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在希慕遮和支格阿鲁的塑像跟前,我停下脚步,心底生出由衷的敬畏。抬眼望去,乌蒙山层峦叠嶂,阵阵山风吹遍满山的松林,松涛在幽深的山谷里面来回回荡。凝视着两座饱经岁月沉淀的雕像,儿时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心里翻涌着万千感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难以平复心绪。于我自身而言,他们不是书本里冷冰冰的历史人名,而是爷爷和母亲在我年幼时常常说起,陪着我一路长大的彝族先辈。

我的少年时光大多消磨在附近深山的村寨之中。平日里放羊,我总会跟着爷爷爬上后山。他习惯性寻一处平缓的山包坐下,拿出自家晒制的烟叶填满烟锅,慢慢点燃之后一口一口抽着。淡淡的青烟伴着山野微风缓缓飘散,趁着放羊清闲的间隙,爷爷便给我讲起彝家世代流传下来的旧事。从小到大我听过不少村寨里的民间传闻,但希慕遮的故事一直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几十年匆匆过去,当年爷爷讲的那些内容,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深层的道理我参悟不透,只是朦朦胧胧懂得,如果不是希慕遮费心梳理,古时候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彝族先民,不会形成条理清晰的宗族脉络。父子连名的传承方式就此确立,散落在大山各处的族人,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血脉根源。爷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语重心长叮嘱我,以后不管外出谋生走多远,千万不能忘掉自己的祖先。几句朴素的家常话语,慢慢塑造了我的认知,也让我早早认清自己的身份归属。
家里夜晚的火塘,是我第一次知晓支格阿鲁的地方。母亲白天整日忙于田间农活,等到夜幕降临,她便守在通红的火堆旁边做针线活,麻线在她指尖来回穿梭。我和兄弟姊妹围坐一旁,静下心聆听支格阿鲁的种种经历。听母亲讲他射落烈日缓解酷暑,疏通河道平息肆虐的洪水,铲除祸害乡民的野兽,划分各个部族的居住地界,手把手教山里百姓开垦坡地、栽种庄稼。年少的我满心敬佩,既感慨他一身过人本领,又深深被他体恤穷苦乡亲、一心造福故土的赤诚打动。常年听着这些故事,救世英雄支格阿鲁的形象,早已扎根在我的心底。
成年之后,村寨举办的每一场祭祀活动我基本都会到场。我多次近距离聆听毕摩诵读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祭文。村寨开展祈福消灾、家族祭祖、丰收庆典的时候,毕摩总会高声念起支格阿鲁的名字,把他当作守护六盘水海坪整片彝区的天神,诚心祈求他护佑乡亲身体健康,村寨安稳太平。亲身经历过一场场肃穆的祭祀仪式,我不再像孩童时期只羡慕他拥有超凡能力,慢慢体会到一代代彝民发自内心的依靠。老一辈人茶余饭后讲起的往事,搭配延续千年的祭祀习俗,让我真切明白,支格阿鲁早已成为我们彝家人心里的守护神。

在乌蒙山、大小凉山等彝区,许多当地老人谈起阿鲁晚年的归宿,长久流传着两种版本,不同的故事承载着普通乡亲不一样的心愿。本地认可度最高的,就是他驾乘神驹飞升上天、受天帝册封的传说。这段记载大多保留在毕摩世代手抄的《支格阿鲁王》《阿鲁源流》经文当中,也是海坪当地祭祀公认的正统叙事。遵从上天的嘱托,阿鲁耗尽毕生心血整顿秩序崩坏的天地。上古时期云贵高原生存环境十分恶劣,烈日长久炙烤大地,洪水四处泛滥,野兽盘踞山林肆意作乱,各个部族争斗不休,先民常年颠沛流离,安稳过日子都是一种奢望。他亲手射落多余的太阳驱散酷热,开挖沟渠治理洪涝灾害,肃清山林里面害人的野兽精怪,划定各族群定居的区域,结合山地气候条件推广农耕生产,依照日月运行规律确定耕种时节。经过他长年不停歇地奔走教化,荒芜的山坡慢慢开垦成成片良田,百姓顺应四时春耕秋收,之前矛盾深重的部落放下隔阂,缔结盟约和睦相处,大范围天灾和部族之间的冲突渐渐变少。等到凡间救世的使命圆满完成,通体雪白、长着宽大羽翼的神驹斯木都典自云端降落。他依依不舍告别朝夕相伴的乡亲,跨上神驹冲破漫天云雾重返天庭。天帝感念他造福万千彝民的功劳,册封他管辖所有彝族聚居区域,掌管彝地祸福吉凶。千百年来,毕摩主持各类祭祀法事,乡亲遇到难处便默念他的名字,这份发自内心的敬重,早就融入彝家日常的烟火日子。
还有一个版本更贴合山里百姓朴素的想法,一直在金沙江沿岸、乌蒙山大大小小的村寨口口相传。褪去神话赋予的超凡神力,晚年的阿鲁放下部落首领至高的权力,不愿安享清闲,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普通乡民的生计。多数时候他不带随从,独自一人穿行在幽深河谷与崇山峻岭之间,走遍深山里面偏僻零散的寨子。平日里察看庄稼长势,耐心化解族人之间的矛盾,带着乡亲修建简易沟渠抵御旱涝灾害,还把自己知晓的草药偏方传授给当地人,给深山里家境贫寒的病患看病。村里的乡亲常常看见头发花白的阿鲁,为人谦和实在,待人没有一点架子,就像村寨里慈祥宽厚的长辈。待到寿数将近,他在一处能够俯瞰整片彝地的山巅安然离世。消息传开之后,四面八方的乡亲自发赶来送别这位英雄。按照彝族最高规格的丧葬习俗,众人堆砌石块修筑陵墓,栽种常青树木作为纪念。墓穴之中不放置金银珠宝,只安放乡亲亲手编织的麻布和五谷种子,以此铭记他一生深耕农耕、牵挂百姓温饱的初心。这座高山从此被当地人尊奉为圣山。每到春耕开启、秋收结束或是彝族传统节日,族长和毕摩带着乡亲上山祭拜,摆上荞饼、自家酿制的酒水。老一辈借着祭祀的契机,给年轻后辈讲述先辈过往,教会后生心怀苍生,勇敢扛住生活里的磨难。当地群众自觉爱护山上草木山石,用最质朴的方式缅怀故土英雄。
后来我抽空翻看不少彝文古籍汉译本,再结合本地彝学研究者的调研资料才了解到,支格阿鲁并不是凭空虚构出来的神话人物,历史上确有原型。经过千百年乡亲们口耳相传,务实干练的部落首领慢慢被赋予神性,最终变成受人敬重的救世英雄。上古时代的云贵高原生存条件格外艰苦,洪水频繁肆虐,酷暑长久不退,野兽经常侵扰村寨,各个部落各自为政。一旦遇上天灾或是外来部族入侵,族人大多孤立无助。这位首领凭借开阔的胸襟和过人胆识,把人心涣散的各个部族凝聚在一起,组建起稳固的武僰部落联盟。他带领族人挑选平缓安全的河谷平地定居安家,修筑堤坝疏导积水;改良荞麦栽种方法,大规模开垦山地梯田,先民就此告别依靠狩猎漂泊不定的日子;坚持观测日月星辰的变化规律,制定适配山地环境的物候历法;划定部落活动范围,定下简单的族规民约,化解族群内部争端,守护一方安宁。一件件惠及族人的实事,让他在世时就深受大家拥护。上古时期还没有成熟文字,先辈的过往只能依靠口头讲述代代延续。乡亲们把对抗酷暑的艰难经历编成射日故事,疏通河水的日常劳作演化成降服恶龙的传说,长途开拓家园的经历增添腾云驾雾的奇幻情节。再加上历代毕摩编撰经书、祭祀诵经时不断加以润色,一位脚踏实地的部落首领,渐渐被塑造成护佑整片彝地的天神。岁月缓缓流逝,他不再只归属于武僰部族,被全部彝族支系敬重推崇,化作整个民族不惧艰苦、扎根故土的精神象征。

站在六盘水市海坪文化园两座塑像面前,我基本理清了希慕遮和支格阿鲁之间深层的联系。园区将两座塑像并排安放,并不只是简单的景观布置,而是构筑起我们彝族独有的精神体系。一人筑牢族群血脉根基,一人塑造民族内在风骨,二者彼此依托、相辅相成,撑起乌蒙山区乃至整个彝族的精神内核。
细数两位先辈做出的历史功绩,我真切体会到他们各自肩负的时代使命。希慕遮最核心的贡献就是确立父子连名制度,梳理清楚早年四处迁徙、宗亲关系混乱的先祖谱系,划分各个宗亲分支,搭建一套完整的宗族体系,彻底改变族群源流模糊、族人离心涣散的旧局面。从我儿时听爷爷说起这段往事开始,我心里一直清楚,后世彝人修订家谱、举办祭祖大典,都会把希慕遮当作血脉源头,找准自身的族群归属。支格阿鲁更多着眼先民现实生存难题,整合部落力量抵御天灾,推广农耕改善日常生计,制定物候历法提高粮食产量,确立部族规矩维护地方秩序,带着一众先民在群山阻隔、条件艰苦的深山落地扎根。
静下心细细感悟二人蕴藏的精神内核,我才真正读懂彝族历经千年生生不息的根本缘由。希慕遮解开了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他代表着血脉认同和浓厚的宗族情怀,守住族群世代延续的根基。就算彝族各个支系分散在大小凉山、乌蒙山、滇中群山,彼此相隔千山万水,我们内心始终笃定大家同根同源。靠着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归属感,即便历经好几次大规模迁徙,彝族依旧守住自身独有的文化根基。支格阿鲁给出了先辈生存的答案,教会一代代彝人在闭塞艰苦的大山之中咬牙坚守。他不惧天灾侵袭、体恤普通百姓的胸襟,慢慢沉淀成我们彝族踏实肯干、眷恋故土、重情重义的民族品性。长久以来,乡亲但凡遇上生活里的难处,大家总会说起阿鲁的故事,彼此扶持渡过难关,守护世代赖以生存的家园。说得通俗一点,希慕遮延续族群血脉,守住我们的来路;支格阿鲁凝聚精神底气,挺起整个民族的脊梁。感念希慕遮,时刻提醒我不忘先祖;敬仰支格阿鲁,给予我足够底气去应对往后人生当中的风雨坎坷。
走出海坪彝族文化园,午后的清风缓缓拂过脸颊,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静厚重。爷爷抽旱烟升起的青烟、火塘边母亲娓娓讲起的往事、毕摩虔诚庄重的祭祀祷词,一幕幕画面不停在我的脑海浮现。几千年时光悄然走过,希慕遮打下的血脉根基深深扎进云贵高原的泥土之中,支格阿鲁铸就的精神气魄飘荡在群山之间的云海之上。一人夯实族群本源,一人锻造民族灵魂,既让我认清自己来自何方,也教会我坦然接纳人生路上遇到的挫折。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并不是尘封已久的旧事,而是一代代彝民历经重重磨难依旧顽强生活的真实写照。苍茫大山养育先民,先贤庇护后辈族人,这份沉淀千年的信念一直鞭策着我,也鼓励着如今的彝族后辈守住本心、踏实做人做事,顺应时代的脚步稳步向前,不负先祖的殷切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