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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次土：四月的歌（组诗）

作者阿比次土 2023-04-28

原出处：彝族人网

1. 电话那头母亲说

“一只眼睛已经模模糊糊

还常伴着骚痒”母亲说

母语里筛选出的这些词汇

在母亲的口腔里滑落

如同她的年龄

显得苍老而笨重

“也没有必要做手术了

都已经70几岁的人了

也活不过几年了”母亲说

（这句话，击碎了我的耳朵

击碎了我的心

那一刻，我根本无法止住

我内心的悲伤，彻底黑暗的悲伤）

可下一秒，她又转念担心——

我担心她，和她的眼睛

（好似随口而出

实则已经在心里头掂量了几分）

“如要做手术，要交3-4000元”

转而即刻补上

“最后医保报下来

只需要不到1000元左右”

害怕我猜出她内心——担心花钱

而又不舍花钱，更不舍向我张口。

还故意给我讲了邻居老大爷

做了同样的手术后，现已完全失明

由此打住我，劝她去做手术

是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的

2. 螺髻山下的四月

包谷刚刚点完

豌豆大丰收

金黄的麦浪，在春风中

一浪高过一浪

如那个读诗的孩子

读到的远方大海的波浪

故乡的歌谣

穿过响午的阳光

一阵过了又一阵

清脆而高远

从妈妈的口腔滑落

螺髻山顶上的白雪

在母亲们的祈祷中

化作太阳底下

一滴滴水

流入密林深处

形成小河，流过村庄

母亲们用作洗衣做饭

孩子们用作嬉闹泼洒

也化作积蓄风雨的一团团云

漂流在山谷的上空

等待五月的来临

蓄意着倾盆而下

润泽花草林木

润泽田地人心

润泽遥远异乡游子的梦

索玛花开满了村子

前面，一个挨着一个的山坡

后面，一个挨着一个的山坡

左边，一个挨着一个的山坡

右边，一个挨着一个的山坡

3. 热爱森林

我的梦生长在森林里

郁郁葱葱

有时是石头，有时是银柏

作为大山的孩子

犹如獐子，犹如蕨类

我们必然是森林的一部分

森林里万物静默对唱

一点也不比我们高声歌唱

低矮和柔弱

那里有一种母性的呼唤

可以治愈孤独

可以治愈悲伤

可以栖居你我流浪的灵魂

4. 我曾以为

我曾以为住在城里的人

从来不会沾染尘土

那些耀眼的明星

绝不会吃下

父亲和母亲在地里种出的

沾满泥土和汗水的粮食

我曾以为你梦里的人

同样也做了那个梦

于是醒来后

还要跑去与他再叙

一起在梦里是如何如何

我曾以为母亲的话语

——用手指指彩虹

手指真的会变弯

晚上跟着猫头鹰叫唤

自己就真的会死掉

我曾以为在春天

一个不经意的响午

听见的第一声布谷鸟鸣

就注定了当年的行头和运命

就像母亲们的箴言，从未改变

我曾以为大凉山

会是我一辈子的天空

哪知，十余年来

作为一只候鸟

只有在燃烧的七月来临时

才又一次次飞抵那里

5. 听说

听说歌谣遗落在了大凉山

马布就响亮了起来

听说星星遗落在了大凉山

孩子们就有了眼睛

听说傍晚遗落在了大凉山

思念就起了风

听说马匹遗落在了大凉山

男人们就有了新娘

听说远方遗落在了大凉山

故乡的情就浓了起来

听说火塘遗落在了大凉山

唯有母亲不离不弃

听说白银遗落在了大凉山

灵魂已回归万物

（注：马布，一种彝族乐器）

6. 爱情

土豆在上，你的温柔

月光抚摸着银的流波

是盐，触动了嘴唇

从此便义无反顾

虚无的线，连接

闪耀着金黄的光芒

也曾吞食过黑色的毒药

说，那是看见黎明前的一个坡

7. 凉山木地

秋天的马，又一次

飞奔在金黄的荞麦地

哦，凉山木地

黑色的瞳孔，就泛起了

汪洋大海

8. 一只猫头鹰

说到猫头鹰

一只可爱的鸟

多么可爱的鸟

撇开一切文化枷锁

的确是这样

可恰恰不同的文化

造就了不同的人

而这个人

看一只猫头鹰

造就了不同的色彩

一只古希腊的猫头鹰

是智慧的精灵

一只大凉山的猫头鹰

也许，今晚的月亮之下

它正在带走一个灵魂

而明天，你听到什么不详

当然也就印证了

猫头鹰就是不详的化身

猫头鹰会成为什么

和它自身是一只鸟无关

仅仅与你，你生活的地方

你的民族，你的国度

所崇尚的和想让它

成为什么，有关

一只猫头鹰

纯粹只是一只鸟

加上人之念

一只猫头鹰

怎么可能只是一只鸟

人呢？

9. 也许我们就是这样子的人

也许我们就是这样子的人

懂很多很多的道理

但是，直到死去

也没有懂自己

就如我，一把年纪了

好像还是没有懂自己

也许我们就是这样子的人

教别人是一套一套的

却一套都没教给自己

傻乎乎的，却总能

为自己的认为的聪明暗自窃喜

也许我们就是这样子的人

明明知道什么可做可为

什么不可做不可为

可我们永远偏向于事情的反向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许我们就是这样子的人

流于形式地生活

毫无实感地成长

从上到下，没有一点铁

从始至终，没有一次实

10. 鹰

在时光的风中

盘旋而上

慢慢地腾离

这巨大的山谷

这万古的蓝

在山之巅

迎头撞来，一刻间

化作幽兰的铁

翱翔于虚无的空

是一只鹰

填满了所有的想象

那滑翔的轨迹

是有形的无痕

击痛过去与未来

作为一个点

链接着世间万物

而又单一无着落

那是谁的灵魂？

一声惊鸿

苍山静廖，万里长空

无和有井然有序

可见，又不可见

11. 光阴

那是一夜之间

离去的光阴

有多少往日如此

无声无息

带走了你，带走了

我们的青春

无处找寻

只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幻影

在记忆的深处

偶尔闪现

垂怜着日渐衰老的我们

一同远山的云

一阵风吹过，无影散去

12. 处常

听闻有风，不见得有风

但怕心中早已起了风

刮个不止

使人支离破损，有也

影者在道，见之

高呼天太黑

常，无有乎？

抬头望一望

蓝天在上，太阳正烈

一阵风吹草动

便认为猛兽出没

将毙我命？

猛兽未出，而近乎毙命

常在，心也

圣人有言：人言可畏

圣人也有言：既来之则安之

安之若命，泰然处之

何事不流涛涛水

而石头依然是石头

在中流，击水雄常

13. 一杯酒的意义

如果没有一杯酒

谁也不知道我的生活

会混成什么鬼模样

——至少自己是可见的

有了一杯酒

我与春风有约

美成为美

请你静静待远处

看罢

你有你的静心安在

此刻，我就随着性子

远走天涯

连自己也追寻不住了

好吧，生活有太多拘束

我不怨你

毕竟能够跟随阳光与风的人

最后是会被定义为不切实际的

闭上眼睛，想了许多

还是空白的黑

最后用诗句写下——

亲爱的诗人

不切实际才是你的白日梦

14. 风带来的农民工

风带过来一阵尘土

随后跟上来

一位建筑工地上下来的农民工

他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家常菜

点完菜，找了个靠门的桌椅

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在不经意间，我们的眼神

来了个对撞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了

恰似一不小心路过我视线的眼神

装作没发生过

然后，喝水、吃饭、静默

依然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深怕他的一切

都像那身上的尘土

被风吹起，令这个小小的馆子

都在阳光的纤维下显得那么闪耀

其实，他也有我一样的孩子吧

其实，我也有他一样的父亲

就在现在，也在一片尘土中

在中国的某一个建筑工地上

正小心翼翼地吃着

最干净的血汗饭

15. 童年是根

童年的记忆

镶嵌在森林，在山谷

在一只鸟的翅膀上

那时天空很蓝

大地上开满了鲜花

一把泥土飞溅而来

几十只脚滚下田埂

那混水摸鱼时

炸开的笑声

深深地烙在了骨头上

月光下溅出的水花

开出过无数个月亮

如果有人把一生都过得足够幸福

那一定是有个爽朗的童年

16. 信

孩子，请你一定要记住

如果你的生命里充满了黑暗

作为彝人，我们有这样的传统——

烧一块滚烫如血的石头

投入那无底的暗黑

一定可以烫出一道闪亮的光

你知道，在那一刻

你将自然知道此生永不再迷失

请你记住，那是你作为彝人

一生不可丢弃和遗忘的信

(作者单位：阿坝州理县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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