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我带领康巴彝族谱系历史文化考察团奔赴云南开展彝族历史溯源工作,滇池是我们此行计划重点察看的一处地点。当年行程紧凑,团队仅仅在滇池附近的宾馆留宿一晚。趁着清晨天刚破晓、湖面薄雾升腾,或是傍晚落日隐入远山之时,忙完当日既定工作,我便独自来到滇池岸边漫步徘徊,沉浸式感受这片湖水独有的气韵。在此期间,我依托多年积攒的文献资料梳理彝族发展脉络,翻阅不少学术专著与考古记述,读到大量有关古滇国兴衰起落的历史内容,内心埋下很深的疑惑。时隔多年,借着凉山州文旅集团发起的康巴彝人寻根之旅考察活动,我再次来到滇池湖畔,伴着徐徐湖风,重新回望这段沉睡两千多年的历史过往。

那晚停留的时间十分有限,清晨沿湖观景便成了难得的闲暇时光。湿润的湖风拂过万顷水面,一圈圈细碎的波纹由岸边缓缓推向湖心。我长久站在湖岸远眺,连绵青山环绕浩渺滇池,辽阔的山水景致触动思绪,我的心神常常穿越漫长岁月,回到两千多年以前。群山围合之下的滇中坝子,在上古时代究竟是怎样一番生存图景?深藏在西南群山阻隔之中的古滇国,长久萦绕在我的心头。日常工作之余,我坚持研读历代正史典籍、地方文史文稿,认真品读考古工作者常年扎根野外写下的勘探手记。结合自己常年奔走康巴高原、大小凉山、滇西群山积累下来的大量文史素材,逐字细读《史记》当中司马迁留下的文字记录,对照一件件出土文物的考古资料认真推敲。研读越深,感悟也就愈发真切,我清晰看到在时代更迭之中,各个族群辗转迁徙、彼此交融共生的漫长历程。一代又一代先民扎根滇中沃土,春耕秋收,依山傍水安家落户,在这里世代繁衍生息。长久以来,史学界内部一直存在讨论:究竟是谁缔造了古滇国,古滇先民的后裔后来去往何方。正史文本的精炼记载,和滇中民间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有着不一样的表达,这些厚重的历史记忆,一点点沉淀进滇中的山川泥土之间。
抬眼望去,绵延不绝的群山紧紧环抱滇中坝子,形成一道天然的地理屏障。在上古时期,险峻的高山阻隔滇中和中原腹地,崎岖难行的山间古道,让两地民众往来沟通十分艰难。如今现代化路网四通八达,距离早已不再是阻碍,可每当我静下心回想古人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的艰辛,心底依旧感慨万千。我常常暗自感叹,最初落脚在这里的先民,靠着怎样顽强的意志,在群山湖水之间开荒垦地、修建居所,仅凭双手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家园。翻开《史记·西南夷列传》,司马迁用平实朴素的文字,勾勒出上古时期西南夷部族四散分布的社会面貌。深山旷野之中散落着大大小小众多部落,东边的夜郎国实力雄厚,开阔的滇池沿岸,便是滇人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家园。书中“魋结,耕田,有邑聚”短短六个字,生动还原出先民束起椎形发髻、开垦农田、聚寨群居的日常生活。

独处闲暇之时,我总会在脑海当中想象千年前滇池湖畔清晨的模样。天色刚刚微微亮起,田埂野草沾满晶莹的晨露,山间的雾气久久不散,梳着椎形发髻的滇地百姓便结伴走出村寨,奔赴田间劳作。当地人依托滇池沿岸肥沃的冲积土壤大面积栽种稻谷,等到农闲时节,就划着简易的独木舟驶入湖心捕捞鱼虾,补贴日常生计。族人聚集在一起生活,天亮下地耕耘劳作,夕阳落下便回到村寨休憩。漫长岁月里这里极少遭遇大规模战乱侵扰,当地人的日子简单踏实,从容安稳。
为理清古滇先民的族群根源,我反复对照古籍记载和数十年陆续发布的考古发掘成果。上古时期,我国南方和西南一带的土著部族大体分为百越、氐羌两大体系,二者的生存模式、衣着习俗、谋生方式有着明显区别。百越族群习惯临水定居,世代依靠水田种植稻谷,一代代匠人不断钻研打磨,青铜锻造工艺日渐成熟。梳椎形发髻、修建干栏式木结构房屋、捡拾深海海贝充当流通货币,长久延续的生活习惯,慢慢沉淀成百越族群独有的文化印记。
氐羌部族大多扎根深山腹地,依靠放牧牛羊、开垦山地作物维持生计,整个族群流动性很强,很少长期固定在一处繁衍生息。当地民众普遍习惯披散长发,独有的丧葬祭祀习俗代代传承,和临水定居的百越族群形成鲜明差别。两相比较不难看出,古滇民众开垦农田、聚落成村寨、依托滇池安家落户的种种特征,正是百越族群最为典型的特点。借助晋宁石寨山、江川李家山多处遗址出土的文物相互佐证,史学界与考古界基本达成共识,最先扎根滇池流域并且建立古滇国的先民,就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百越分支——滇人。
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孕育出盛极一时的古滇文明。方圆三百里的滇池常年碧波荡漾,沿岸坝子土层深厚肥沃,这里气候温润舒适,雨水充沛充足,田里的粮食作物几乎年年丰收。先民们手持犁锄开垦荒地,就地砍伐木材搭建房屋,零散的居住点慢慢聚拢成片,小型聚落逐步发展成人口稠密的城邦。一座扎根西南腹地的地方古国,就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里悄然成型。
楚国大将庄蹻率领大批将士一路向西,翻越重重高山来到滇池岸边。他原本计划平定这片区域之后立刻返回楚国向君王复命,可时局突然发生重大变故,秦国出兵攻占巴郡、黔中大片土地,楚国通往滇地的山间要道被战火彻底切断。进退两难之下,庄蹻做出重大抉择,带领麾下将士长久留在这片异乡土地。
想要在滇中长期安稳生存,就必须主动融入当地的生活方式。楚军将士换下楚国制式服饰,学习当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起居习惯,遵从本土流传千年的民风礼法,慢慢适应滇中的山水环境。每次品读这段历史往事,我的内心总会生出颇多感触。即便将士们心底一直牵挂千里之外的故土家园,但长年和当地百姓朝夕相处,深埋心底的乡愁渐渐归于平和。楚人从中原带来先进的手工技艺与外来文化,可支撑整个古国存续发展的核心人群,始终是世代栖居于此的本土滇人。远道而来的将士只是文化交融的参与者,从来没有撼动古滇固有的族群根基。

连绵群山隔绝了外界的讯息,远方发生的大事总要历经许久才能传到滇中大地。闭塞的地理环境并没有让当地人眼界狭隘,反倒造就了民众淳朴真诚、豁达宽厚的品性。很多人读到“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这句话,仅仅把它当作一段轻松诙谐的历史趣谈。可当我亲身站在这片土地上,试着站在千年前先民的角度体会当时的处境,内心生出很深的感慨。
一代代滇人依托滇池繁衍生息,滇王和普通百姓目光所至只有青山浩水,耳畔听到的都是熟悉的乡音。在他们朴素的认知当中,这片物产丰盈、族人安居乐业的家园,便是世间的全部天地。彼时古滇拥有数万民众,东北方向还有劳浸、靡莫等同宗部落彼此扶持照应,一众部族安稳驻守在西南一隅,他们完全不清楚群山之外还有疆域辽阔的大汉王朝。
时光缓缓向前推移,汉王朝的影响力逐步渗透进西南边疆。汉武帝下定决心经略西南夷,借着平定南越、震慑周边部族的声势,派遣朝廷使臣劝说滇王归顺大汉王朝。起初滇国连同周边部族心存戒备,双方之间时常爆发摩擦冲突。元封二年,朝廷调集巴蜀地区的士兵,顺利平定劳浸、靡莫之后,大军径直抵达滇国边境。战火近在咫尺,为守护世代居住的故土,不让族人陷入颠沛流离的困境,滇王经过反复斟酌权衡,最终选择举国归附汉朝。
朝廷感念滇王态度谦和,没有选择负隅顽抗,不仅没有对滇王加以惩处,还在滇池一带设置益州郡,颁发滇王之印,准许滇王继续管辖属地之内的百姓。当年西南地区部族首领数不胜数,唯独夜郎和滇国的君主得到汉室朝廷的正式册封。司马迁写下“滇小邑,最宠焉”,简短一句话点明古滇在彼时西南地域的特殊地位,字里行间暗含西汉王朝治理边疆的人情世故。
中原的礼法制度、农耕技艺、民间风俗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古道源源不断涌入滇池流域,古滇延续多年的王权日渐衰落,这支古老族群开启漫长的迁徙离散之路。往日喧嚣繁华的古城城邦,经年累月被萋萋荒草覆盖。令人惋惜的是,古滇先民始终没有创造出一套成熟完备的文字体系,千百年来古国兴衰沉浮的往事,只能依靠史书当中寥寥数笔的文字记述,长久沉睡于地下。直到近代晋宁石寨山、江川李家山古墓群陆续发掘,尘封千年的珍贵文物才得以重见天日。
我认真翻阅大量考古档案资料,端详一件件出土文物,内心感慨万千。庄重大气的滇王之印、气势雄浑的牛虎铜案、镌刻着先民狩猎祭祀、集市宴饮日常图景的青铜贮贝器,还有音色悠远厚重的铜鼓,每一件器物都历经漫长岁月的冲刷洗礼。青铜器上面刻画的生活画面生动写实,千年前滇人的烟火日常仿佛就在眼前;布局规整的土坑墓葬、仰身直肢的安葬方式,大量海贝被当作陪葬货币,一桩桩实物证据充分印证古滇先民源自百越族群。
整理多年积攒的文史资料期间,我厘清了长久以来大众极易混淆的两支上古部族。古时候定居滇西洱海一带的昆明人,和滇池沿岸的滇人本属于相互独立的族群,彼此之间互不统辖。昆明人习惯披散长发,追随水草四处游牧迁徙,归属于氐羌体系,也是现如今彝族远古时期的核心先民。两支族群的生活习性差别悬殊,聚居的地域界限划分清晰,在汉代各自独立发展繁衍,并不是一脉同源,这也是正统史学研究坚持将二者区分看待的根本原因。
此番参加寻根之旅来到滇中,闲暇间隙我和当地年长的彝族长者闲谈交流,慢慢读懂了民间不一样的历史认知。许许多多彝族同胞发自内心笃定,古滇国就是先辈亲手缔造出来的璀璨文明。这份深深扎根乡土的民族情怀,和严谨客观的学术溯源结论并不冲突。它浸润在当地人的日常烟火之中,历经世代传承,深深烙印在彝家人的心底。漫步滇中的乡野阡陌之间,聆听本地人追忆先辈过往,我由衷敬重这份深沉厚重的民族情感。
古滇国日渐没落之后,庞大的滇人群体慢慢分化解体,族人四散奔赴各地谋生。一部分滇人与陆续南迁的中原汉人相融共生,成为云南汉族的远古先民;还有一部分顺着幽深河谷向西、向南长途迁徙,渐渐和滇南、滇西的百越后裔混居在一起。曾经兴盛繁华的滇中腹地,后来由氐羌体系之下的昆明人、叟人定居于此,他们正是彝族的远古先辈。
自此以后,如今的昆明、晋宁、玉溪、楚雄等古滇核心区域,慢慢变成彝族世代扎根、繁衍生息、传承民族文脉的故土。山河依旧延续着千年前的模样,数千年积淀形成的地缘纽带牢不可破。长久生活在这里的各族群众,自然而然把这片土地上古时代的盛世荣光,当作本民族一路走来的历史记忆。
徜徉乡间小路,时常能够听见村寨深处飘来悠长古朴的彝家山歌。每逢民族节庆或是祭祀大典,沿袭千年的传统仪式如期开展,各类民俗活动当中处处可以窥见古滇文化遗留的印记。古时滇人频繁使用的铜鼓,如今依旧在彝族祭祀盛典和节日盛会当中轰然作响;上古传承下来的图腾信仰、尚武风骨、敬畏天地自然的处世理念,跨越千年岁月变迁,被一代代彝人完好接续下来。传统歌舞舒展的身姿、服饰上面精巧的纹样、祭祀仪式严谨的流程细节,处处延续着一脉相承的文化根脉。
纵然缔造古滇王国的百越滇人早已消散在漫长岁月里,一方水土孕育出来的文明始终拥有生生不息的强大力量。古滇文化并没有随着古国覆灭就此沉寂,反而被后来定居于此的彝族先民悉心守护、代代相传。不少深耕彝语研究与云南地方文史的学者,通过解析彝语词义考究“滇池”“滇”等地名的由来,大多研究者一致认为,这些名称自诞生之初,便和彝族先民有着很深的渊源。
漫长的历史进程当中,各个族群比邻而居,日常往来十分密切,世代通婚相融,生产技艺和民俗信仰不断交流互鉴。今天我们谈论的古滇文明,早已不是单一族群的智慧结晶,而是西南众多先民携手积淀下来的文化瑰宝。站在文脉延续和地域发展的现实角度来看,当地民众将古滇视作彝族先辈创造的历史成就,也就情理使然。
依托古籍文物得出的学术论断,和乡土孕育而成的民族身份认同,二者相伴共生,从来不存在矛盾对立。翻阅史料、亲身感受这片土地之后,我愈发懂得,这便是西南民族历史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追本溯源,开创古滇国的是上古百越滇人;放眼千年文脉传承,扎根这片土地的彝族先民,用心守护并发扬了古滇文脉。族群几经更迭,血脉持续交融,唯有滇池的青山碧水,还有厚重绵长的地域文明,稳稳扎根在滇中大地上。
一阵裹挟着湖水清润气息的晚风迎面吹来,消解了我连日伏案翻阅典籍带来的疲惫。两千余年时光悄然流逝,曾经繁华的城池、辛勤耕耘的先民、短暂的纷争冲突和长久的岁月安宁,尽数化作历史深处的剪影。望着街头往来行人、错落民居,还有田野间蓬勃生长的庄稼,万千感触涌上心头。古滇不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词语,它既是百越先民开山拓土的鲜活印记,也是西南各族人民相守相伴、交融共生的岁月见证。
青山湖水始终静默无言,从容见证这片土地历经的世事浮沉。先民俯身耕耘的身影、湖面泛舟的欢声笑语、滇王那句质朴率性的发问,早已消散在岁月深处。可千年沉淀下来的文化底蕴,早已融进滇中的草木山川、乡风民俗之中。
如今再谈起古滇国,我不再执着非要争出一个非此即彼的标准答案。我渐渐释然,当年披荆斩棘开辟疆土的百越先民,接续守护千年文脉的彝族先辈,都曾真诚热爱这片湖山,在此勤恳度日。一代代本地人扎根故土、彼此包容,才让这段尘封千年的往事被后人不断回望品读,历经岁月冲刷,依旧饱含温暖厚重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