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鹏的组诗《彝山飞鸟》以“无脚飞鸟”为核心意象,串联起彝族的迁徙史、文化根脉与生命信仰。五首短诗既各自成篇,又层层递进,从火塘余烬的迁徙之翼到创世神话的永恒之息,构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精神场域。诗人以彝族特有的文化符号为经纬,在“飞翔”与“扎根”、“漂泊”与“归依”的辩证关系中,完成了对民族身份的确认与生命价值的升华。本文将从意象建构、文化叙事、生命哲学、诗学表达四个维度,对这组诗进行深层次评析。

一、核心意象的多维建构:无脚飞鸟的精神隐喻
“无脚飞鸟”是组诗的灵魂意象,其内涵并非单一固化,而是在五首诗中不断丰富、拓展,形成多维度的精神隐喻。
(一)迁徙历史的承载者
在《火塘余烬里的迁徙之翼》中,飞鸟的巢“悬在火塘的余烬里”,翅膀“驮着彝文的星子”,羽毛“织着迁徙的古歌”。火塘是彝族家庭与文化的核心,余烬则象征着迁徙历史的延续性——即便远离故土,祖先的火种仍在燃烧。“无脚”的设定极具深意:它省略了“落脚的犹豫”,也省略了对“岩石的叩问”和“梯田的眷恋”,暗示着彝族在迁徙过程中被迫舍弃的故土情结,以及在动荡中不得不保持的前行姿态。此时的飞鸟,是迁徙历史的具象化载体,它的翅膀承载着民族的集体记忆。
(二)文化传承的践行者
《南盘江渡口的卵石之脚》与《太阳收走的丈量之足》进一步拓展了飞鸟的意象内涵。飞鸟的脚“遗落在迁徙的古渡口”,被南盘江的浪磨成“透明的卵石”,或被“彝山的太阳收走”,收进“火塘燃烧的木柴”与“苦荞灌浆的饱满”里。南盘江作为滇黔桂交界的重要河流,是彝族迁徙的重要通道;太阳则是彝族创世神话中的核心元素,象征着生命与力量。“无脚”的飞鸟以翅膀为“岸”,以飞翔为“丈量”,驮着毕摩的经卷、火把节的烈焰、跳月节的笙歌,将彝族的文化符号播撒在彝山的每一道褶皱里。此时的飞鸟,是文化传承的践行者,它的飞翔是对民族文化的守护与传播。
(三)生命信仰的象征者
在《彝山骨血里的行走之翅》与《创世神话里的永恒之息》中,飞鸟的意象达到了精神的高度。飞鸟的脚“嵌进了彝山的骨血里”,化作“梯田埂上的荞根”与“火塘边的青石板”,或“丢在了创世的神话里”,成为“祖先的信物”。“无脚”不再是被迫的选择,而是主动的生命姿态——翅膀“成了行走的另一种姿态”,飞翔“是对祖灵最高的敬拜”。当飞鸟最终坠落,它的身体化作“彝山的风”,“没有脚,却能走遍每一道山梁”,成为“彝山永恒的呼吸”。此时的飞鸟,是彝族生命信仰的象征者,它的生命历程诠释了“飞翔即扎根”的终极信仰。
二、文化叙事的时空编织:彝族的精神图谱
组诗以“无脚飞鸟”的飞翔轨迹为线索,编织了一幅跨越时空的彝族精神图谱,涵盖了物质文化、制度文化与精神文化三个层面。
(一)物质文化的具象呈现
诗人在诗中密集使用了彝族特有的物质文化符号,构建了一个充满民族特色的审美空间。火塘、梯田、荞麦田、南盘江、鸡冠山等自然与生产场景,是彝族生存的物质基础;咂酒坛、铜鼓、芦笙、绣花鞋、青石板等生活与艺术器物,是彝族生活方式的具象呈现。这些符号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与飞鸟的飞翔轨迹深度融合:飞鸟飞过“彝年的咂酒坛”,翅膀沾着“荞子花的芬芳”;飞过“火把节的烈焰”,火花成了“祖先的指纹”。物质文化符号的融入,让组诗的文化叙事具有了可触可感的质感。
(二)制度文化的隐性书写
毕摩文化是彝族制度文化的核心,组诗通过对毕摩经幡、经筒、经卷、法事的书写,隐性呈现了彝族的宗教信仰与社会秩序。飞鸟飞过“毕摩的经幡”,经筒转动的弧线是它的轨迹;驮着“毕摩的经卷”,竹简上的星象与草木落进梯田的水纹;飞过“毕摩的法事”,经咒的回音在翅膀下盘旋成漩涡。毕摩作为彝族的祭司与文化传承者,其活动连接着人与神、祖先与后代。飞鸟与毕摩文化的互动,暗示着它在民族精神秩序中的重要地位——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使者,也是民族文化制度的维护者。
(三)精神文化的深度挖掘
组诗的文化叙事最终指向彝族的精神文化,包括迁徙精神、生命意识与集体认同。迁徙精神体现为飞鸟“没有停歇的理由”,飞翔是“唯一的宿命”;生命意识体现为飞鸟对“停歇”的拒绝,认为停歇是“生命的终结”“比坠落更可怕的荒芜”;集体认同则体现为飞鸟的生命与彝山的深度融合——它的影子“长成了一棵开花的马樱花”,羽毛“铺满彝山的每一条山路”,身体“化作彝山的风”。这些精神文化内涵,构成了彝族的精神底色,也让组诗的文化叙事具有了深刻的思想内涵。
三、生命哲学的辩证表达:飞翔与扎根的终极统一
组诗的深层价值在于其对生命哲学的辩证表达,通过“无脚飞鸟”的生命历程,探讨了漂泊与归依、自由与束缚、有限与永恒的哲学命题。
(一)漂泊与归依:身体的漂泊与精神的归依
“无脚飞鸟”的最大困境在于身体的漂泊——它没有脚,无法停歇,只能永远飞翔。这种漂泊看似是一种痛苦的束缚,实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飞鸟的脚并非真正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或化作南盘江渡口的卵石,或化作彝山骨血里的荞根,或化作创世神话里的陶片。这些“隐形的脚”,成为飞鸟精神归依的根基。当飞鸟最终坠落,它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扎根于彝山的土地——影子长成马樱花,羽毛铺满山路,身体化作山风。组诗通过飞鸟的生命历程,诠释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身体的漂泊并不意味着精神的无依,真正的归依不在于身体的停歇,而在于与故土文化的深度融合。
(二)自由与束缚:飞翔的自由与文化的束缚
“无脚”让飞鸟获得了飞翔的自由——它不必在祭坛前跪拜,不必在祖灵牌位前低头,天空是它的摇篮与坟茔。但这种自由并非绝对的,它始终受到民族文化的束缚。飞鸟的翅膀驮着彝文的星子、迁徙的古歌、毕摩的经卷、彝家的期盼,这些文化符号成为它飞翔的重量,也成为它生命的意义。飞鸟的自由,是在文化束缚中的自由;它的飞翔,是为了守护民族文化的自由。组诗通过自由与束缚的辩证关系,揭示了民族文化对个体生命的塑造作用——个体的自由并非脱离集体的绝对自由,而是在集体文化中实现的价值自由。
(三)有限与永恒:生命的有限与精神的永恒
飞鸟的生命是有限的——它的翅膀会疲惫,会“疲惫成一片枯叶”,最终会坠落。但它的精神却是永恒的。飞鸟的飞翔轨迹,是彝族迁徙与传承的轨迹;它的坠落,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精神的升华。当飞鸟化作山风,它便获得了永恒的生命——风没有脚,却能永远吹拂彝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片荞田、每一个彝寨。组诗通过有限与永恒的辩证关系,表达了对生命价值的终极思考: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可以通过与民族文化、故土大地的融合而获得永恒,真正的永恒不在于生命的长度,而在于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四、诗学表达的民族特色:彝族文化的诗性转化
管鹏作为彝族诗人,在组诗中运用了极具民族特色的诗学表达,将彝族文化的精神内涵转化为诗性的语言,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一)文化符号的密集运用与意象融合
如前所述,组诗中密集使用了火塘、毕摩、火把节、跳宫节、南盘江等彝族文化符号。这些符号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无脚飞鸟”的核心意象深度融合,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意象体系。例如,“火塘余烬”与“迁徙之翼”融合,象征着迁徙历史的延续;“南盘江的卵石”与“飞鸟之脚”融合,象征着故土情结的沉淀;“创世神话的泥团”与“飞鸟之脚”融合,象征着民族信仰的源头。文化符号与核心意象的融合,让组诗的意象具有了丰富的文化内涵,也让彝族文化的精神内核得到了诗性的表达。
(二)反复手法的运用与情感强化
组诗大量运用了反复的手法,包括句子反复与意象反复。句子反复如“没有脚,便……”“没有脚,就……”在每首诗中多次出现,不仅强化了“无脚飞鸟”的核心特征,也形成了一种回环往复的韵律美,增强了诗歌的抒情性。意象反复如“火塘”“南盘江”“毕摩”“荞麦田”等意象在五首诗中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文化的复调,让组诗的文化叙事具有了连贯性与整体性。反复手法的运用,让组诗的情感表达层层递进,从最初的迁徙之痛,到文化传承的坚守,再到生命信仰的升华,情感强度不断增强。
(三)悲剧性与崇高性的统一
组诗的基调具有一定的悲剧性——“无脚飞鸟”永远无法停歇,飞翔是它的宿命,也是它的痛苦。但这种悲剧性并非消极的,而是充满了崇高感。飞鸟以顽强的意志飞翔,用翅膀丈量彝山,守护民族文化,最终与故土大地融合,获得永恒的生命。这种悲剧性与崇高性的统一,让组诗具有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它不仅表达了彝族在迁徙与传承过程中的痛苦与坚守,也展现了彝族顽强不屈、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
五、结语:民族精神的诗性丰碑
管鹏的组诗《彝山飞鸟》是一首关于彝族精神的诗性丰碑。诗人以“无脚飞鸟”为核心意象,通过多维的意象建构、时空的文化叙事、辩证的生命哲学与民族的诗学表达,深刻诠释了彝族的迁徙历史、文化根脉与生命信仰。在这组诗中,“无脚飞鸟”不仅是彝族的精神隐喻,也是所有漂泊者的精神象征——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扎根不在于身体的停歇,而在于与文化故土的深度融合;真正的永恒不在于生命的长度,而在于生命价值的实现。对于滇黔桂南盘江流域的彝族文化研究而言,这组诗不仅是一份珍贵的文学文本,更是一扇洞察彝族精神世界的窗口,为我们理解该区域少数民族的文化认同与生命意识提供了重要的诗学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