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儿”阿薇
作者 吉克阿嘉莫 2015-08-17
原出处:彝族人网
  阿薇是村里人人知晓的“七月儿”,自小体弱多病的她,时常受到小伙伴们的排挤,和我关系却一直很好。阿薇长相畸形,异常瘦弱,骨骼凸显,个子矮小,浓郁的长发经常披在两肩。现在想起那时的她让我想起那个圆规似的祥林嫂。
 
  我时常问起妈妈,“为何阿薇莫和我们不一样?”
 
  妈妈却意味深长的说,“幸亏不太一样。”
 
  年幼的我来不及细想,只是单纯的以为妈妈是庆幸自己的女儿没有那么多的异样而已。后来渐渐的长大了,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的妈妈是那种神情。
 
  原来阿薇的“七月儿”身份只是一个表面的假象而已,还好体弱多病的阿薇让母亲很好的掩盖了这一事实。
 
  知道阿薇的真实身份时,阿薇已经快要出嫁了。这天,我和村里的几个要好的姐妹一起聚在阿薇的房间里。看着镜中的阿薇,谁都无法将眼前这位身材高挑、长相甜美的少女和那个长相奇丑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真是女大十八变,阿薇很好的诠释了这句话。
 
  阿薇是村里第一个跟着长辈们出去打工的人,因为阿薇爸爸去世后,母女俩就被赶了出来,具体被赶的原因我们谁都不知道。母亲带着阿薇一个人生活着,生活的艰辛让阿薇早早的步入了社会,同时也成就了这样一段美好的姻缘。阿薇的未婚夫是一个房地产的老板,是在阿薇外出谋生的时候认识的,阿薇的妈妈看人心眼好,也就没有过多的阻止孩子们的感情。本以为阿薇就这样有个幸福的归宿,然后彻底摆脱掉一直以来的穷苦生活,可是每一个我们所认为的结局,通常只是另一件事情的开端而已。
 
  阿薇环顾着这群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姐妹们,笑了笑,然后将自己的很多东西一人一件的分给姐妹们。姐妹推辞道:“你是嫁给汉族的,没有必要遵守彝家的规矩,这些你自己拿着穿吧,婚后不比家里,得有自己的私藏才行。”阿薇轻轻抿嘴一笑嗔怪道,“结婚对象虽是汉族,可是身上流淌的是彝族人的血脉,再说了以后我们这帮姐妹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聚,拿去留个念想。”正在说着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姐妹们笑话阿薇是未婚夫来了,阿薇羞涩的笑笑,一起出门看才发现,原来来的是邻村的一位叔叔和爷爷。
 
  阿薇请人进屋,我心里纳闷儿,“这位爷爷和叔叔是邻村有名的地主后裔,平时自命清高,没有理由来阿薇家呀,莫非另有隐情?”想着就跟上了阿薇的步伐一起进屋了。阿薇的母亲看见叔叔时,俩眼泪婆娑,先是一喜而后看见爷爷的时候皱皱眉头说,“俩位怎么有空来我家了,家里也没什么招待的了,阿薇拿点洋芋烧着,煮点茶水,将就点吃。”阿薇应了一声出去了。所有的人都跟着出去了,我由于好奇这俩个人的来意,所以去而返回,在门外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激烈的争吵声传来。爷爷大怒,“我们黑彝的骨肉有你这样的母亲已经很委屈我孙女了,现在怎么可以让她嫁给汉族?”随着咆哮,酒杯摔碎的声音传来,我浑身哆嗦,愣在那里进退俩难。我听着阿薇的母亲哭着说着什么,但是远处阿薇来了,我下意识的不想让阿薇知道这事,想要维护阿薇,不想让她在自己以为快要幸福的时候,接受这么晴天霹雳的消息。于是,管不了身后的一切争吵,我跑过去将阿薇拉走了,不明就里的阿薇跟着我跑着、一直跑……
 
  我们来到了小时候经常一起放羊的地方,那时的阿薇总是跟在我身后,想一只跟屁虫一样,我们的关系一直很亲密,原因只是我时常保护她,而我也是村里愿意和她在一起的为数不多中的一个。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阿薇举起自己的右手,中指上那颗闪闪发光的钻戒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的眼角莫名的流出了眼泪,是啊,要是她一直幸福该多好。阿薇转头看看我说,“阿嘉,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每个女孩子总有嫁出去的那天不是吗?没事儿,妈妈就拜托你们多多照看了,你好好念书,等你结婚时,我一定拖家带口的赶来!”我笑笑说:“一言为定!”俩人相视而笑,夕阳的余晖下,那天的阿薇笑容印在我的大脑里,往后的岁月时常让我想起那个唯美的笑容,以及那颗耀眼的戒指……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也不会因为我阻止了那次,阿薇就永远不知道真相。在短短的一天内,所有的事情欲盖弥彰的传开了。未婚夫也被所谓的爷爷给赶出家门了,只剩下了那枚曾让姐妹们羡慕不已的钻戒。
 
  原来阿薇的亲身父亲就是那位不速之客,阿薇爸爸是邻村的少爷,是以前的地主后裔,在这个古朴的村庄里,还没有过黑彝和白彝通婚的先例,而阿薇的妈妈是普通的白彝家庭。,况且俩人自小就定了娃娃亲。着重重困难并没有抵挡住俩个年轻人的相爱,等双方家长发现时,阿薇已经在妈妈的肚子里一个月了,只是除了阿薇的爸爸妈妈和爷爷谁都不知道。阿薇爷爷找了草药逼着阿薇的妈妈喝下了堕胎药,也是阿薇的命大,只是体弱并没有让她离开母体。后来妈妈顺理成章的嫁给了自己从小订婚了的表哥。夫妻关系融洽,生下七月儿阿薇,由于关系错综复杂,所以并没有声张,整个村庄里的人,都保持了难得的默契,对此缄默不语。
 
  如果为此一直缄默不语,对于现在的阿薇来说或许不是件坏事,毕竟阿薇已经要嫁人了,而且还是灰姑娘似得嫁入了豪门,往后的日子她和母亲都会过得很好。偏偏这些老顽固就是这样,当初因为母亲的身份不接受她们母女,如今阿薇有足够的能力自己追寻幸福了,却又来插一脚。爷爷是个保守派,即使在21世纪了,他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孙女嫁给汉族,即使那个人的钱他们这辈子都花不完。阿薇的妈妈对那个男人又怨又恨又爱,可孩子毕竟是血浓于水,既然别人来要孩子,就看阿薇自己的意愿了。母亲的妥协却是悲剧的开始。
 
  阿薇的爷爷将阿薇带走了,阿薇并没有多说话,静静地跟在爷爷身后,只转身对我说了句,“照顾好我妈妈。”
 
  后来,听说阿薇和亲生爸爸之间相处的不是很好,阿薇的房地产未婚夫三番五次的来求婚未果,终于在坚持一年后和一个汉族姑娘结婚了,只是他替阿薇将母亲接到了县城去住。
 
  阿薇和爷爷的关系最为紧张,听说阿薇的性格大变,经常把自己的父亲和那个父亲的妻子折磨的不成人样,当然折磨他们的结果是自己挨打。阿薇的爷爷将其嫁给了自己大女儿的儿子,虽说家境不错,可那个人是个瘫痪,终身坐在轮椅上的命。阿薇很不服气,为何当初自己的妈妈要嫁给爸爸时,他们嫌弃自己的妈妈是白彝,而今却要自己嫁给一个半身不遂的人。只是没有太多的反抗就嫁了,因为爷爷说,“不同意,我就让你妈妈去兹兹普乌。”呵,这一招真管用。
 
  8年后,母亲在县医院安详去世,这时阿薇已经是俩个孩子的母亲了,而未婚夫却早就和那个汉族姑娘离婚了。原来他一直在等阿薇,阿薇哭着说,“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母亲的一切后事已经安排妥当。阿薇失踪了,俩个孩子被房地产老板接走了。这个时候,爷爷却没有再阻拦,他只说,“我对不起阿薇,如果她回来,你一定好好待她。”房地产老板点点头,开着车扬尘而去了。
 
  母亲知道阿薇失踪后,叹口气说:“要是当初她嫁给那个老板,或许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了。”我的眼角泪水在打转,我极力的想要憋回去,于是抬头看看天空,那年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钻戒和阿薇的笑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我呢喃道,“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如今,阿薇的孩子已经在我班上读书了,而当初那个傻里傻气的我也已经当了小学老师,我接替了阿薇的母亲角色,一直替她守护着她的孩子。可是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终有一天我也会结婚生子,也会去组建属于我的家庭,希望那时候阿薇会原谅我的无可奈何。后来,阿薇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被人卖了;有人说他们在上海旅游的时候看见机场的售票员很像她;有人说她重新组建了一个家庭一家三口在海边散步很幸福……
 
  阿薇离开了,再也没有消息。可我却相信她一直活着,活在我的心里,每个晚上的梦境都有关于她的点滴,同样的那个夕阳下的微笑和那抹会发光的幸福。我也相信她一直活在那个只差一步的丈夫心里,那个为了她付出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永远有属于她的位置。我同样相信,她一定在俩个孩子心里存在着,不然俩个孩子也不会总是说,“麻嘉,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在那个半身不遂的老公心里,也会时常出现阿薇那张从未露出过微笑的脸。我想,爷爷心中或许也会有着那么一丝愧疚的吧,那个日日站在村口守望的老人,会不会想起曾经自己拆散了俩对人,也彻底的毁掉了自己的亲孙女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时常挂在脸上的泪痕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薇会不会回来?很久已经没人再提起了。除了爷爷的守望,孩子的期盼,和那个男人的梦话。而我在这个雨夜敲击着键盘,想要记录下这段往事。
 
  笔者语:阿薇只是作者笔下的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在刻画这个人物的同时,我的脑海里显现出几段爱情,有人说过,“讲几个人的幸运或者是不幸加注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成了小说。”那么,阿薇也不例外,她的身上替我承载了很多人的故事,而我只是想要简单的通过故事的方式,将自己印象中的故事、梦里的故事,那些属于自己亦或者是别人的故事简单的用文字记录下来。
发布: 阿着地 编辑: 阿着地 返回顶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