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启用一个专业演员，也看不到任何明星，甚至几乎没有宣发——这样一部方言电影，却在中国火了。在笔者所在的西昌，它的排片从最初每天仅有两场，最后一场排在晚上11:30，到如今每天场次满满。票房从几千万一路攀升，现已突破11.21亿。手机上常常刷到它的消息。这部电影，在潮汕人齐心协力的推动下，终于成功了。笔者也终于在前往美姑拍摄之前，走进电影院看了一次，确实很好，很感人。从这部电影的成功，联想到少数民族电影，笔者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愿与大家分享。
首先，这部电影成功的基础，是本身质量过硬。一部电影好不好，并不取决于演员有多出名或粉丝有多少。素人出演主角的电影比比皆是，比如《一个都不能少》《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隐入尘烟》《路边野餐》《小武》。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潮汕人的团结，以及他们智慧的集体托举。整座城市都在支持这部电影，许多店铺推出凭票根兑换产品的活动。二是点映，很多潮汕人在正式上映前就自发组织点映。这些行为，为电影打下了坚实的基本盘。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看哭→转发→带家人二刷”的传播链条。全民“自来水”的力量非常强大。豆瓣9.1分、上座率超过30%，这些数据背书进一步强化了观众信任，带动排片持续上涨。当下观众已经厌倦套路化的商业片，渴望真诚、有温度、有深度的叙事，这部电影正好精准地踩中了这一市场缺口。
多年前，笔者曾和朋友讨论过拍摄彝族电影的四大优势，想必其他少数民族也大同小异。
第一，彝族人的形象优势。尤其是凉山，有着几千年的选美传统，美女帅哥从不缺乏，形象立体、上镜，民间有无数好看的面孔。在美姑、布拖、昭觉这些地方，毫不夸张地说，随便走上一条街，走进一个村庄，推开一户人家的门，走出三米就能遇到一个上镜的人，走出十米就能找到男二号或女二号的人选，走完一条街，可能男主角、女主角就齐了。有一次，笔者和刘博士在村里做田野调查，遇见一位与“狼叔”休·杰克曼相似度接近80%的彝族人。素人演员的使用，主要有两种路径。第一种是“对着角色选人”。例如《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的团队，历时约半年到九个月，面试了1000多名潮汕女孩，最终从千余人中选中素人李思潼。第二种是依靠导演的功力。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饰演少年派的苏拉·沙玛当时完全是素人，毫无表演经验。他17岁陪弟弟去试镜，意外从约3000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开拍前接受了李安数月的表演、瑜伽和体能训练，但此前从未演过戏。
第二，题材优势。海量的彝族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构成了彝族电影丰富的题材库。但彝族的电影人才稀缺，尤其是编剧。在凉山，克惹丹夫是少有的专业编剧，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十分难得。年轻人中，长相出众的大多去当歌星了，有文字特长的多数去写诗了，写小说的人都很少，更不用说编剧了。不过，并非一定要科班出身才能写出好剧本。《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大学读的是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第7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得主陈英雄，是法籍越南裔著名导演，最初学哲学，后来改学摄影，是笔者最喜欢的越南导演。写小说的人离编剧其实很近，只要有兴趣。万玛才旦、刘震云、王朔、阿城、严歌苓都是很好的例子。从这个角度看，彝族电影仍有希望。冯良、阿蕾、贾瓦盘加、邱蓉、阿西阿呷等作家值得关注。贵州的阿诺阿布老师曾写过一个剧本，可惜影片未能问世。
第三，彝族人的性格优势。在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熏染下，尤其许多没机会读书的村里人，天生口才极佳，水平不亚于美国总统——只是无法用英语去竞选而已。写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杨明（彝名约莫史坡，四川凉山美姑人），德国黑森州外国人参事会参议员（2010年，德国首位华人参议员），2017年参选法兰克福市长（首位外裔独立候选人）；郑丽文，祖籍云南普洱彝族，2025年10月当选中国国民党主席。从这项特长来说，台词——尤其是彝语电影的台词——完全不成问题。二是表演方面，凉山彝族不怕“上电视”，不畏惧镜头，因为“上电视”是一件荣耀的事。所以目前发展得最好的板块正是演员，以此沙和李九霄为代表。
第四，导演思维优势。笔者本人因素食多年，社交圈子有限，但还是认识几位颇有导演思维的朋友，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进入这个行业。尤其是一位曾与笔者合作过的民大老师，笔者们一起做完一部纪录片后，三年后他已具备了相当不错的导演思维。不过他是一名学者，未必有机会拍电影。从惯例来看，诗歌应该离电影最近的一种智力类型。比如《樱桃的滋味》《随风而逝》的导演、世界级电影大师阿巴斯，《末代皇帝》的导演贝托鲁奇，《路边野餐》的导演毕赣。而凉山彝族恰恰是最具诗性的族群之一，除了歌手多，诗人最多。但只有吉木狼格和依乌老师当过导演。新一代的孙阿木有希望，他的短片《龙卵》（2026年）入围戛纳短片角、釜山国际电影节等并获奖。多数诗人可能缺少机会，还需要有意愿、有时间——要写诗、照顾家庭，还要干好本职工作，这条路只有“脑壳铁”的人才能坚持。学编剧的少，学导演的更少。当然，厉害的导演中，科班出身的可能只有一半。藏族电影已经形成了一支不错的队伍，用豆包随便一搜，就能找到八位。
电影本身的质量基础，藏族电影是达到了的。万玛才旦的多部电影在国内外斩获无数奖项，赢得了良好口碑。彝族电影还早，仍需努力。但藏族电影中票房最高的《撞死了一只羊》也仅为1042.7万元。藏族人同样很团结，笔者相信，如果有一种像《给阿嬷的情书》那样全城、全潮汕人支持电影的模式，藏族电影能做到，彝族电影也能做到，方言电影能做到，许多少数民族电影同样能做到。
以藏族电影为例：假如有一部口碑不错或拿了奖的电影，藏族人口按700万计算，100万人去观影，每人贡献36元票房，按三倍保本算，就是1200万元。如果再拓展到全国，也能达到数亿元。
以彝族电影为例：彝族人口按900万计算，120万人去观影，每人贡献36元票房，按三倍保本算，就是1440万元。
你可能觉得拍一部院线电影需要1400万到3000万元，那你错了。请看这张表。低成本、高效率电影的模范——韩国导演洪尚秀，预算通常在35万到70万元人民币之间，拍摄周期大多为3到10天，团队由导演、摄影、录音三人核心组构成。
年份 | 中文片名 | 预算（USD） | 拍摄天数 | 主要获奖 / 提名 |
2015 | 这时对那时错 | 8–10 万 | 约 7 天 | 洛迦诺金豹奖 |
2017 |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 8–10 万 | 约 10 天 | 柏林主竞赛提名 |
2018 | 草叶集 | <5 万 | 3 天 | 柏林论坛单元 |
2020 | 逃走的女人 | 8–10 万 | 约 10 天 | 柏林银熊最佳导演 |
2021 | 引见 | <5 万 | 5 天 | 柏林银熊最佳剧本 |
2022 | 小说家的电影 | 8–10 万 | 约 7 天 | 柏林银熊评审团大奖 |
2023 | 在水中 | <5 万 | 3 天 | 柏林遇见单元提名 |
2024 | 旅行者的需求 | 10–15 万 | 约 10 天 | 柏林银熊评审团大奖 |
2024 | 在溪边 | 8–10 万 | 约 7 天 | 洛迦诺主竞赛提名 |
2025 | 大自然对你说了什么 | 8–10 万 | 约 7 天 | 柏林主竞赛提名 |
所以，第一步是要学会做小成本的民族电影。不一定要像洪尚秀那样拿那么多奖——洪尚秀只有一个。先做出来。得不得奖不是目标，而是结果；重要的是过程，通过过程获得成长——个人得到成长，行业也得到成长。
那么，小成本电影除了能拿奖、高效率，能否获得高票房呢？答案是能的。请看下表。
片名 | 年份 | 导演 | 制作预算 (美元) | 全球票房 (美元) | 影片类型 | 核心看点 |
鬼影实录 | 2007 | 奥伦・佩利 | 15000 | 193000000 | 伪纪实恐怖 | 家用 DV 拍摄，票房回报率极高 |
疯狂店员 | 1994 | 凯文・史密斯 | 27575 | 31500000 | 市井喜剧 | 实景夜班拍摄，美式独立喜剧代表 |
女巫布莱尔 | 1999 | 丹尼尔・迈里克 | 60000 | 248000000 | 悬疑恐怖 | 开创伪纪录拍摄与营销模式 |
杀手悲歌 | 1992 | 罗伯特・罗德里格兹 | 7000 | 2000000 | 动作犯罪 | 小型团队制作，拉美风格动作片 |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 | 2007 | 理查德・沙因克曼 | 200000 | 110000000 | 科幻剧情 | 单室内对话，脑洞经典佳作 |
彗星来的那一夜 | 2013 | 詹姆斯・沃德・拜尔克 | 500000 | 6500000 | 悬疑科幻 | 即兴表演，平行宇宙高能剧情 |
电锯惊魂 | 2004 | 温子仁 | 1200000 | 103000000 | 惊悚悬疑 | 短周期拍摄，经典惊悚 IP 开篇 |
无人知晓 | 2004 | 是枝裕和 | 1000000 | 11000000 | 家庭写实 | 真实事件改编，戛纳影帝作品 |
小武 | 1997 | 贾樟柯 | 50000 | 200000 | 现实剧情 | 华语独立电影标杆，国际获奖众多 |
疯狂的石头 | 2006 | 宁浩 | 400000 | 3700000 | 荒诞喜剧 | 国产小成本爆款，多线叙事经典 |
心花路放 | 2014 | 宁浩 | 6000000 | 180000000 | 公路喜剧 | 国民级低成本商业爆款影片 |
所以，别想太多，先开机吧。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何况藏族电影已经为笔者们打好了样。先要有电影作品，再要有好的电影作品；先要被看见，被更多的人看见。之后才有第二步——整个民族或更多的人来托举电影。
写到最后，想起课本里学过的一篇文言文，蜀之鄙有二僧，贫僧一瓶一钵就能到达南海，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我们也要学习贫僧的精神，就算只有一瓶一钵，也有上路的勇气和执行力。而且电影圈里的富僧和贫僧不一定按贫富论英雄，投资上亿的富僧和可能亏到底，而几十万投资的还能在电影节拿奖，拿到好票房。吾本贫僧，何惧之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