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 乌蒙回旋·绝境浴血突围
(红二、六军团·1936年初)
第十六章 湘黔转战,再率红旌入滇南
一九三六年的新春,没有鞭炮,没有年酒。乌蒙群山的寒风裹着碎雪,刮在将士们单薄的衣裳上,冷得钻骨头缝。贺龙、任弼时领着红二、六军团,离开毕节的根据地之后,一路被十几万敌军死死咬住。顾祝同坐镇指挥,中央军、川军、滇军四面合围,一张大网,慢慢往滇黔交界的大山里收拢。
队伍走得苦。战士们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板上裂着一道道血口子,踩在冻硬的山路上,每一步都钻心的疼。干粮袋常常是空的,偶尔寻得到一点洋芋、苦荞,分一口下肚,算是填肚子。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没有像样的药,只能找山上的苦蒿捣烂了敷在伤口,冷风一吹,疼得浑身打颤。
这支一万来人的队伍,自打撤出毕节,就再没有安稳休整的日子。各连队的文书夜里借着松明子的微光登记人数,花名册上隔几日就要划掉几个名字。有的战士重伤之后实在跟不上行军,托付给山里百姓寄养;有的倒在荒坡,永远留在了乌蒙的冰雪里面。宣传员依旧沿路用木炭、锅底黑灰在崖壁、土墙上写下标语,“打土豪,救穷人”“北上抗日”,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在苦寒群山里埋下一点温热的念想。山里的保长、民团头目见了标语,便挨家盘查,谁要是私藏红军、偷看标语,抓到就要捆起来吊打,村寨里的百姓,都提着一颗心过日子。
那时候过年,老百姓家里尚且还能啃个荞粑粑,红军战士连这点奢望都谈不上。大年三十那天,队伍歇在贵州赫章外围的山坳里,天寒地冻,漫山遍野白茫茫,炊事班翻遍了附近山沟,只挖到半筐冻硬的野萝卜。大锅一烧,一锅清水煮萝卜,就是全军的年夜饭。没有油星,没有盐巴,萝卜冻得发苦,大伙就这么捧着搪瓷缸,蹲在雪地里一口一口啃。贺老总也跟普通战士蹲在一处,手里同样是一碗清水萝卜,没有半点特殊待遇。有警卫员心里过意不去,想把自己少得可怜的一点炒面分出一点给首长,被贺龙摆手拒绝:“大伙吃啥我就吃啥,战士们在雪地里熬着,我凭什么搞特殊。”
很多年轻战士,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离开家乡好几年,逢年过节难免心里发酸。夜里宿营,围在小小的火堆旁边,有人悄悄抹眼泪,想念老家的爹娘。可哭归哭,第二天号声一响,照样扎紧草鞋,扛起枪支继续赶路。谁都明白,现在不是想家的时候,活下来、冲出去,才有机会谈往后。部队里没有什么物质可以安抚情绪,政工干部就趁着宿营的空隙,坐在战士堆里唠家常,讲北上抗日的道理,讲穷苦百姓翻身过日子的盼头。没有华丽的大道理,全是大白话,听得多了,战士心里那点低落,慢慢就被一股硬气压下去。
行军路上,有人低声问话。
“贺老总,我们往哪里走?”
贺龙勒住马,抬眼望向西边云雾沉沉的大山,声音沉稳:“往云南去。乌蒙山山高谷深,岔路千千万万,敌人人多,但是铺不开手脚。我们就在这大山里面跟他们兜圈子,寻一条活路。”
任弼时骑在马上,手里捏着地图,指尖反复摩挲着彝良、镇雄、赫章交界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山纹。他心里清楚,这一步凶险万分。西面是孙渡的滇军堵着口子,南边有李觉、郭汝栋的部队把守,身后樊崧甫、万耀煌两个纵队紧追不放,北边川军也在调动。一旦被压进死角,后果不堪设想。他和贺龙、萧克、王震几人一路上反复商议,大家心里都透亮,各路追击的敌军各有盘算,互相观望推诿,都不愿意打头阵硬拼,这是敌人最大的破绽,也是红军周旋求生唯一可抓的机会。
国民党各路军阀,各打各的小算盘。蒋介石一心想借着追剿红军,把中央军势力插进云南、贵州,借机拿捏龙云这些地方实力派;龙云又害怕中央军大批开进云南,把自家地盘给占了,所以滇军虽说奉命堵截,却不愿意拼光自己的家底,能应付就应付,不肯死打硬拼;川军只想把红军挡在四川地界外面,不想跑到滇黔大山里白白消耗兵力。各路部队看着人多势众,实则人心不齐,你等我先上,我盼你出力,互相观望扯皮。红军高层正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敢钻进乌蒙大山,靠着大山做屏障,在十几万敌人的缝隙当中来回周旋。
可看穿敌人的破绽,不等于日子就好过。乌蒙山区本就贫瘠,高山之上田地稀少,出产的粮食本来就只够本地老百姓勉强糊口。几万敌军追进来之后,到处抓粮抓夫,把村寨里面为数不多的粮食搜刮得七七八八。红军走到哪里,都很难筹集到口粮,经常连续两三天见不到一粒粮食。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土豪的粮仓,打开一看,早就被国民党部队抢先洗劫一空,只剩下空空的库房。
部队的医疗条件更是窘迫到极点。从毕节带出来的药品,经过连续转战,早就消耗得差不多。绷带用完了,就剪破旧的被子、汗巾;酒精没有了,就拿烧开冷却的盐水清洗伤口;消炎药完全断供,全靠山里找来的草药硬扛。不少战士只是皮肉擦伤,因为没有消毒条件,伤口发炎溃烂,越烂越严重,最后发展成高烧,好好一条汉子,就这么硬生生被病痛拖垮。医护人员比普通战士还要辛苦,一边跟着大部队急行军,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药包、伤员的绷带,走到哪里,伤员跟到哪里,夜里别人可以短暂休息,他们还要围着伤员处理伤口,经常通宵没法合眼。
二月末尾,先头尖兵踩着霜雪,跨过滇黔界梁。脚下的泥土,已经是云南彝良的地界了。奎香、寸田坝一带,山高林密,彝家寨子星星点点散落在山腰。世代住在这山里的彝民,早就听见风声,说大兵来了,不少人牵着牛羊、背着包谷洋芋躲进岩洞,远远打量这支来路不明的队伍。
这一带是彝、汉、苗杂居的地方,山民世代靠开荒、赶马、采药度日,日子本就贫瘠。往年过境的队伍,抓夫、派粮、抢牲口是常事,百姓一听见马蹄声响,第一反应就是躲藏。村寨旁的小路边,随处可见被民团设下的竹刺、绊索,用来防备过路的兵丁。尖兵班的战士走得格外小心,一边探路,一边留意林间有没有暗藏的哨探。
村寨静悄悄的,狗也不怎么吠。战士们遵照命令,不进民房乱翻东西,不动老百姓的粮食,渴了就蹲在山箐边喝冷水。有年纪大的彝族老人,躲在柴门后面悄悄看,看见红军路过自家洋芋地,明明饿得眼冒金星,也没有伸手去刨一颗洋芋。老人心里暗自纳罕,从前过往的队伍,哪一个不是进村就抢,鸡飞狗跳?这支队伍不一样。
有个挎着竹篮、上山采野菜的彝族阿妈,在箐沟边和尖兵撞了个正着,吓得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战士连忙后退两步,笑着摆手,说自己只是路过,不会拿她东西,还帮她把散落的苦菜、蕨菜捡回竹篮。阿妈一句话不说,慌慌张张跑回寨子,可心里那层害怕,已经淡了几分。
尖兵一路打探消息,各路敌军的动向源源不断送回指挥部。敌人果然判断错了,他们以为红军一心往北,要从彝良、盐津方向渡金沙江入川,一窝蜂调兵往北面堵。贺龙和任弼时对视一眼,机会来了。乌蒙山回旋这盘棋,就此落子。
大山沉默,寒风不息。红二、六军团踏进云南乌蒙腹地,一场在长征史上堪称奇迹的千里周旋,就此拉开序幕。
第十七章 雾锁乌蒙,千里周旋戏强敌
乌蒙山的雾,是天底下最难捉摸的东西。常常是清早起来,白茫茫一片浓雾填满山谷,隔两三步就看不清人影,树木、崖壁、小路全都埋在白雾里面。山形复杂,沟壑纵横,一条岔路分出去,就有可能走到绝境。本地人进山都容易迷路,更别说远道而来的追兵。
山里的雾,沾在眉毛、睫毛、棉衣上,不消半个时辰,就凝成细碎的冰珠,贴在身上,寒气往骨头缝里面钻。遇上这种大雾天,罗盘都容易受山势影响偏斜,尖兵只能依靠本地山民口述的标记认路:哪一块巨大的黑石、哪一棵歪脖子青冈树、哪一处常年淌水的山泉,都是山间无声的路标。
红军就在这片大雾里面来回穿插。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北,刚往镇雄方向走几十里,忽然掉头折返奎香;敌人匆匆调兵堵上来,队伍又悄无声息钻进另外一条山箐,消失在密林深处。顾祝同坐在指挥部里,看着雪片一样送来的情报,一会儿报红军向北,一会儿报红军向南,越看越糊涂,拿捏不准贺龙到底要往哪个方向突围。
这便是后来人们所说“三进奎香”,进进出出,反复调动追兵。敌军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各纵队长官互相埋怨,都说自己赶到的时候,红军已经转去别的方向。几十万大军,被这一万来人的队伍牵着鼻子,在无边大山里面来回奔波,士气一点点消磨下去。
山路难行,苦是实打实的。夜里行军最熬人,没有火把不敢乱走,怕暴露目标,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跟着前面人的脚步慢慢挪。滑倒、摔跤是常事,滚到坡底,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跟上队伍,一声怨言也不多说。伤员走不动,战士们轮流抬担架,山路狭窄陡峭,抬担架的人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慢慢挪。
担架队是队伍里面最熬人的差事。一副担架四个人轮换,遇上陡坡,前面的人屈膝下蹲,后面的人用力上抬,一不小心,担架就会磕碰山石。担架上的伤员大多伤口发炎,发着高烧,一路颠簸,疼得低声呻吟。抬担架的战士,常常肩膀被担架木杆磨出紫红的血泡,泡破了,和粗布衣裳粘在一起,歇下来换人的时候,一扯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卫生员手里的绷带早就不够用,只能撕开破旧的被单、汗巾,简单包扎。
很多抬担架的战士,自己同样带着轻伤,手上脚上到处是裂口,冻得流脓,可轮到自己抬担架,照样咬牙顶上。没有人愿意推脱,大伙心里都清楚,躺在担架上的,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把人丢下,良心上过不去。有时候遇上特别窄的羊肠小道,一副担架根本过不去,战士们就想办法,两个人一前一后,半扶半背,一步一步把伤员挪过去。夜里宿营,优先把稍微避风一点的岩缝留给伤员,抬担架的战士就直接躺在露天的乱石地上,裹一件单薄棉衣,凑合一晚。
休息的时候,篝火不敢烧大,只能拢一小堆暗火,烘一烘冻僵的手脚。贺龙走到连队中间,蹲下来和战士们闲谈。
“同志们,苦不苦?”
有人哈着白气回答:“苦是苦,但是跟着贺老总,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贺龙笑着,“乌蒙山就是我们的布袋,敌人想装我们,我们就牵着他们的鼻子跑,把他们拖累、拖散,等机会来了,狠狠咬他一口。”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老总,我们一直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贺龙伸手拍一拍他冻得僵硬的肩膀:“等到把敌人拖疲,找到口子冲出去,我们就能寻一块安稳地方。现在每多转一天,我们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那时候不光战士吃苦,首长同样没有半点优待。任弼时身体一直不好,患有肺病,长时间在高寒大山里面行军,缺衣少食,常常咳嗽不止,咳得浑身发抖。他很少骑马,很多时候下马跟着队伍步行,怕战马留给伤病员使用。夜里处理电报、研判敌情,没有像样的桌子,就找一块平整石头,借着微弱的松明子灯光,一笔一笔起草命令,经常熬到后半夜,冻得手指僵硬,握笔都费劲。萧克、王震也是天天跑前跑后,既要研判敌情,又要下到连队安抚战士,查看伤员情况,几乎得不到完整休息。
沿途少数彝汉百姓,慢慢放下了戒备。有山民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给尖兵指路,告诉他们哪条沟是死路,哪道垭口可以绕过去,哪里有山泉可以取水。他们不敢大张旗鼓,怕被民团、探子看见招来杀身之祸,只能趁着雾浓、天黑,远远递上几句实在话。
有住在半山腰的苗族老汉,夜里摸到红军临时宿营的树林,悄悄送来半袋晒干的苦荞,不肯留下名字,转身就钻进浓雾。老汉心里清楚,一旦保长查到他接济红军,一家人都要遭殃,可看着这群和自家娃娃年纪差不多的兵,饿得面黄肌瘦,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活活挨饿。
这样好心的老百姓不在少数。有的彝族妇女,趁着夜色,悄悄把自家烤好的洋芋,放在红军路过的小路石头上,人早早躲开,不留姓名;有的采药人,把采来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偷偷丢到队伍歇脚的岩洞里,不求回报。但也不是所有百姓都敢伸手相助,毕竟民团的镇压实在残酷,一旦被揭发,抄家、吊打,甚至丢性命,普通老百姓实在赌上全家性命,大部分人只能选择关门闭户,不主动加害,也不敢公开接济。
敌军跟着红军的踪迹来回奔波,翻山越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兵源疲惫,粮草跟不上,各部之间联络时常中断,彼此之间信息对不上,常常闹出乌龙。这正是贺龙想要的效果,不靠硬拼,靠地形、靠机动,把十几万追兵的节奏彻底打乱。
国民党士兵日子同样不好过。大多士兵也是穷苦出身,被迫抓来当兵,乌蒙大山寒冷荒凉,山路难走,天天跟着红军屁股后面绕圈子,吃不饱睡不好,怨气越来越重。很多士兵心里根本不想拼命打仗,上级下命令就往前挪几步,看不见红军,就就地歇脚偷懒。各部之间互相坑害,碰到危险就往后缩,看见别的部队被红军袭击,也不愿意火速增援。这种军心涣散,恰恰给了红二、六军团周旋求生的巨大空间。
白雾日复一日笼罩乌蒙群山。红军像游龙一般,在群山缝隙之间来回游走,藏起锋芒,静待一击制胜的时机。
第十八章 以则河伏击,狭谷痛击追兵锋
樊崧甫的第二十八师,追得最急。别的纵队还在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他一心抢功,甩开友邻部队,孤军往奎香方向猛扑,一步步钻进贺龙布下的口袋。樊崧甫自恃装备好,人多枪多,认定红军连日奔逃,早已疲惫不堪,无力回身反击,一心想着追上之后一战建功,向上司领赏。
樊崧甫这个人,急于立功升官,根本没把转战多日的红军放在眼里。在他向上递交的电报里面,多次吹嘘,红军已经是溃不成军的残部,只要自己全力猛追,很快就可以一举全歼。手下不少参谋提醒他,乌蒙山地形复杂,小心遭遇伏击,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觉得红军只顾逃命,哪里还有胆量停下来设埋伏。他催促部队日夜赶路,连侧翼侦察都做得马马虎虎,一门心思往前猛冲,这就一步步落入红军布下的圈套。
贺龙看准战机:以则河、法冲一线两侧山梁陡峭,中间一条河谷小道,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当即传令,红二军团四师、红六军团十七师连夜隐蔽进入两侧高地,在树林、岩石后面埋伏妥当;另派队伍在外围牵制另外一路敌人,不让他们靠近接应。
传令兵连夜跑遍各个阵地,山路上湿滑结冰,好几次摔在冰碴子里,爬起来继续赶路。各连干部反复叮嘱战士,沉住气,不到枪响一刻,不许暴露。河谷两岸的灌木丛不多,很多战士只能趴在冰冷的裸石后面,石头吸尽寒气,脊背冻得发麻,也不敢挪动半分。
战士们忍着困意,悄悄进入阵地,子弹上膛,手榴弹摆在身前,伏在冰冷的山石后面,静等天亮。不许随便咳嗽,不许弄出声响,连喘气都放轻。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刚好掩盖住埋伏的动静。
很多战士趴在石头后面,一趴就是好几个时辰。后半夜气温急剧往下掉,身上薄薄棉衣挡不住刺骨寒意,手脚冻得失去知觉,只能悄悄把手指缩到袖口里面搓两下,不敢大幅度活动,生怕被河谷底下路过的敌人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怀里只有一小块干硬的苦荞饼,也不敢拿出来啃,咀嚼发出的声响,都有可能暴露整个伏击阵地。大家咬着牙硬扛,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就等敌人钻进口袋,狠狠揍他一顿,出一出连日被追撵的恶气。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河谷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樊崧甫的先头两个连,大摇大摆沿着河谷小路走进来了。他们一路追得顺当,以为红军还在继续往北走,压根没有防备两侧山梁藏着伏兵。敌兵边走边说笑,枪都斜挎在肩上,没有摆出警戒的阵势,队伍拖得长长的,散漫地沿着河谷往前走。
“打!”
一声令下,枪声骤然炸开。两侧高地步枪、机枪一齐开火,手榴弹顺着山坡滚下去,在敌群中间轰然炸开。狭窄的河谷没有腾挪躲闪的地方,敌军一下子乱成一团,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想往后退,挤在一处,自相冲撞。
机枪手盯着河谷中段密集的敌群,稳稳扣动扳机,子弹扫过去,一片敌人应声倒地。手榴弹的硝烟混着河谷的白雾升腾起来,喊杀声震得两边山崖嗡嗡回响。
红军战士喊着杀声,从山坡上往下压。短兵相接,刺刀相撞,喊杀声在山谷里面来回回荡。一部分敌人慌不择路往山下密林逃,逃出去不远,迎面撞上同样慌乱逃窜的己方后续部队,大雾里面分不清敌我,两方对着打了许久,打到看清对方军服,才知道是自己人,又惊又恼,慌忙各自后撤。
仗从拂晓一直打到傍晚,整整十二个小时。这一战毙伤俘虏敌军六百多人,打掉了樊崧甫先头部队的锐气。樊崧甫吃了大亏,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单独紧追,行军节奏一下子慢下来。他后来向上呈报战报,字里行间满是后怕,说河谷之中伏兵突如其来,仓促之间根本无从抵挡。
战斗当中,也暴露出红军装备上的短板。大部分枪支都是历次战斗缴获而来,型号杂乱,有的枪支打几枪就卡壳;手榴弹不少是土制的,有的扔出去不能正常爆炸。战士们只能靠着地形优势和敢拼敢冲的勇气,弥补武器上的差距。不少战士子弹打光之后,就端起刺刀,冲下去跟敌人肉搏拼杀。
打扫战场的时候,战士们顾不上休息,抓紧时间收集敌人丢下的枪支、子弹、少量干粮。对于俘虏,红军按照一贯政策,不打骂、不虐待。愿意参加红军的,留下来编入队伍;不愿意当兵的,经过教育之后,发放少量口粮就地释放。很多俘虏兵,本来就是被抓壮丁抓来的穷苦人家子弟,亲眼看见红军对待俘虏的态度,又听闻红军打土豪救穷人、北上抗日的主张,不少人主动选择留下来参加红军,补充进连队,为队伍增添了新鲜力量。
天色渐晚,贺龙看目的已经达成,没有恋战,下令部队迅速撤出阵地,趁着暮色,原路返回奎香。伤员抬走,牺牲的战友就地找僻静土坡掩埋,插上简单标记。队伍走得干净利落,等敌军大部队匆匆赶到以则河,山谷里只剩下满地弹壳、血迹,红军早已消失在乌蒙深山之中。
留在河谷边的血迹,没过几日,就被山里面的雨水冲刷淡了,可当地村寨的百姓,长久记得这场河谷里面的厮杀。往后多年,山里老人还会指着以则河的沟谷,跟后辈说起,那一年春天,红军在这里狠狠教训了追来的中央军。
第十九章 哲庄坝血战,拼死撕开合围口
以则河一仗之后,红军继续在大山里面迂回。从俘虏口中得到一条关键情报:万耀煌亲率第十三师,要经哲庄坝桃园大垭口开往镇雄。贺龙听完,眼睛一亮,又是一个送到手边的机会。
俘虏是个年轻的新兵,被审问的时候吓得发抖,一五一十说出了行军路线、出发时辰,还有万耀煌急于进驻镇雄布防的打算。指挥部几个人对着地图反复比对,桃园大垭口这个位置,简直是天赐的伏击之地,只要把万耀煌拦在这里,就有机会撕开包围圈。
桃园大垭口地势险要,一条主路从垭口穿过,两边山梁高耸,是天然的伏击场。部队连夜分三路布置埋伏:一路守三锅庄山梁,一路扼守桃园垭口,一路卡住哲庄坝谷底。战士们连夜赶路,借着夜色隐蔽到位,静静等候万耀煌的队伍。
夜色漆黑,山风呼啸,战士们借着岩石的遮挡,默默等待。不少战士前一夜几乎没有合眼,靠着树干短暂打个盹,听见连长低声口令,立刻清醒过来,握紧手里的步枪。
部队埋伏的时候,同样不敢燃起篝火,连小声说话都不允许。夜里山风凛冽,雪沫子一阵阵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有的战士脚上草鞋彻底烂掉,脚掌直接踩在满是碎石冰块的地面,冻得麻木,也只能咬牙硬扛。不少战士心里清楚,这一仗不能输。十几万敌人四面挤压,要是这一次抓不住机会,队伍就有被彻底困死在乌蒙大山里面的风险。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打出一道缺口。
三月十二日上午,太阳爬上山头,万耀煌的队伍缓缓进入伏击圈。等队伍大半进到垭口之间,信号枪响。枪声如同惊雷骤然爆发,红军从两侧高地居高临下猛打,瞬间把长长的行军队伍拦腰切断,一截困在桃园,一截堵在哲庄坝,首尾不能相顾,指挥体系直接瘫痪。
敌军乱作一团,有人丢下枪支往山坡下滚,骡马受惊四处狂奔,背包、弹药箱散落一路。万耀煌猝不及防,眼见局面失控,慌忙扒下军官衣裳,换上一身马夫的粗布衣服,混在溃兵堆里面,趁着混乱狼狈逃走,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战斗打得惨烈。红十八团政委余秋里和团长成钧带队冲锋,一串机枪子弹扫过来,余秋里伸手一把拉开成钧,自己左手骨头被枪弹打断。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他简单用布条捆扎伤口,依旧不肯下火线,一直坚持到黄昏部队转移,才被卫生员强行抬走。
卫生员解开布条的时候,伤口血肉模糊,骨头碎成好几段,药粉撒上去,疼得他额头青筋直冒,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他咬紧牙关,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来。后来这支队伍走出乌蒙山,一路西行,他这只胳膊终究没能保住,成了独臂的红军政委。
山头反复拉锯,白刃战一处接着一处。山谷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刺刀碰撞声、伤员的呻吟声。红军将士拼死冲锋,为全军撕开一道缺口。这一仗歼敌千余,缴获大量枪支弹药。可四面敌军听见枪炮声,正在快速向哲庄坝合围过来,十几路敌人越收越紧。
远处山头已经能够看见敌军增援部队移动的人影,马蹄声、号声隐隐传来。指挥部的参谋不断来报,各个方向的追兵距离都越来越近,再纠缠下去,伏击的红军,反倒要落入新的包围圈。
战斗打到后半段,我方伤亡也在不断增加。很多连队排级干部接连负伤牺牲,普通战士顶上指挥位置继续作战。弹药消耗飞快,不少战士打到后面,手里子弹所剩无几,只能做好白刃格斗的准备。贺老总站在后方山梁上,拿着望远镜四处瞭望,不断收到侦察兵报告,各路敌人距离正在快速缩短。他心里十分明白,虽然打了大胜仗,但是绝对不能恋战,见好就收,迅速撤离才是上策,贪图更大战果,就会把一万多将士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贺龙明白,不能久留。哪怕打了胜仗,再拖下去,就要陷入反包围。黄昏时分,果断下达撤出战斗的命令。战士们互相搀扶,抬着伤员,踏着战场上的硝烟,向着西南方向的深山转移。
撤退的时候,战士们尽量带走牺牲战友的枪支,实在无法搬运的重弹药,就地掩埋。来不及带走的烈士,由后卫分队趁着天色昏暗,就近在山林里面草草安葬,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翻起来的泥土。
很多牺牲的战士,连名字都没能完整留下来。连队花名册在连续行军、作战当中,有的被雨雪打湿,有的遗失在路途。后卫部队时间紧迫,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堆起土堆,很多坟头标记,没过几场大雨,就被冲刷干净。往后多少年,当地老百姓只知道这里埋着红军,却说不清他们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哲庄坝的硝烟慢慢散去,山野之间,留下阵亡将士永远的忠骨。这一场血战,硬是在密不透风的合围铁网上面,撞开一道求生的口子。
第二十章 跳出乌蒙,铁血南进宣威境
冲出哲庄坝之后,队伍依旧没有脱离险境。敌军已经摸清红军大致方位,四面八方的部队不断压缩包围圈,把红二、六军团挤压在纵横不过三十里的狭小山地里面。粮食越来越少,伤员一天天增多,连续多日不停行军作战,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这是红二、六军团长征路上最凶险的一段时日,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可供机动的地盘越来越小,粮草接济不上,掉队的战士日渐增多。萧克后来回忆这段回旋作战,说之所以队伍没有垮掉,靠的就是一路宣讲抗日道理,守好红军的纪律,一点点赢得山里百姓的心。
不少战士走路都晃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打盹。停下来短暂休整的时候,一靠上树干,转眼就能睡着。炊事班费尽心思,在山野里面挖野菜、寻洋芋,一锅野菜汤,一人分小半碗,权当充饥。
野菜的味道又苦又涩,好多野菜还有微毒,炊事员要先尝过,确认无碍才敢下锅。有时候一整天挖不到多少野菜,队伍就要饿着肚子继续赶路。有的年轻战士饿得浑身发软,走不动路,战友便伸手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谁也不愿意丢下同伴。
那时候掉队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如果实在伤病、饥饿撑不住,跟不上队伍,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托付给当地老百姓隐藏收留,要么只能留在荒山野岭。可留在民间,风险极大,敌人到处搜捕红军,一旦被民团抓到,多半难逃厄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战士愿意主动掉队。不少战士明明已经伤病缠身,拼尽全身力气死死跟上大部队,咬牙硬撑,哪怕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开口留下。
有个十六岁的小战士,老家是湖南的,脚底板全部冻烂,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浅浅血印。连队干部劝他留下来找老乡养伤,小男孩哭着不肯,死死拽住班长的衣袖,说死也要跟着队伍走。大伙实在不忍心丢下他,轮流扶着,有时候轮流背他,硬是把他带出了乌蒙山。像这样互相帮扶的故事,在行军路上天天都在上演。战士之间没有血缘,可一路浴血,早就胜似骨肉兄弟。
指挥部连夜研判形势。继续在镇雄、彝良一带周旋,空间越来越小,风险太大。贺龙、任弼时、萧克、王震几个人对着地图反复商量,定下决心:甩开北面追兵,向南突围,往宣威方向走。宣威一带滇军布防相对薄弱,跳出乌蒙山核心包围圈之后,才有更大的机动空间。
大家心里清楚,孙渡的滇军和中央军之间本就有隔阂,龙云不愿意中央军长久留在云南地界,滇军的作战积极性,和樊崧甫、万耀煌的中央军不一样,这也是向南突围可以抓住的一点机会。
蒋介石一心想借着围剿,把中央军的势力渗透进云南,龙云心里十分抵触。龙云很清楚,一旦中央军大批进驻云南,打完红军之后,下一个被算计的就是自己。所以滇军虽要执行堵截红军的命令,但内心并不愿意拼光自家家底,也不想拼命帮蒋介石的中央军卖命。敌人内部这层隔阂,被红军指挥员看得清清楚楚,也成为向南突围的重要依据。但是这不代表滇军不会打仗,宣威一带依旧有滇军重兵布防,突围之路绝不会轻轻松松。
趁着夜色,队伍悄悄动身。避开大路,专挑采药人、马帮走的山间小径穿行。尖兵在前面探路,遇着民团岗哨,能绕就绕,绕不开就快速解决,不闹出大动静惊动远处的敌军。山里的彝、汉百姓,有知道红军要走的,悄悄告诉他们哪条路上有敌人哨卡,哪片山谷可以隐蔽过夜。
有赶马的山民,夜里给尖兵带路,领着队伍避开民团把守的关口,送到岔路口之后,不多说一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面。他心里明白,这件事一旦暴露,保长抓到,必死无疑,可他还是愿意伸手帮一把这支不欺负穷人的队伍。
民间老百姓的帮助,很多都是暗地里进行,不敢摆在明面上。有的村寨,百姓白天在民团的逼迫之下,不得不装作敌视红军,跟着保长一起喊话;等到深夜四下无人,又偷偷拿出粮食草药,送到红军歇脚的地方。乱世之中,普通老百姓既要保全自家性命,又内心同情红军,只能用这种两面的方式,悄悄施以援手。
一路向南,山势慢慢缓和,不再是乌蒙山腹地那种寸步难行的绝壁险箐。等敌军察觉红军意图,急匆匆调兵向南堵截的时候,红二、六军团主力已经走出乌蒙回旋的核心区域,踏进宣威地界。
踏上宣威坝子边缘的土地,不少战士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们回头望向身后苍茫连绵的乌蒙山,这一个月在大山里面兜兜转转、浴血周旋,多少次离绝境只差一步。乌蒙山回旋战,后来被称作长征里面的神来之笔。
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喘息只是暂时。前方不远的来宾铺、虎头山一带,滇军已经布下防线,一场硬仗,已经在宣威的土地上等好了他们。战士们抓紧时间整理枪支、补缀草鞋,积攒力气,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宣威坝子的土地肥沃,田地里已经长出青苗,和乌蒙山高寒贫瘠的荒山不一样。战士们望着开阔的坝子,心里既有一丝松快,也藏着沉甸甸的戒备。他们知道,滇军主力就在前面不远处,一场血战,避无可避。
部队刚进入宣威边境,就已经收到侦察兵源源不断送来的情报。孙渡已经接到龙云的严令,带领滇军几个旅,迅速赶往虎头山、来宾铺布防,打算依托山地,死死拦住红二、六军团南下的去路。滇军熟悉云南本地地形,补给也比中央军方便,不能再用对付樊崧甫、万耀煌那一套,不能再轻易引诱敌人孤军冒进。接下来的仗,不会是简单的伏击偷袭,很有可能要硬碰硬,打一场大规模阵地攻防。
政工干部抓紧时间,趁着短暂休整,下到各个连队做战前动员。把滇军布防的情况如实告诉战士,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淡化风险。告诉大伙,我们好不容易从乌蒙山的包围圈闯出来,可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只有打赢眼前这一仗,才能继续向南打开局面,寻找新的落脚之地,朝着北上抗日的目标继续前进。战士们默默擦拭枪支,磨好刺刀,清点为数不多的子弹。连续一个多月的乌蒙周旋,每个人都身心俱疲,但是没有多少人胆怯退缩,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这支队伍的意志,早就千锤百炼。
山风掠过宣威郊外的坡地,麦田在风里轻轻起伏。红旌向南,铁血未凉,下一场烽烟,已经在滇东坝子边上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