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慰藉，也是平凡生活中最热烈的仪式感。当寒风凛冽，窗外天色渐暗，屋内那一锅咕嘟作响的汤底，便成了抵御严寒与疲惫的最强防线。
记得小时候，乡里没有什么正规的火锅店。吃火锅还得自家张罗——炒底料、备菜品。寒冬一到，院里的杏树褪去金黄的外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尤其是冬至过后，雪片像鹅毛般簌簌地下着，青瓦屋顶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白雪，庭院里也积满了能够没住双脚的厚厚积雪。我们知道隔三差五与火锅邂逅的日子又到了！
小时候的念头里，火锅是专属于冬天的。不像现在，大热的天，天阳炙烤着大地，蝉在树上聒噪，行人大汗淋漓，照样能缩在冷气底下，涮一片毛肚，烫一筷牛肉，任那麻辣在舌尖上跳动。因为空调，叫人忘了外头的寒暑。
那些年，冬天的雪特别多，屋檐下常常挂着冰柱。只要老爸一句“今天吃火锅！”一家人就沸腾了。老四老五最小，经常被派去购买炒底料的食材。老二老三呢，负责去菜园里“寻宝”：那些被玉米杆拥在怀里的萝卜和白菜。用手除去上面覆盖的冰雪，拨开玉米杆，就露出来新鲜的萝卜和大白菜，玉米杆像一床棉袄不让它们受冻。然后拿去清洗，洗菜可是一件苦差事，每回洗完，手指头冻得通红，赶紧回家往火塘边烤烤，瞬时觉得又痛又痒。可为了美味的火锅，心里还是乐开了花。人，往往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多困难也会心甘情愿、迎难而上。
老大则被安排切肉——国庆期间准备的牦牛肉、杀年猪时的鲜肉，从梁上取下来切片。还有过年时烫洗过的猪肚、小肠，也要拿来切条。最喜欢湾坝的土豆，绵密清甜，“定要切成厚厚的片”老爸总是这样叮嘱，说这样煮出来才入味。确实，厚切的土豆片在汤里煮久了，吸饱了汤汁，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那滋味别提有多鲜美了。老妈呢，里里外外的忙着其他的家务。老爸则挽起衣袖，带上围裙，第一时间把牦牛骨放入大锅熬煮，然后宰一只肥硕的土鸡。
就这样，为了一顿舌尖上的美味，一家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人玩手机、看电视，也没有谁置身事外，忙忙碌碌又其乐融融，都在奔赴这场舌尖上的欢聚。
老爸的厨艺是在乡政府的食堂里学的，除了火锅，他的腊肉酸菜面、萝卜炖牛肉，都是我们童年记忆里最深的念想。唯独有两道菜：腊猪头炖海带、凉拌皮蛋，成了我心上的一道槛。我们小时候都有“不会吃、吃不来”的菜，而这两道菜本来就在“不会吃”的菜单里，再加上那个时候老爸要求必须吃，加了“必须”两个字以后，吃那两道菜变成了艰巨的任务，味道也就大打折扣了。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不仅“会”吃了，还时不时的打电话给老爸询问工序，自己在家学着做起来，只是总感觉少了一种味。
说回正题。老爸在三角火塘上架好铁锅，然后用力切一块大大的牦牛油进去，“滋啦”一声，油慢慢化开，香气就溢出来了。等油温够了，放入底料翻炒，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整个屋子飘散着油烟味，有点呛人，奇怪的是，谁也不嫌，反倒沉浸在那股烟味里。炒出香味后，倒入火塘旁早已沸腾的牛骨汤。一下子，锅里就沸腾起来，牛油裹挟着香料，在锅里翻滚。刚刚还呛鼻的烟，转眼就成了勾人的香，混合着柴火的自然香味。那香气自由自在的漫开，爬上房梁，钻进屋顶的空隙里。大家闻着味儿，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为了尽快吃上火锅，有的跑去帮老妈做家务，有的端来切好的菜，有的准备碗筷。一个个迫不及待的样子。老爸满脸笑意，嘴里念叨着“不用慌，还早着呢”，手却加快速度往锅里下菜，往火塘里添柴。
等一家子忙完，洗了手，团团围坐在火塘旁，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沸腾的火锅，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老爸却还嚷道“玲玲阿嬷（玲玲妈妈，彝族规矩要以长子或长女称呼妻子），可以吃了”，老妈才匆匆擦干手过来，老大递碗快，老幺挪板凳，等她坐定了，一家人围着火塘，幸福地享受着这人间美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热气，将屋内的寒意驱散殆尽。
窗外，银装素裹，鹅毛般的雪花一片一片飞舞着、旋转着，静静地、轻轻地落在大地上，怕惊扰了屋内热气腾腾的欢笑.....
多年过后，恍如昨日，那味道还在舌尖上打转——除了购买的调料，所有的食材，都是自家养的、地里长的，简单，却扎实，也没有漂亮的摆盘。可那样的味道，是现在随处可见的火锅店里吃不到的味。
人生百味，或许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一味清欢吧。
（写于2026年3月16日，修改：5月28日）
作者简介：鲁丽雪，女，彝族，四川九龙人，长期在党政机关从事文秘工作，业余时间写人、叙事、抒情。在平凡的生活中捕捉那些微小的确幸：为一缕阳光、一阵晚风、一片新叶、一杯暖茶而心生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