着你柔动的血脉
我的手是一条流动着的河流
在很远的海面注定与人相握
我的母亲喀斯特微笑着
拍着她的儿子诗人的肩膀教我歌唱
我已经不是人
我愿像喀斯特一样
是谁第一次使我孤独？
是谁一再将生命代替死亡？
爱啊 爱啊 把我燃烧起来
然后与石灰贴在墙上
就如节日换一次衣裳
让我参与？ 比如：欢乐
颂歌
4 在我的故乡，石头紧闭着双唇
以煤的方式理解着我
乌江之西 是我最爱的地方
石头紧闭着双唇
没有人知道洞的奥秘
它的眼睛注视着
玉米的发式 树的发式
把有根的爱扎在它的胸脯上
困乏的身体从地的窗口探出来
从洞的深处知道隐藏在体内的脸
知道表情的开发
从无数个季节安息的人们
用泪水生育孩子
顽强地以泪换取来世的骨肉
呼吸的另一面
它们的背还要承受雨的来临
跳舞的神 在少数民族的号角里合欢
扶棺的唢呐 累死的枯骨
都把深沉供养给我们：
啊 生命？
喀斯特在诗的大鼓旁等我
岩的瀑布要锤响它 节奏忙乱
我光着脚丫踏遍山间盆地
石的丛莽 以固有的不沉默爆炸着
黑色的船依旧划行
惶惑的三尺平 灰冷的三分银
饿的方式如洞穴
最深处囚禁着一只千年古鸟
苦行的风衣 要它飞出
——给我生命 它喊道
在土地下面 以煤的方式理解着
以石芽的方式安慰着
可是 我的喀斯特啊
你是一头古老图龙腾的怪兽
让雨水把你浑身的毛发浸蚀个够
让暗河保护生命的歌唱
在这儿——我在这儿
我河流般的手再一次伸入
喀斯特生命最强的内部
驱使黑暗长出乳房
我重新评判我来到这个世上的对与错
我的血浇灌的不仅是花草 还有岩石
岩溶的花朵在心洞内盛开
就这样神圣
这里的人与石头一同睡觉
以漏斗的方式呼吸着
那生气勃勃的身子同石林一起醒来
梦像地下河的电流串出
水痕的花哟就是洞外的灯光
接触喀斯特的生存绽放着
接触喀斯特的生存牛耕着
我极力想象所有的人
佩戴着洁白的花走过洼地 因而
“人群中的这些面庞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花瓣”
——被我涂着理解并推崇热爱
注视着千锤万凿的姿势
我想到死亡不过是微笑的消失
黑暗里还有一些乳房生长着
像肉做的电灯泡一样
养育且光明
5 我是 一个喀斯特诗人
喀斯特诗人站在空间里
他所企及的深度
紧紧扣住洞内的神话世界
喀斯特诗人是高原上的石灰石
自己不能燃烧
也要让煤烧出洁白的真身
他献身的时候
在水的帮助下
激动得热血沸腾
好像是用滚烫烫的泪水浆
抹在民居的墙上
喀斯特拍着灰色的翅膀
粗黑的枝条发疯似的旋转着
树上的伤痕 挑破诗人的额头
地层的煤燃起来了
喀斯特诗人伏上岩石的翅膀
喀斯特的外衣抖着夏日的霞光
肩负秋天的丰盛带着每一个生灵来到
暮春的土地上
“飞腾起来，我的喀斯特”
石的人民听着
这是一个诗人的厚爱
一个不忘记自己出生的厚爱
因为喀斯特已经燃烧起来了
那黑夜的传火人腾落起辉煌的生命
那血的灰烬一直粉饰到现在
我想起凡高的向日葵
那种向上的年青与执著
一幅图景
风确实吹过我的骨缝
烧石灰的人跪着 牛耕着
磨光的岩石辗转着：无数朵波浪
无数朵 波浪
无数 朵 波浪
无 数 朵 波 浪
2008年11月2日改于官舟
后记：
1993年8月，我开始构思长诗《浮想石头》，历经数月完稿，直到2008年11月才整理完毕。我出生在以山石为主的土家族村落中，与汉文化交融的土地上，乡民们逢年过节，都要对石大爷祭祀一番。
“石不能言最是诗”，我关注石头，费尽心思写这不能言的“诗”。
石的胸怀宽广是我的精神寄托，孕育着无尽的遐思。
石是地域的，也是世界的。唯有立足于地域，才有世界性可言。
山之骨在于石，家乡万石峥嵘，随着岁月的流逝，给我的世界增添无限秀色。
感谢家乡乌江河的鹅卵石、山坡上的龙骨石、溶洞里的钟乳石……让我寂寞地咏唱着无言之诗。
1993年8月，我开始构思长诗《浮想石头》，历经数月完稿，直到2008年11月才整理完毕。我出生在以山石为主的土家族村落中，与汉文化交融的土地上，乡民们逢年过节，都要对石大爷祭祀一番。
“石不能言最是诗”，我关注石头，费尽心思写这不能言的“诗”。
石的胸怀宽广是我的精神寄托，孕育着无尽的遐思。
石是地域的，也是世界的。唯有立足于地域，才有世界性可言。
山之骨在于石，家乡万石峥嵘，随着岁月的流逝，给我的世界增添无限秀色。
感谢家乡乌江河的鹅卵石、山坡上的龙骨石、溶洞里的钟乳石……让我寂寞地咏唱着无言之诗。
感谢曹雪芹的《石头记》，《西游记》中石猴。还有女娲曾以石补天，精卫曾以石填海的传说，感谢世界级大师帕斯的《太阳石》，是他们给我以极丰富的联想。
【（土家族）阿飞作品七首】
*哭牛（选自组诗《愤怒的牛》）
那天早上的太阳在荒土的苦蒿中出现
连同逐牛躬耕的我本是张不错的摄影
但日中时我已是累得满口脏话了
是它的忠悫使我心酸和烦躁！
我骂它个汗水淋漓
太阳驻留在空旷的黄泥堡
饶有兴致的看我怄气
挥鞭毒打我还骂了它清白无辜的娘
而它呢，回头对我频频微笑
那微笑激起我奴役它的愿望。
“我看今天你铧不完喽！”
太阳干笑两声也走了
我时常天真地设计我将来的模样
就是它这样子！
想到这一层，我就在石滩上坐下来
对着山野，我嚎哭象拖轮在喘息
而它，朝远处叫唤两声以示共鸣
后来它象个沉着的老头踱过我身后
我的痛哭终止于它缓缓的劝说
舌头擦得包谷壳悉嗦作响又劐地吞下：
“把生活嚼出味道来！”它开导说
凭着比我长的工龄，开始讲它的故事
讲人们一厢情愿地扎穿它的鼻孔注
讲被骟割时那份过瘾的疼痛
讲左边的角是哪一次顶撞生活而折
讲肩头皮肉亘久而辛酸的无动于衷……但
“我硬是将生活嚼出了味道。”
出于同情，它又伸过颈来让我枷好：
“他们还蒙住我的头踩瓦泥
成天徘徊在岁月的稀泥里……”
它平缓地拖着，“而你比我走运得多
你面前是不断涌起的新土，而我前面
总是未耕的长途，况且——”
它回头打量一眼我内容充实的短裤
和突出呈形的胸肌
口哨嘘出如释重负的愉快！三小时以前
我透过甩汗的长发下看见，坎上站着个姑娘
为我的勤劳抿口而笑
又为我骂声的粗鄙而脸红
现在我惊喜地知道：那会是我老婆！
我设想多次的爱人竟真那么乖巧而
模样也过得去
傍晚辇牛上栏时我摸着牛角又哭
“把生活嚼出味道来！”
它埋头大嚼饲料，不大理我
*微风耀日峰极顶
身后的竹耙张着阴险的手掌
没办法，这阳光难得的煦暖
将老人从咳嗽的火塘边诱出来
它象晒石像一样不避讳光热
老人也象石像不为阳光所感动
倒有一阵深潭的微寒
漾及奶奶的遍体周身
乘客们惊恐、哀哭、绝望
乱纷纷跑过奶奶身边——
在那场沉入深渊的海难中
奶奶，只做她平淡的针线[注]
瓦房周围的竹林浓密阴森
奶奶捡笋壳时被盘蛇吓过
芋荷叶下，蟾蜍的目光冰凉
象难堪于诡计未遂的索命鬼
“ba。”我们回来，蹲下
她嚅化着烘笼儿采摘来的草莓
知道孩子们的青春将同时焚毁
或是彼此照亮，但不予评价
奶奶拄杖走到生命的峰顶
草丛和乱石间那些白骨
因山雨而洁白，因烈日而灼目
因山风而无尘
回望人寰，迷离莫辨
得好好看看夕阳是如何消失——
将拐杖横在膝上，奶奶坐了下来
姚家山
[注]本诗段回顾烘笼儿母亲的丧事，“针线”指她为儿媳（死者）缝制老被。
*日月之恋
雪峰轰塌……
暗蓝海上的冰山
油脂一般倾刻融尽。
蛇躲在水草丛吐泡沫
泥鳅甩最后一次尾巴
也被烈日的滚动声震死
这世界一片废墟的血红——
太阳啊！它眼睑发烫，胸脯起伏
它亘古以来燃烧的渴望与跋涉啊！
当黎明的呼唤涨红天际
树荫下，一代代的情侣停下接吻
为太阳，他们满怀忧郁：
看，又走了，那美丽绝伦的月亮
……
今夜
所有的夏虫都议论着月亮高昂的幸福
今夜
所有的夜鸟都思索着太阳古老的悲哀
今夜
所有的星星都避到这一边
今夜
月亮没有喘哭着，从那山丫口奔来！
——星星哪！这些幽媚娇俏的土家女
忸怩地推攘着轻声笑：
哎！你们说，在背着我们的那边
他们，在干什么？
*我是黑波涛上的空船独自啜泣…
不是在裹着粗被的病床上，此刻
我是黑波涛上一条劫后的空船
独自啜泣
胡乱的梦呓带泪涌出，我发着高烧：
前天，绵绵冷雨中疲惫已极
解开轭下的黄牛，铺好蓑衣
我在田坎上小睡一觉
没人知道我手臂伸向谁
没人知道我恳切呼唤的，是谁的名字！
油灯光里，床前是哪些面孔？
他们象掀石块一样将我摆弄
驱魔的咒语在香雾中袅绕
喝下的符水，有股草灰味道
——母亲粗糙的手
已不能将我的泪揩干！
老人站直腰板：“是谁
伤了我的儿子？她应该
对这孩子的心碎负责！”
日记/送亲
别灰心！秀丽的姐姐
或许，你再努一把力
我就带着少年的勇气
来到你面前
入不言兮出不辞
你在多嘴的姑娘间多么脱俗
满堂兮宾客，独与余兮目成
她们用爱的零食来厮混光阴
却无福消受我那烫热的深情
而我们是两棵因思慕而枯的红树
一相遇，就会被对方的颜色灼燃
——但你运气真糟
我正忙于抢修自己
我是个取暧时被电炉烫过的猩猩
一个被劫持后潦倒的富翁
一个糖食过多的病人，姐
（第四部分）
流放—远游
*那天的阳光、景物和哀伤…
用路途折磨自己。那天
阳光，景物和哀伤
使我昏眩
热恋啊
拥获的就不光是一位知己
而分手
痛失的也不止是一个红颜
——那天
回忆、劳顿和风景
令我劳顿……
爱情哪，能拥有你，生活算什么
生活对我倾心，我也能将你粉碎！
那天的天气、路途和回忆让我悲愤
停在山路上我怒不可遏：
我失去的，只是个无耻的叛贼
但我要问你：有没有胆量
让时间
去记住那分分秒秒的缠绵？
——用悔恨折磨自己。那天
阳光，景物，回忆和哀伤
使我昏眩……
*穿行在丛林的阴影里……
穿行在丛林的阴影里
死者们竞相举起白色墓碑
他们何以这样急切地
亮出自己生前的卑微？
带着《庄子》我无处驻脚
铺满松针的地上
到处是恋人们的陈迹
一串吱吱的撕打！
扮尽世上所有的愁苦，几张猴脸
出现在抖响的枝叶间
“突”地一声落地，那母猴
无力抗拒猴子不容置辩的权威——
你们谁，能将爱与罪区分？
直立的猴王发现我这人的太阳帽
才听见它的警号，群猴倾刻隐遁
抓挠，攀援，甩荡，喜悦和烦恼
它们，过日子——你们之中有谁
有谁能分得清欢乐与苦难的界限？
*高原日升
人类童稚的脸呼噜在黑暗的黎明。
群山是不倦的哲人在守候。
树守望多时。草无力企望，
一夜湿伏着身子，将泪挑在叶尖。
河流在谷底彻夜地吼——
喔，恢宏、瑰丽的奇观上演之前
这放映机上空白的卷扎声过于漫长……
蝙蝠悲哀地逃遁一夜，此刻
它在黑暗中高高地颤成一点
它怀着的是怎样狂烈的欢喜
它感到的是怎样快乐的绝望！
远方的太阳掠过一座座山岗
象一团舞动的火碳呼呼作响！
当天幕凝滞出一带油污的光
幕后有个声音说：几千年
人类都浸泡在苦难里；
当天边的灿云燃起一片天国的火灾
另一个声音说：不，几千年
天真迷惘的人类
一直沐浴在爱的光辉中……
可是，当暗红、迟钝的一轮
映上来时，那两个声音
不再流走和折撞在宇宙
眺望大地以外，太阳淡淡地说：
不谈人类
（ 87年8月5日）
阿飞：少年诗人，从大中华文化中诞生出来的、我们土家人自己的兰波，纯洁的乌江之子，东西方伦理冲突之间勇敢的面对者，赤子，美少年，流浪儿，音乐神童，孝子，Esperantisto（世界语者）,世纪末少年英雄，形骸放荡的痴情汉，我们淳朴民族美德的掌门人，以及垒山墙和犁田的好小伙儿。生于一九七一年，避开“贤哲”们共同的失误，以化学家的严谨，终生用自身做“一个善良而清醒的平凡人能否在尘世间得到幸福”的实验，后在漂泊中失踪或死于不详。
【（白族）黑黑作品】
蓝 （组诗）
1 蔚蓝
梦醒时分,大风
吹乱了群山
和群兽 悄悄的呓语
仿佛青铜锻打的弯月高悬
为凌晨三点的大地
拂净兀鹰 飞过的痕迹
在雷神纵车的家乡, 秋夜沉沉的高原
这是多么吉祥的蔚蓝
多么柔软的大风 柔如绸绢
为车轮下的黎明 擦拭山冈扛在肩上的黑暗
2 靠近
靠近 ,再靠近, 如果你曾经梦到乌云
如果高原落满大雪, 落满雷霆的哭声
如果蔚蓝色大风 缓缓敲响祈祷的晚钟
多么苍老! 蜗居于大地深处的幽灵
你昏暗的目光可能看见兀鹰
失去了星空, 你可能触摸到
深渊中仍在寂寞的孤岛
靠近, 再靠近, 当秋水沁出古典的脚印
一寸一寸 湮过我的内心
一寸一寸擦亮 群峰之间宁静的灯
3 那么
灵魂内部的小钟 别再敲响
大风漂浮一路, 猎人悄悄放牧
羊群背上, 背着一句 古典诗行
别问! 星空下高原如梦
一声轻叹 惊醒梦乡
大风默默走过, 当
猎人手挽马头脚踏旷野
秋神的黑翅 笼罩大野洪荒
……蔚蓝是旋转的河流收藏了命运
灵魂内部的小钟 , 空想嘶哑的远方
4 容许
请容许我献出影子 请容许我
独坐山梁, 手扶落日
倾倒在你的 蔚蓝色记忆
请容许我疼痛 当河流把你
推到春天的背后, 用黑夜把你牢牢缚紧
当不安的草海, 守望缓缓的黎明
请容许我哭! 当大风
染红的秘密深陷峡谷
今夜, 大地上蝴蝶噙香降临
托举蔚蓝, 陪伴四野箫音
5 偶然
想起诗是风里游絮, 思是梦里星光
而语言! 唉唉
请让我抓住
这天空地旷 偶然的感伤
想起爱情开启
人和生命游戏
大野中 落月苍黄
而此时半球那边
黑的白了白的黑了
一滴露水打湿了汪洋……
6 犹如命运
明净的星空, 博大的爱情
苍狼驰着马群 轻轻驰过
神殿布满黄金, 蔚蓝色大风
拍打着岩石 空空的腹地
高原尚未入梦 在河流的呼吸中
静静冥思 自言自语
犹如牧人手提悲伤的落日
拂过天堂的炊烟与废墟
犹如大风沉默地把雷神询问 当蔚蓝
远离兀鹰的阴影 融入岁月 暧昧的野地
7 黑黑抒情
黑黑的天幕并不这样垂落下来
轻轻的 黑黑的王子并不这样
孤独寻觅 灯火中的奇迹
黑黑的梦想像风 并不这样远离
生活的秩序 并不这样热爱静寂
像第一次晕倒的美丽
桌子和书册 和灯光 荒芜田野上的
黑色珍稀 黑色语境中的黑色鸦群
并不这样光芒四射 像陨星和雨
黑黑的时光充满沮丧 像被红尘击败的
小妇人 透过空洞的窗户看不出好奇
像风筝挣扎在风中 用力或者无力
苦苦维系一种 自由主义
而23度春暖风吹 黑黑的目光
又能把抒情 提升到哪里
沉思继续 深陷
欲望的花溪 像舞台下孤独的口哨
消逝在黑黑的 经典的微笑里
而黑黑的过去的梦境并不这样充满乐趣
黑黑的星群被重复锤炼为扁扁的言语
黑黑的忧伤如舟避不开海浪纺织的程序
你想想：献身在此的人 会不会成为
传奇性隐喻 会不会随晚风
躲进黑黑的空虚
而黑黑的问号并不这样
像黄昏 黑色陌生者的拥抱
断送了一场 黑白电影的意义
黑黑：70年代生于贵州黔西。诗及评论文章散刊于《星星》《花溪》《山花》《诗神》《贵州民族学院学报》《今日文坛》《贵州日报》等；曾获《诗神杯》探索诗特别奖，《星星》郎酒杯。
【（土族）阿霞作品】
青海组诗
塔尔寺：莲的花蕊
脐血滴落的草地
圣贤的目光汇聚
菩提树摇曳出十万佛容
我的背水走来的香萨母亲呵
辉映了隐忍的思念
佛的足迹步步生莲
脐血滴落的时刻
妙音升自莲的花瓣
金顶的庙宇承接灵光
照亮母亲的忧愁
从异地归来，旃檀诵经
莲花舞蹈，酥油花歌唱
十万佛容睁开双眼
灯光蔓延的地方
藏地的持钵僧停止流浪
莲的花蕊，永远的芳香
智者的黄色帽檐上佛光熠熠
意味深长的塔，影子洁白
匍匐而来的人，终身吉祥
莲的花蕊，不朽的唱颂
图画再现的往事
让叙述不再深奥
羌姆的鼓点
和久远的梦想合拍
解脱的心，如风般自由
最初的草地上露珠的光芒
还在沉思
寻觅的金鹿呵
右旋的金轮
生生世世的追念
只为年年岁岁的六字真言
莲的花蕊，深藏珍宝
云朵的手，拂去三界的尘埃
柳湾:陶的歌声
青海之东,湟水逶迤
陶的碎片编拼神秘音符
在河流的波纹间飘扬
梦呓和哭泣的姿势
已不能辨认
谁的梦如此纷乱
谁的哭泣如此伤悲
双耳的陶聆听着久远的记忆
泥土的脚步
在陶的年轮中浮现
故事没有始终
卷唇的陶诉说着
陶前凝望的眸子
水的倩影和泪珠交叠
铜镜里第一根白发
光芒如炽
流泪的手,握不住分离的消息
陶啊,柳湾的河流间齐声歌唱的陶
湮没了往昔的马蹄声
梦中的心事不曾消解
蛙纹的密码迈着
优雅的舞步
历史的队伍里孰先孰后
信仰与巫术携手演绎
悲情是跳跃变形的符号
叙述最初的秘密
滞留在幸存的语境里
聆听、诉说，然后歌唱
把久远的记忆传递到
更为久远的时刻
日月山：历史的记忆
化做日月的山峦
在路的两侧
泪眼迷离，回眸无望
前路上繁星朵朵
草地和农田，麦穗和青稞
以日月山为界的
还有异族的旌旗，还有儿女情长
胡麻花儿盛开的原野
神话与传说同时流传
仪式和歌谣挽手走过
月下独眠的人
徘徊长梦
轿辇越过胡麻地
花儿落泪
大眼睛的长安姑娘
听见凝咽的泥埙
埙声飘渺，宝镜粉碎
心在何处
故乡在何处
多年以后，日月山上汽笛声声
四方的客人
寻找着胡麻花儿的芳香
小卓玛飞扬着数不清的发辫
与客人留影
化做日月的山峦
负载过什么
记忆着什么
追寻的人影分不清
麦穗和青稞，听不懂
神话和歌谣
倒淌的河流追随高原的走向
流泪的往事走上历史的高度
越过日月山
佛光普照，毡房如家
心在哪里
故乡就在哪里
金银滩：摇曳的情绪
金色的波浪在草尖上
银色的波浪在草尖上
舞蹈的不是风，是花朵
是迟来的夏日的花朵
花朵是有记忆的
每年夏季的记忆在草尖上
纵情绽放
以摇曳的姿态绽放
让夏季的草原一同摇曳
草原深处悸动的情绪
被摇曳
毡房蠕动
深情的拉伊被摇曳
卓玛的金边衣裳随风舞动
异地的双眸沉醉
谁见过飞翔的花朵
星光不再的午夜
谁的酒盏歌声不止
悠扬的牧鞭
从花的浪尖上掠过
绯红的笑声就此定格
花朵翻涌的草原上
思念如潮，相思如泪
马群和羊群一同行吟
同一母题的故事
被平等的众生传诵
金色的思念
银色的相思
花朵的颈项沉甸甸
我的花海中浮沉的初恋呵
终于成为传奇
成为人们感知草原的歌谣
青海湖：高地的海
羌人的骨笛还在月夜响起
蔚蓝的风
记得欢愉的笛声
那时节湖畔的舞队
迎接过凯旋的酋长
湖的中央是海的心
吐谷浑人骑着赤骢
以天驹的步态优雅出场
环湖的帐房唱响
沉静的湖
众鸟高飞，水的歌唱
与季节合拍
祭湖的人，抓过
珊瑚和玛瑙
桑烟弥漫
圣湖的微笑如涟漪
那个冬季，湖水屏息
孤独的佛子伫立湖岸
佛的胸怀，诗的意境
红尘凡俗的月光
追逐的浪花
见证了历史的悲怆
悲怆的还有
风烟中睁着双眼的白骨
终生的遗恨
在诗卷中燃烧
草地是岸，沙漠是岸
金色的油菜花也是岸
高地的海，坚守着海的箴言
慈航的尽头
酥油灯照亮彼岸
2007年秋于青海
阿霞：女。1966年秋季出生于青藏高原。1986年毕业于青海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并留校任教至今。1985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作品，诗选集《我的河流》为土族文学史上第一部个人诗集，。《中国土族》杂志副总编。现居青海。
【（水族）湄子作品六首】
关门
山中,日暮时分
我把自己收回屋中
在时间的出口处
有一扇破烂不堪的小门
说是柴扉,害怕弄脏了古人的诗句
就说是柴门吧!
每一次关门的时候
使劲地把自己关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
如山中重复的简单日子
关门,说得清楚是自己把门关了
还是门把自己关了呢?
门里门外
说得清楚是谁关了谁么?
有门时我们觉得世界很大
没有门时觉得世界便小了
陀螺
把时光削细削尖
就成了一个个大小小的陀螺
在鞭子的另一端
捆上两尺春天的思绪
抽打,成就了陀螺
快乐在于抽打
狠狠地抽打
然后狠狠的乐
常常地,一不小心
把夕阳抽下山去
破漏的衣兜装下母亲的责骂
在风到达之前回家
藏起一小节剩余的高兴
把顽皮夹有腋下
大汗淋漓
打湿了皱皱巴巴的童年
守望幸福
我在山中编织春天
还没织成的时候
大拇指傻了
我在山中编织幸福
把守望也织进去
归人，是一个永远留给远方的词
我在山中编织温暖
三月，谎言烂漫
哪朵野花照亮了你
我在山里编织呵护
等待是一盏心痛的灯
点亮了妹妹，也熄灭了妹妹
我在山里编织往事
一直没有兑现的叫诺言
一直走不到一起的叫情人
一直守望不到的叫归期
大地的身体
春天的深处
植物探出了五彩的头
小草,大地的头发
染绿了母亲的守望
桐油树在花开之前
开出了一张张嘴唇
欲言又止，言辞
又碰碎了孩子的牵挂
桐油树腐烂了岁月的身体
黑木耳偷听了大地的心情
花朵是大地最后
一只睁着的眼睛
春天，大地感冒了
时不时地冒出一身冷汗
在下雨之前
想把我也洗掉
往事花开
沿着铺满历史的青石小径
青苔，一块块岁月留下的伤疤
从一本书开始行走
走进云烟深处的春天
写到这里，湄子抬头
枝头已是繁花点点
花朵开出的春天
是一个隐于言辞的季节
常常被事物唤醒
沉睡的梨花，东风夜放
一夜之间白了头
衰老了多情的少年
顺着竹枝的纤纤玉指
指引目光走进春天
干净、简洁
菜花开出了梅子的忧伤
许多年了，仿若前世今生
望穿秋水的眼睛，浑了
如期而至的江水，疼了
这个春天，桃花灿若妹妹
一个不经意的比喻
让妹妹成了一棵不肯开花的树
这是谁之过呢？
对，就是谁之过
春天，浅浅地，一如人心
我在山中学习爱人
爱是自然的心痛
爱是勉强的遗忘
故乡的油菜花又开了
开出了文字的清香
开出了那一年歇马江南
你在花香中洒下的诺言
如今，枝头离愁片片
“当君思归日
是妾断肠时“
漫漫扬花又搁浅了故乡
花谢江南
春天的早上
我衣着梦境和桃花
往事已经调谢
可我还想在枝头上灿烂
走进教室
墙角的爱心已经枯萎
在给春天插花的时候
插上几句废话
然后我们开始学习
学习调谢
学习被随手扔掉的美
顺便也学习写不出的那节好诗
下课了
一朵赶着回家的落花
埋藏了大地，也美丽了大地
让一支羽毛受伤
花朵，让春天更重了
压得季节直不起腰
一生的责任
就是从美丽到死亡
这个春天
我在枝头悬挂词语
菜花开出了多年前
被生活流放的妹妹
门前，鸟儿衔来一小块江南
蘸水而开的桃花
把头从诗中伸了出来
没有离亭古道，也没有折柳相赠
烟外洒旗
昧着的良心，高挂
借问酒家
手指相反方向的廉价
打听打听，
这个春天把我丢在什么地方
错误的诗歌让我
读不出口，拿不出手
放宽一些
再放宽一些
让词语再次变得光洁
让春天不再伤害门前的一小块江南
野花的心事
让野花再把头低一些
就可以看到了感动
把春天贴在墙上
再长出一双手
忙碌地
把身影搬进屋中
打开折叠的幸福
让风把往事带走
田野里
到处流淌着语言盛开的消息
风筝牵着春天的手
被放得更高，更远
田野里
长出茂盛的童年
也长出了母亲漫不经心责骂
和老人们的宽厚、爱怜
湄子：70年代人，有作品入选发表在《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中国女性诗歌大扫描》《上海文学》《独立》等。现居贵州三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