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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娟：我曾有幸触摸过那马鞍形的翅膀（组诗）

作者鲁娟 2025-07-31

原出处：彝族人网

诗人简介：鲁娟，彝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13年获首届四川省十大青年诗人，2015年获第六届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作品奖，2016年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2018年获第九届四川文学奖特别奖，2021年获第六届徐志摩青年诗歌奖。参加第38届青春诗会。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被翻译成英文、西班牙文在国外参展，出版有诗集《五月的蓝》《好时光》《鲁娟作品选》《欢喜》。

▎拉布俄卓

太阳垂爱之地。

流淌金色的光线、金色的语言

和从十六个方向赶来宠她的金色人群

每天如大海般汹涌

母语鼎沸，人头攒动

金色波浪一阵高过一阵

金黄的节奏不知停歇

邛海和庐山光影交错

直到，傍晚的天空下站出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

——

那片土地太多隐忍女人中的一个！

因为她们，金色的浮躁得以消解

拉布俄卓的一天完美落幕。

注：拉布俄卓，四川大凉山西昌的彝语地名。

▎祖母

“如果没有见过你祖父奔跑，

像匹马狂野，

像只羚羊敏捷，

像头豹子从容，

我怎会走进那个漫天星光的夜晚。”

祖母说，

“如果没有走进那个星光之夜，

我又怎么证明自己活着并美丽过。”

▎礼物

傍晚时分

祖母坐了下来

老态龙钟的脸转向我

“谁也不能替你在这条路上，

必须自己去走”

“每一寸光阴正等着你爱

而你总落在后面或跑得太快”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不必苦于外求”

叙述缓慢

词语复活

什物锃亮

从她的手中慢慢理出

“给你，

这些历经痛苦和艰辛浮出来的，

是黄连是苦楝是甘露是蜜汁，

是由黑暗转向光亮的全部！”

▎素描一

金黄的光线中走动着吐露金黄母语的女子

她们被阳光喂养，

体内藏有金黄的老虎

总是因为热烈、狂野，不容分说

在人群中被一眼认出。

▎素描二

她有一种无可比拟的美，

却不自知

足够的光，

足够的时间，

足够的世事和人，

之后才会那么美。

甚至一秒钟也不能少！

作为女儿

或者妻子

或者母亲

多亏她从没失去耐心，

辗转走过所有的细节

▎素描三

大地上真正的快乐越来越少

许多年来人们背弃了它

当一群身穿黑披毡的女人

在雪地里无拘束地追逐欢笑

以土地为轴心的世界

忽然旋转了起来

像她们无数次

摇晃襁褓中孩子的睡梦那样

干净明亮的雪

倾注所有的美

这一刻伺候了她们

▎素描四

空气中飘浮着浓烈的不可言传的甘甜

三分之一，由她们构成

————

野樱桃，野刺梨，蒲公英

阳光转动她们的脸她们的身子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剩下三分之二

分别属于我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她牵着她的女儿，我牵着我的女儿

在一条小径上偶遇，心照不宣地微笑

▎春天里

第一个孩子出生便夭折，第二个亦如此

她几乎活不下去

直到有了第三个孩子，第四个，甚至第五个

山上住着多少这样的女人

历经破碎依然完整

历经伤害却反弹出更多的爱

她们双手穿梭于春天卷曲的灵魂

满山蕨草一次次被摘取

又一遍遍疯狂生长

她们如祖母在夜里静静端坐

怀揣黄金的缄默

省略春雷般惊天动地的往事

▎夜宿

一夜雨后

远山三三两两银白

大雪怎样落下

我错过些什么

山上住着从未出过远门的女人

我本应是其中的一个

可她们那么近

我那么远

她们那么慢

我那么快

那些雪仿佛一直在

又仿佛刚刚落下

我仿佛在梦里

又仿佛醒来

当远山三三两两银白

我忽然回到那些女人当中

仿佛我从未离开

又仿佛昨夜才回来

▎有翅膀的人

一个平凡而熟识的清晨

他们回来了

穿过入冬第一场大雪

公鸡第一声打鸣

从时间的缝隙

火焰的纹理中

跳上滚烫的嘴唇

被我们呼唤

反复赞颂

他们赤脚、卷发，慈眉善目

端坐祖灵的位置

回到木质的器皿

像从前那样大口喝酒、吃肉

作为一个孩子

我曾有幸触摸过那马鞍形的翅膀

当他们离开快要起飞的时候

▎浮生半日

一只鸽子在阳光下踱步

低头和自己玩耍

用短小的喙啄它的影子

偏向左，偏向右

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多像我，常常在镜子里

照见另一些

暴躁的，安静的

轻率的，谨慎的

尖锐的，柔和的影子

到底哪个更像我

而，此时

这微风，这间隙

这清闲的，放下一切的我

一定是从忙碌的旋转的我那里借来的

▎独予你

它穿越一切不可能的路，

抵达这里。

历经烈焰而丝毫无损

历经黑夜却比白昼更亮

比石头更坚硬

比海水更柔韧

除非尝过生活全部的苦和琐碎，

除非九死一生，有着绵长不绝的耐心

否则不会等到它！

没人知道它经历了什么，除非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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