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东南高原深处,在泸西坝子坦荡而温润的怀抱里,一片水域从古至今静静流淌,它见证过大地隆起、岩溶涌动、泉眼初生,见证过人间烟火、朝代更替、世事兴衰,见证过沧海桑田、枯荣交替、悲欢离合。它就是黄草洲,是古人笔下烟波浩渺的矣邦池,是老人们口中辽阔无边的龙甸海,是曾经一度衰败萎缩、满目萧瑟的黄草洲塘子,更是如今涅槃重生、光耀一方的国家级湿地公园。

一片水,就是一部地方史;一汪湖,就是一段家园情;一道碧波,就是一曲人与自然相依相伴、相惜相守、相错相痛、最终相融相生的生命长歌。它的前世,藏着天地造化的神奇、历史人文的厚重、民间烟火的温暖;它的今生,载着生态觉醒的担当、城市更新的希望、百姓幸福的底色、时代前行的光芒。行走在黄草洲,每一步都踩着岁月的痕迹,每一眼都望见时光的深处,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土地深沉的脉动,每一次凝望都触动内心最柔软的乡愁。
天地初开,岁月苍茫,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在滇东南大地上缓缓铺展,喀斯特地貌在漫长时光里悄然孕育,岩石被雨水侵蚀,大地被暗流穿透,地下水在幽暗深邃的地底奔涌、穿行、汇聚、沉淀,最终在泸西坝子南部地势低洼之处,冲破土层,化为一眼眼清泉,喷涌而出。坝心龙潭、皮家龙潭以及无数无名泉眼,如同大地最纯净的眼眸,将深藏于地下的清冽甘泉源源不断奉献于地表。东河与西河两条水系自远方蜿蜒而来,穿越田野,绕过村落,缓缓相聚于此,积水成泊,积泊成泽,积泽成湖,最终形成一片天然湿地。没有喧嚣,没有雕琢,没有人为的改造,只有自然最本真的模样,水漫原野,草长泽地,鱼游浅底,鸟翔长空,万物自在生长,天地一片和谐。这便是黄草洲最初的形态,一片生于自然、长于自然、归于自然的湿地秘境,安静、辽阔、丰盈、神秘,默默滋养着一方土地,调节着气候,涵养着水源,净化着天地之气,成为泸西坝子最古老、最原始、最珍贵的生态根基。

远古之时,人烟稀少,这片水域完全属于自然,属于草木,属于鸟兽,属于自由自在的生命。水面宽阔,水草丰茂,芦苇丛生,菖蒲遍地,香蒲摇曳,蛙鸣阵阵。水中鱼虾成群,螺蚌遍布,浅滩之处,水流清澈,深潭之处,幽暗沉静。岸边林木葱郁,古树参天,藤蔓缠绕,野花遍地,四季更替,色彩变幻。无数野生动物在此栖息繁衍,水鸟在湖面起落,野鸭在水中嬉戏,鹭鸟立于浅滩,狐兔穿行林间,虫鸣鸟语,此起彼伏,构成一幅生生不息的自然生态画卷。没有人间纷扰,没有功利索取,一切都遵循着自然法则,安静而有序,苍茫而厚重。后来,人类的脚步渐渐走近,先民们沿着水源寻找居所,一眼便看中了这片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的地方,从此定居下来,依水而居,依湖而生,开启了人与自然相伴相生的古老岁月。人们捕鱼捞虾,采撷野菜,引水灌溉,开垦田地,用最朴素、最原始的方式生存,对自然心怀敬畏,对水域心怀感恩,从不滥捕滥捞,从不盲目开垦,取之有时,用之有度,人与湿地之间,形成了最古老的平衡。

随着历史推进,文明渐兴,这片水域逐渐走入文字记载,走入人文视野,走入一方百姓的精神世界。到明清两代,泸西为广西府治所,政治稳定,文化兴盛,经济繁荣,矣邦池之名,正式载入史册,成为滇东南一处声名远扬的自然胜景与人文高地。彼时的矣邦池,水域辽阔,烟波浩渺,碧波万顷,水天一色,放眼望去,不见边际。晴天之时,阳光洒落,湖面金光闪烁,微风过处,涟漪层层,远山如黛,近水含情;阴雨之日,云雾缭绕,水气氤氲,远山朦胧,近景缥缈,宛如仙境。湖中有三岛,错落而立,后人称之为福、禄、寿三岛,即今日之灵龟山、蝙蝠山、文笔山,三山耸立于湖水之中,山不高而清秀,水不深而辽阔,山水相依,湖山相映,形成独一无二的景观。岛上林木葱郁,寺庙掩映,晨钟暮鼓,香火悠悠,文人墨客登临远眺,饮酒赋诗,官绅乡民游览休憩,祈福求安,一时之间,矣邦池风华绝代,光耀一方,被誉为广西府一大胜景,载入府志,流传千古。

彼时的矣邦池,不仅风景绝美,更是一方民生之本。湖水清澈,可饮可灌,周边村落良田万顷,全靠此水滋养,岁岁丰收,百姓安居。湖畔人家,世代以湖为生,春种秋收,夏捕冬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渔歌阵阵,炊烟袅袅,一派田园诗意。湿地滋养万物,孕育生灵,给人以温饱,给人以安宁,给人以希望,给人以精神寄托。在民间传说里,矣邦池有灵,水有神,龙潜于渊,福泽一方,百姓敬畏它、爱护它、守护它,从不敢轻易亵渎。一代又一代人,在湖边长大,在水边生活,在水的滋养下繁衍生息,矣邦池早已不是一片单纯的水域,而是融入血脉、刻入记忆、藏于心间的家园象征,是泸西人共同的乡愁源头,是一方土地的灵魂所在。历史悠悠,岁月安然,矣邦池以它的辽阔、包容、丰盈、温润,守护着泸西坝子的安宁,见证着人间岁月的平稳悠长。
然而,盛极而衰,世事无常,历史的风浪终究打破了这片水域的宁静。晚清以降,时局动荡,战火纷扰,社会动荡不安,民生艰难,曾经风光无限的矣邦池,渐渐失去往日的光彩,走入一段漫长而沉重的衰落岁月。战乱之中,无人管护,湖畔建筑日渐破败,人文景观渐渐凋零,昔日游人如织的盛景不再,只剩下湖水依旧流淌,却多了几分萧瑟与凄凉。进入民国,战乱未息,人口渐增,粮食紧缺,为求生存,人们开始把目光投向广阔的湖面,围湖造田,毁泽开荒,一步步向湿地索取土地。浅滩被填平,沼泽被开垦,湖面被分割,水域被蚕食,曾经一望无际的矣邦池,面积一天天缩小,一片片水面变为田地,一处处泽地变为村落,自然生态被一点点打破,平衡一点点失去。加之水利失修,河道淤塞,泉脉减弱,水源补给不足,湖面水位逐年下降,大片湿地干涸,植被退化,水鸟远去,鱼虾减少,曾经生机勃勃的湿地,渐渐失去活力。

新中国成立之后,百废待兴,为发展农业、解决温饱,全国掀起大规模围湖造田、向水要粮的浪潮,泸西黄草洲同样未能幸免。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湿地被视为荒地、废地,只有变为耕地,才算有用。于是,大规模开垦持续多年,大片湿地被改造成稻田、旱地,湖岸一再退缩,湖面一再缩小,完整的湿地生态被彻底割裂。曾经浩渺的矣邦池,最终只剩下一片不大的水塘,当地人习惯称之为黄草洲塘子。水域萎缩,生态衰退,水质下降,草木稀疏,鸟兽无踪,往日风光荡然无存。改革开放以后,城镇化步伐加快,城市迅速扩张,县城不断向南延伸,黄草洲周边土地不断被开发、被占用,湿地被城市包围,成为一座孤立的“水塘”。污水排放、垃圾堆积、泥沙淤积、杂草丛生,让本已衰败的湿地雪上加霜,清澈的湖水变得浑浊,洁净的水面布满漂浮物,干净的滩涂堆满杂物,一到夏季,异味弥漫,曾经的母亲湖,竟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城市边洼。

许多老一辈泸西人,每每提起黄草洲,都忍不住一声叹息。他们小时候所见的矣邦池,水是清的,天是蓝的,鸟是多的,鱼是肥的,夏天可以游泳,秋天可以捕鱼,傍晚可以散步,湖面辽阔,清风徐徐,那是刻在生命里最美好的记忆。而眼前的黄草洲,衰败、萧瑟、冷清、污浊,记忆中的美景不复存在,心中的乡愁无处安放。那一段岁月,是黄草洲的苦难岁月,是生态的伤痛岁月,也是一代人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湿地的伤痛,正是人与自然失衡的代价,是盲目发展留下的深刻印记,是一段必须警醒、必须反思、必须改变的历史。
时代在前行,理念在更新,当生态文明的曙光照亮神州大地,当绿色发展的理念深入人心,泸西人终于深刻觉醒:绿水青山,才是最美家园,生态福祉,才是最大民生。黄草洲不仅仅是一片水,它是泸西的生态之肾、城市之肺、乡愁之根、文化之魂,失去黄草洲,就失去了泸西坝子最温润的底色,最灵动的风光,最绵长的记忆。于是,一场唤醒湿地、修复生态、重塑家园、再造美景的宏大工程,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从民间呼唤到政协提案,从专家调研到政府决策,从规划设计到动工建设,全社会形成一个共同的心愿:修复黄草洲,重现矣邦池风光,让这片古老湿地重获新生,让家园再现美丽。

泸西县委、县政府以极大的担当与魄力,将黄草洲生态修复与湿地公园建设列为重大民生工程、生态工程、文化工程,坚持保护优先、自然恢复、科学修复、合理利用的原则,高标准规划、高水平建设,全力打造国家级湿地公园。数年时间,一场波澜壮阔的生态涅槃全面展开:清淤疏浚,让水体重新流动;截污治污,让水源重新洁净;退耕还湿,让湿地重新恢复;植被修复,让草木重新葱郁;水系连通,让泉脉重新活跃;山体绿化,让三山重新青翠;景观提升,让人文重新回归;设施完善,让百姓真正受益。曾经浑浊的水面,一点点变清;曾经干涸的滩涂,一点点变绿;曾经荒芜的山体,一点点覆绿;曾经萧瑟的湿地,一点点恢复生机。水回来了,草回来了,鸟回来了,鱼回来了,灵气回来了,诗意回来了,乡愁也回来了。
2016年,云南泸西黄草洲国家湿地公园获批试点建设,经过多年精心建设与严格管护,湿地生态全面修复,功能全面完善,景观全面提升,最终正式通过国家验收,成为名副其实的国家湿地公园。一片衰败多年的湿地,真正实现了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如今的黄草洲,碧波荡漾,湖水清澈,水草丰茂,芦苇成片,绿树环绕,鸟语花香,三山耸立,湖山相映,一步一景,一画一诗,早已重现昔日矣邦池的风光神韵,甚至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加秀美、更加灵动、更加富有生机。清晨,薄雾轻笼,水气弥漫,朝阳初升,霞光洒在湖面,金光点点,鹭鸟低飞,水波不惊,整个湿地安静而柔美,宛如仙境。白昼,蓝天映水,白云倒影,岸柳成行,花草芬芳,游人漫步,儿童嬉戏,老人休闲,一派祥和安宁、幸福温馨的景象。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染湖,晚风轻拂,草木飘香,飞鸟归巢,人声渐缓,湿地呈现出温柔而静谧的诗意,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一年四季,景随时变,春有百花争艳,夏有凉风送爽,秋有芦苇金黄,冬有候鸟云集,四季皆美,时时如画。
湿地之内,生态系统完整,生物多样性丰富,多种珍稀鸟类在此栖息、停歇、越冬,水面上,鸟群飞舞,姿态优美,成为黄草洲最灵动的风景。水生植物、陆生植物交错生长,形成天然生态屏障,涵养水源、净化水质、调节气候、美化环境,真正成为泸西县城最优质的生态绿肺、最洁净的生态空间、最舒适的城市客厅。昔日破败的黄草洲塘子,彻底变为集生态保护、科普教育、休闲游憩、文化传承、旅游观光于一体的城市湿地公园,成为泸西一张靓丽的生态名片、文化名片、民生名片、城市名片。

行走在黄草洲,人们感受到的不仅是美景,更是一段厚重的历史,一种深刻的启示,一份温暖的乡愁。黄草洲的前世,是天地造化,是人文兴盛,是岁月沧桑,是一度凋零与伤痛;黄草洲的今生,是生态觉醒,是时代担当,是民生幸福,是涅槃重生与永续辉煌。它从远古走来,历经千万年风雨,从自然秘境到人文胜景,从人间仙境到衰败洼地,从残破水塘到国家湿地,一路坎坷,一路变迁,一路悲欢,一路重生,生动诠释了人与自然从相依到相离、从破坏到修复、从失衡到和谐的全部历程。它告诉世人,自然可以被尊重,也可以被伤害;生态可以被破坏,也可以被修复;家园可以被遗忘,也可以被重建。只要人类心怀敬畏、守住底线、懂得珍惜、善于守护,绿水青山就可以永驻,美丽家园就可以长存。
黄草洲是一片水,更是一段情;是一处景,更是一部史;是一座公园,更是一种精神。它承载着泸西的过去,见证着泸西的现在,昭示着泸西的未来。它是老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记忆,是中年人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是年轻人眼里美不胜收的风景,是孩子们童年里最生动的自然课堂。它温润着一座城,滋养着一方人,延续着一段文脉,守护着一片生态,温暖着一代代泸西人的心灵。

岁月悠长,时光不语,黄草洲依旧静静流淌在泸西大地上,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美丽。它的前世,写满天地神奇、人文风华、民间烟火与岁月沧桑;它的今生,闪耀生态之光、城市之光、民生之光、时代之光。前世不忘,今生之兴;今生之美,未来之基。黄草洲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将伴着清风、伴着碧波、伴着鸟语、伴着花香,在滇东南高原上,在泸西坝子的怀抱里,永续流淌,长久生辉,成为一座城市永恒的生态明珠,一方百姓永远的美丽家园,一段镌刻在大地上永不褪色的深情史诗。
(作者系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