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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雪一起来：普蓝依诗歌28首

作者普蓝依 2023-10-08

原出处：彝族人网

◎《我和雪一起来》

要落在荒野，落在

石头上。让石头看起来

更像菩萨，身披白袍

替衣衫褴褛之人

先死于凹凸之间

要避开鸟巢，落在马厩上

凝视不了苦难，就去袒护

春天没有鸟鸣

马儿无力翻过山巅

要落在我的静坐之处

落进我整个的生命

头开白花，两肩积雪

形如一个新鲜的旅人

圣洁更甚从前

◎《自致书》

在春天，每次出门都想往陌生小路上走

对我而言，这一季，风最好的才情

是把脖颈上的红围巾，吹得更大，更高

大得没有界限，高得没有始终

仿佛少女的心神，一出场就是要击中隐秘

即使我不知道，仰脸时清澈与茫然之间

会想起谁的眼睛

但我坚持认为，一个人怀揣鸿蒙

在孤寒之地，也是伟大的浪漫

◎《一人行》

黄昏去向林间的人

从不会空手而归

要么抱回一小捆柴火

要么抱回来一屋子黑暗

两者，都能把世界放大

让人很轻易地看见

生命中的美丽和悲伤

◎《先于》

如果在同一枝丫上有一朵花

先于其他花朵凋零

那我一定会选择去爱她

毕竟她先于其他花朵

获得了春天的灵魂

◎《说到辽阔》

说到黑夜，没有什么

比一只萤火虫更辽阔

说到辽阔

一个人的心

稍稍卷起一角

就装下了整个苍茫的戈壁

◎《夜看桂花落》

这也许就是一次平常的散步

她们先于月光

到地面上，用白色的香

咬住舌头

与赞美过的事物保持平行

这人间颂词，还如此年轻

让我不通过风

就看穿，凡是被白天赞美过的事物

无一例外，都提着裙摆，赤脚、弯腰

低头，甚至还可能含着一滴眼泪

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

◎《我有高原上的孤独》

在风尖上

太阳被二个人溺爱

天空像哑巴

独活着舌头上的大海

石头永向苍穹

搅碎远方

芨芨草赤脚

在霜雪上洗一遍穷苦

干裂的嘴唇

与情歌相依为命

死在眺望里的悲伤

和野花一样好看

◎《一列火车要到哪儿去》

这清晨的轨道

向天空

发出古老的

长调

这绿色的骨头

活在赤裸裸的高原上

热烈又迅速

这情欲的腰身

挎着路人

义无反顾的

要夺取下

远方的黄昏

◎《九月》

我想让离别成为真正的离别

不叮嘱，不拥抱，不说珍重

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走得远了，远得太阳都追不上

才让泪水

俗气地流进嘴角

像蛇一样

狠狠地咬，狠狠地咬

五腹六脏

◎《无邪》

如果能得到一个信仰

会发现额头与心脏之间

住着一个西藏

膝盖与大地之间

站着光芒

◎《旧信》

拉开抽屉。这些捆扎整齐的夜晚

像一只只斑斓的蝴蝶

开始采摘我的心脏

◎《牧羊人》

每天黄昏

他赶着肥硕的云朵

从山上回来

从口袋里掏出果子

给孩子

从眼睛里掏出天空

给爱人

拍打尽灰尘

在父母的遗像前

双手合十

把一天的阳光

到出来

◎《雨夜所念》

一提笔

雨都朝你去了

干净、澎湃的样子

像是要去复活什么事

而我滞留灯下

被寂静按在纸上

仿佛旧的永恒只为此刻而来

只为领受笔尖上

的茫茫

◎《风来的时候》

亲爱的，风来的时候

你把白衬衫

拢一拢。朝落日里拢一拢

朝江河边拢一拢

要让你好看的样子

在黑夜前茂盛

重于雁鸣、朱红

异于孤狼的忧伤

亲近又陌生

我珍视这种危险的时刻

感觉需要坐下来

面对软光，闭眼，陷入回忆

偶尔在风中轻轻战栗

一生，仿佛也就过去了

◎《黄昏时分》

好在没有钟声或者鸟鸣打破平静舒缓

好在脚下的泥土、枯枝、困扰也一如被掩埋

好在时间尚早，我们可以互相灿烂

好在没有什么心事要安顿的了

好在，灵魂没有折叠过

要原路返回我们陈旧的自身

好在你突然止步，轻轻拿走

我肩上的松针

让最后一片夕阳

顺势落下了山

◎《小幸福》

在林间

要语言做什么，要花朵做什么

也无须动用鸟鸣的情绪

单是牵着黄昏这头温柔的狮子

我们走的每一步

就是良辰美景

◎《小任性》

我允许你背向我时

你心里的草，愿长多高就多高

花，愿开多野就多野

我允许你在宴会上大声说话

带着烈马的样子

允许你端着酒杯迷醉随意

允许你望向别人时与我为敌

允许灯光熄灭后你持有虚空之击

允许你掉在我肩膀上的眼泪另有地址

我甚至允许日落前，你把拐向我家门前的步子

走成最远的距离

◎《给陌生人的信》

你到镇时，可找一个叫“美美”的小卖部

老板娘是个爱打扮

爱说话，爱给外地人指路

你不买任何东西

她也会告诉你

那个叫花碗的村庄

离镇七里山路，朝东面走

至三里路碑处，有岔口

往左边，一直爬上第五个山梁子

你就能看见，山腰间系有平地

一村庄如倒扣的小碗

进村口，从一条芭蕉小路下来

我的房子很好认

门口有蓬蔷薇，念过戒律后

常常大肆怒放

院墙低矮，灰白

泥坯房，青瓦

瓦缝间长着茅草和瓦松

仰面看去，天空很野

如果时间看久了，也会陷入往事的舂打

木门两扇对开

没有门环，没有春联

没有秦琼和尉迟恭，推开

合拢，门轴会“吱呀”叫上一声

我是喜欢这种声音的，好像

过早地意识到奇迹从远处而来

院子里地上的路径要穿过几垄菜畦子

扁豆，韭菜，芫荽，番茄

生活得很认真，感谢它们刻意四季赐福

适时打开了小面积的安稳

中央有一棵微微向西倾斜的杏树

多年来保持密不透风

你若是二月来，花开得正好

折下一二枝春光

带回去给身边寡言的人

让相爱的人，更加相爱

早上八点十分，阳光会照到石阶

暖色的诱惑短暂栖息于一双绣花鞋上

一只完好无损，一只

鞋尖被地面的石子刮破了

因为有一天，门檐的风铃无故响了一下

提起梦

好像我们是认识的

你来吧

我的日子，一直虚掩着

轻轻一推，就开了……

◎《中午时分》

我敢断定

那是一张和玫瑰花交谈过的嘴

带着焦渴

在大地上

来回走动

每个步伐摩擦出的火焰

和我一样深

◎《想念》

我只有在想起你时

黑夜才会飞起来

越来越接近一朵唇边的微笑

◎《明天》

明天

你可以掏出一个春夜

变成鱼

随便选择一条河流

忘记了忧伤

轻松游走

而我，再不能陪你了

脱下翅膀,学会沉默和哀鸣

去走完二三里的长亭短亭

明天我的手掌藏不住年轻了

轻轻拍打，簌簌落下

诺言的皱纹

明天，请柬上有一个名字是停顿的

那时，我希望

我会凝视影子一阵子

像当初你在风中

看到我盛开的模样

◎《两茫茫》

我们肩并着肩，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很多次，音节是丰沛饱满的

我们再次拥抱时，彼此的心跳

都想抢先说出最缤纷的句子

但当我们开始松懈，躺在床上

想到各自的生活

一条虫子开始苏醒，横于中间

递送一声长一声短的哀叹

我们相互交换耳朵

小心推敲其音，这被语言所隐藏的卑怯

像大海穿过风暴反刍

像一个中年人无力呜咽

这两种像，死命咬出两股弯曲的泪水

使我们的肌肤停止了燃烧

停止了碰撞的欲望

◎《逝者》

那些有棱角的名字

常年卡在喉咙里

不愿意上来举杯，或者下去祷告

只喜欢无比庄重地

停在半空硌伤我

◎《给故乡江坡镇“江红李”的三首诗》

■ 为江红李立传

放下生活的重，在这样一个平常的上午

唇齿间一旦留有江红李的味道

我就开始宽宥山坡的陡峭

路途的遥远

重新思考，为何

一个小而安静的果实敢于高居贫瘠的土地

能独自面对人类全部的喧嚣

与生命的沼泽

可以如此甜蜜闪烁出自己的光芒

永远属于朴实的母性

敬畏自然又平静接受自然给予的磨难？

想到这些，我渐渐发现高耸于树巅的果实

越来越像太阳

有自然引力

体内金色的汁液

轻轻一抖，整个河谷竟微微出神

■ 因为热爱

因为热爱，我不能自拔

故乡的果实

褐红色的肉身，被一缕阳光照耀

多么美，美过落日，朝阳，霞光

被一滴雨水认领，就有二三点星光

垫高了血性、义气、胸怀

故乡干涸、贫瘠

曾是春天长不大的孩子

我数次重复于逃离、返回的过程

途中幸福和不幸之分

常常将焦躁、健忘塞进风尘仆仆

常常被亲人裹挟泥沙的命运质问

且不断需要我

去辨别荒凉之中没有表情的阴影

多年以后，我欣喜于路途走到一半时

有人愿意以历史精彩，换马远行

把荒凉清晰的景象一刀隔断

热土，突然生动起来

春天在轻雷里伸出新的花枝

不断跃入我的视野、内心

映出蜜一般的光，令我

和漫山的果树一同喧哗起来

并无条件地爱

生命中一边歌唱火焰

一边缩成一团的优良品质

这是热土担保过的种子

像我现在爱着的江山

■ 念李子记

只有那些

最勇敢的植物，才能够越过

干涸，寒冷

在瘦弱的土地上

去走更多的路，去爬更多的山

走得越远，汁液越丰盈

抽芽、开花

由青涩红到极致

仿佛胸腔装下了整个大地

变得紫黑

也是好啊，我感觉她们

不断膨胀，有一粒种子破土的冲动

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啼哭

嗓音高亢而坚贞

划破夜空

群山缄默列队致敬

我倾心生命自身消失于虔诚动人的时刻

她只以征服者的姿态

才配得上我的深情，是的

她的果实那么美，那么敢于大声表达

她的粮仓才刚刚开始堆积

如果你在一个叫江坡镇的地方与她遇见

请转达我的思念

---来自我怀念的不死地

◎《豌豆花》

多像卑微者自身的绽放

细碎地，在轻风中

张开，合拢

这两个动作

使大地看起来

孤独又美好

◎《遇见你在大力石》

你来了，请坐下

蔚蓝色的歌刚刚开始

爱情现出原形

我身上，已满是春天

门外的乌卡舞又一次坐在春风中

披烟霞，吸星辰

朝着河流、山峦和天空

背手、踏步、倾腰、翻身、勾脚

一边复制出生命最古老的灵魂

一边带着年轻而轻盈的时间醒来

更高的山脊，花开得正好

我说不出所有花儿的名字

醉心呐醉心。满枝满丫

粉色，红色，绛紫色，鹅黄

仅仅一朵，就轻易遮蔽那些腐朽的过往

花一半，草一半

歌一半，情一半

如果时间已晚

歌舞已尽

天空睡去

寂寞要从四野扑过来

我指给你看

一个女人

提着酿好的高粱酒

还独擎于群山

晃荡不定

是的，这样的夜啊

如果我们之间

只剩下一杯高粱酒

那么，这杯多情的高粱酒

也请坐下吧

说说千里迢迢的琴声

说说马不停蹄的灯盏

说说尘世之人，在纠缠之中

又如何的，甘愿交出柔软

再说说，一滴纯正的甘露

有多少株高粱

替她活着，应对风雨

你来了，坐下吧

谁也没有看出来

我的心里，有一条微醉的小河

在这辽阔的星空下

小跑着，轻轻嘶鸣

你来了，举杯吧

你随意，我干了

尽管生活有时迷人，有时忧伤

有时盛满青草之光

有时在雪里耗尽了自己

但这不妨碍

我把思绪藏在最高的山岗之夜

任你数次举杯

穿行于过往

我只讲最好的人间，不问兴亡事

◎《一个人——致父亲》

这个严厉的人

要比别人埋得深吧

每一根骨头，每一片肉体，每一寸肌肤

与泥土相撞时

发出过青铜的声音

墓碑上的名字

也要比别人刻得深吧

他身上长过一些刺

一些苦，他有过短暂的疼痛

和长长的思考

也就有了承担夜里全部黑的能力

他的爱，也必定比别人深了

比如，亲人

祖国

他一直朝村庄方向张望

秋风，没有扳回过他的头颅

只是，他坟头上的草

不知道深到哪里

穿越，冰凉的土壤

经过煞白的霜

还能笔直站立着

多么骄傲的军礼啊

◎《他更愿活成荆棘，或者小野果》

他最后活成了一株草

带着人间不知晓的眷顾

站在坟头，把自己当成经幡

以求妻儿无碍平安

但心有沧浪啊

他更愿意从高处走下来

活成一蓬荆棘，或是带芒刺的小野果

在去向清明的蜿蜒小路上

趁悲伤与欢愉浑然交织

轻轻拽住亲人的裤腿

促膝长谈

发布: 阿布亚编辑: 阿着地返回顶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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