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替，风染乡野。温柔清风缓缓掠过故土田垄，清润绵长的蚕豆香，便悠悠漫过山野村落，轻轻萦绕在故乡每一寸烟火人间。
趁着五一清闲时日，我驱车带着侄儿侄女，去往东华湿地公园散心闲游。旁人眼中风光旖旎的精致景致，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农人而言，反倒觉得平平常常。这里不过是一方人工修葺的水塘，围起浅浅溪流，塘中养几尾闲游小鱼，岸边栽种着应季蔬果与寻常花草草木，再加上几处人为建筑和复制玩场。满眼皆是刻意雕琢的匠气，少了原生山野自在随性的天然野趣。半生看惯了故乡浑然天成的青山绿水、田园风光，这般人工打磨的景致，终究抵不过心底深藏的那份乡土温情。
缓步离开园区，行至外围乡间田野，心头骤然涌上熟悉的暖意与亲切感，万千往事与思绪也随之纷至沓来。晴暖融融的春光里，农户们趁着风和日丽晾晒一季收成，一排排深褐饱满的老蚕豆荚，整整齐齐铺展在开阔的田地里，静静沐浴着和煦暖阳。沉甸甸的豆荚裹着醇厚温润的泥土气息，微风轻拂间，浓郁豆香扑面而来。我驻足田埂之上，和田间劳作的老乡随口闲谈，淳朴乡人热忱和善，随手便捧起一把干蚕豆递给身旁的孩子们。我亦拈一颗放入口中，熟悉的醇香在舌尖缓缓化开，瞬间勾起心底层层叠叠的旧日回忆。眼前质朴恬淡的田园画卷，将我的思绪拉回遥远儿时，那些清贫岁月、故乡烟火，还有与蚕豆朝夕相伴的细碎时光，一时间全都清晰鲜活，历历在目。
半生扎根乡野，朝夕相伴田园烟火。我对故土风物，对这小小一粒蚕豆，始终怀着一份旁人难以共情的深沉情愫。这份朴素绵长的缘分，自懵懂童年伊始，便深深镌刻在悠悠岁月里，岁岁流转，从未淡忘。
犹记土地下户的那个年代，乡间家家户户日子清苦，我家亦是如此。一间简陋茅草老屋遮风避雨，家中仅有生产队分配的几亩薄田，还有几头牛羊相伴，家底微薄，度日向来格外拮据。那时物资匮乏，衣食住行样样简朴将就，兄长穿旧的衣物依次往下传递，衣鞋打满层层补丁，单薄又朴素。平日里难得吃上一顿纯白米面，荤腥更是少见，唯有逢年过节、婚嫁白客之时，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寻常三餐，多靠山间野菜、田间杂粮勉强果腹，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将我们兄妹三人养得清瘦单薄，提着火盆上学的冬日，背着父母揣着的包谷，是我和伙伴们烤伙时烧的零嘴，烧蚕豆更是稀罕物。清贫日子，就这样缓缓淌过岁岁年年。
后来弟弟降生，一家八口相依度日。爷爷奶奶、父母双亲，再加我们兄弟四人，八张嘴全靠着家中几亩薄田苦苦支撑。每至新春过后，家中存粮便渐渐见底，常常陷入断粮的窘境，多半时候只能靠着野薯粗粮凑合充饥。恰逢田间蚕豆抽枝展叶，嫩苗青青，花苞初绽，尚且还未结出饱满豆荚。万般无奈之下，父母与爷爷奶奶再三斟酌，将家中仅剩的杂粮挑拣妥当赶往市集变卖，换回少许面粉，精打细算贴补家用。起初还能蒸上几笼面粑解馋，时日一久，便只能擀成薄薄面片，仔细分配，省吃俭用。
素来粮食紧缺，便常上山采摘野菜填补三餐。鲜嫩野菜采回切碎，掺进玉米面里一同蒸煮，日日清淡素食，味蕾早已觉得乏味枯燥。每到这时，父母总会抽空走进田间，采摘最新鲜柔嫩的蚕豆尖叶。豆叶细细洗净，沸水焯去青涩苦味，再用清水反复漂洗沥干。日常生火做饭，将擀好的薄面片拌上碧绿豆叶，淋上几滴难得的香猪油，撒上少许细盐简单调味，一碗朴素温热的蚕豆叶面片，便是一餐踏实暖心的家常饭食。如今这般吃食平淡寻常，可在那个贫瘠艰苦的年月里，我们兄弟几人围坐一桌，吃得香甜又满足，满心都是简简单单的淳朴欢喜。
只因心底偏爱这一缕乡土豆香，连片青葱的蚕豆地，也成了我和儿时伙伴课后嬉戏的好去处。我们常常借着外出割草寻猪食的由头，钻进半人高的蚕豆田里，追闹玩耍，肆意欢笑，无忧无虑的整个童年，都深深浸在了蚕豆地的清风与清香里。
待到我升入小学四年级，村里公路顺利修通，明子灯换成了电灯，农田也开始施用化肥，庄稼一年胜过一年丰产，家里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往后一年到头，大半时日都能吃上安稳白米饭，断粮时搭配洋芋、面粉调剂三餐，再也不必整年靠着杂粮野菜艰难度日。生活慢慢宽裕安稳，我却时常念念不忘年少时玉米面蒸饭、蚕豆叶拌面片的清苦滋味。日子越来越好，再也不必为了饱腹充饥，特意采摘蚕豆嫩叶下锅做饭，可那份刻在记忆里的味道，始终念念不忘。
年少懵懂，少幼心性总爱贪玩。昔日同窗杞忠云，曾与邻村同窗张彪起了争执，一众少年意气相争，几番起哄打闹之下，竟将两村交界的蚕豆地，当成了赌气较劲的比武之地。一番肆意打闹过后，成片豆秧惨遭折损，好好一片良田近乎颗粒无收。事后父母知晓原委，严厉教诲我们：粮食来之不易，每一颗蚕豆都浸透了农人辛勤汗水，万万不可肆意糟蹋，浪费粮食更是可耻。也正是这番谆谆教导，让惜粮之心深深扎根心底。往后每到蚕豆成熟时节，家中烹煮鲜豆，从不会轻易剥去嫩绿外壳随意丢弃，常常连壳一同烹煮，勤俭本心，岁岁铭记。
每至暮春初夏，蚕豆初熟、青黄相接之时，母亲与姐姐总会背起竹篮，穿行在田间地头，细心采摘泛黄老叶，归家后平整摊在场坝晾晒风干。干透的豆叶仔细收好，层层堆放在阁楼之上，待到秋冬农闲时节，便是喂养生猪牛羊上好的天然草料。光阴缓缓流转，我们兄弟几人渐渐长大，褪去一身年少稚气，慢慢长成家里、田地里得力的农活劳力，一同分担家事，耕耘故土田地。
最难忘，是春夏温柔的月夜。往昔晚自习散学，夜色清朗如水，月色皎洁温柔，远比如今城市夜空干净纯粹。同窗三五成群，结伴相邀，扛起镰刀农具，趁着溶溶月色奔赴田间，互帮互助收割蚕豆。晚风温柔拂面，四下蛙鸣阵阵，田垄间满是少年清脆的说笑声。月光遍洒大地，映得满地豆秧清亮疏朗。待到蚕豆尽数收割完毕，满满当当搬运归家，厨房里早已熬好一锅热气腾腾的腌菜豆米汤，配上一碗清淡泡饭，暖胃，亦暖心。在那个时常食不果腹的艰苦年月，这样一碗朴素家常的滋味，成了我铭记一生、念念不忘的人间烟火。
升入初高中之后，农事依旧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每年秋收稻谷入仓，农忙之余，父母总要抢抓时令，及时种下小麦与蚕豆。那时我与姐姐、弟弟常年在外求学，所有学费与生活费，全都靠着几亩田地的收成艰难支撑。待到夏初麦子泛黄、蚕豆饱满成熟，尽数收割晾晒妥当，品相上好的便留作自家日常口粮，次等豆粮留存下来喂养家畜，颗粒饱满的精心挑出，送往乡间市集售卖。换来的微薄收入，默默支撑起我们几人的漫漫求学路。彼时田间岁岁生长的小麦与蚕豆，便是我们兄弟姐妹走出大山最大的期盼，每一次丰收，都藏着奔赴远方的光亮与希望。
高中伏案读书的岁月里，课余闲暇我爱品读《平凡的世界》。书中孙少平清贫坚韧的求学之路，隐忍吃苦的生活模样，与年少的自己何其相似。他简朴度日、潜心向学的执着模样，深深触动了我；书中纯粹真挚的少年情怀，也常常令我心生感慨，心底也悄悄期许，能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份纯洁温柔。班里曾有同窗家境贫寒，时常手头拮据、缺少生活费，课后便扛起锄头，帮附近农户翻挖蚕豆田地，凭自己一身劳力换取生活补贴。老师同学知晓过后，纷纷主动相伴下地劳作，一锄一土，耕耘相助，整片蚕豆地细细翻耕完毕，也为同窗凑齐了好几学期的生活开销。也是从那时起，一心埋头学业的我，渐渐疏远了田间农活。一边是父母满心期许，盼我潜心读书，凭学识走出大山；一边是年少心性渐长，难免生出几分慵懒懈怠，每逢农忙时节，也极少回乡下地，分担耕耘辛劳。
那时禄丰一中教学楼后方，成片板栗园旁，连片蚕豆地一望无际。每到春末夏初，板栗花香幽幽弥漫，田间豆荚串串缀满枝秧，淡淡花香混着清甜豆香，悠悠萦绕整个校园。晚饭过后闲暇时分，我总爱揣上课本，缓步走出校外，静静望着田间郁郁葱葱的蚕豆秧，熟悉豆香漫入鼻尖，儿时藏在烟火里的旧日滋味，便在心底缓缓翻涌。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摘下几颗青嫩豆荚揣进书包，独自回味独属于山野的清甜，和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年少同窗，总有几分顽皮淘气。常在暮色沉沉之时，相约结伴去往松园中学后山，捡拾干透的豆杆枯枝，就地生火野炊，烘烤蚕豆。袅袅烟火缓缓升起，焦香随风四散，外皮焦脆、内里粉糯的火烧蚕豆，是我们乡下孩子难得又珍贵的山野美味。碍于校规约束，只敢悄悄品尝珍藏，那份藏于青山暮色里的少年野趣，时隔多年回望，依旧温暖鲜活，恍如昨日。
岁月辗转，步履匆匆。后来我长久定居楚雄城中，看惯了市井繁华喧嚣，街头人间烟火络绎不绝。每到春夏交替之时，街边菜场总会准时摆满青翠鲜嫩的新蚕豆，每逢遇见，我总要多多买上一些。新鲜青豆连壳清水慢煮，余下的细心分装，冷冻存入冰箱，往后闲时慢慢品尝回味。待到干蚕豆上市，遇上合适价格，也会多多囤藏，闲来无事，烹一碗火烧蚕豆，调一盘酸辣凉拌胡豆，或是泡发炸成酥脆兰花豆等，皆是满心欢喜。如今城里四季都能买到新鲜蚕豆，市面之上也常年有陈年干豆售卖，可我再也寻不到儿时故乡里，那份原汁原味、纯粹入心的淳朴醇香。
流年静默无声，岁岁春夏往复不休。田埂阡陌之上，蚕豆依旧年年抽芽、开花、挂荚、飘香，枯荣轮回，生生不息。时光悄然走远，清贫的童年、田园的朝夕、月夜的耕耘、少年的欢愉，所有温柔过往，全都默默融进这一缕经年不散的蚕豆香里。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平日闲暇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肌理，以文字方式书写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楚雄日报》《云南政协报》《彝族人网》微信公众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