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窗外春寒料峭,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在书签栏里无意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彝族人网”。这个创建于2001年的网站,几乎与我大学时代的文化自觉同步生长。彼时互联网尚在萌芽,能有一个专属于彝族文化的网络家园,对我们这些初离故土的彝族学子而言,无异于精神上的灯塔。
(张纯德教授)
记忆溯回大一那年,我有幸参与协助张纯德教授在校内筹办“彝族毕摩文化展”。从搬运展板、整理经卷复制品,到为参观者讲解毕摩符号的含义,那几日仿佛置身于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仪式现场。展览结束后,心有所感,我连夜写下一篇现场纪实短文,题为《张纯德毕摩文化展》,投给刚创办不久的彝族人网。不久后文章刊出——这成为我第一篇发表在彝族人网上的稿件。虽非我人生中首次写作,但却是我在属于本民族的数字家园里发出的第一声回响,意义格外不同。
两年后,2003年,张纯德教授的专著《彝族古代毕摩绘画》正式出版。捧读此书,那些曾在展览中惊鸿一瞥的神枝图、祖灵像、宇宙观图式,此刻在纸页间获得了更深邃的阐释。我再次提笔,写下书评《民族艺术百花里的一朵奇葩——赏读张纯德教授〈彝族古代毕摩绘画〉》,也发表于彝族人网。两篇文章,一记其事,一评其书,恰如我对毕摩文化由感性接触走向理性认知的两个脚印。

那时青春正炽,对母语、史诗、毕摩经卷、古老仪式皆怀有近乎虔诚的热情。彝族人网成了我们这群散落各地的彝家儿女交流思想、抒发乡愁、探讨文化认同的重要园地。此后几年,我又陆续在此发表数篇短文,字里行间虽显稚嫩,却始终饱含对母体文化的赤诚。
然而,毕业后踏入社会,工作如潮水般涌来,生活的堤岸被日常琐务层层加固,我竟渐渐疏离了这片精神故土。
近两年,在几位师长温厚目光的鼓励下,我又在案牍劳形之余,重新拾起那些蒙尘的彝文典籍、历史卷册与文学篇章——仿佛在喧嚣尘世中,悄悄为灵魂辟出一方静室,重新辨认自己来处的纹路。
今年一月十日,昆明殡仪馆肃穆的哀乐声中,我送别了恩师昂自明教授最后一程。悲恸之余,一篇《师者永存:追忆昂自明教授》的文字从心底涌出。未曾想,恩师之女昂晋博士竟将此文郑重刊发于彝族人网,并在朋友圈传递开来。这微小的举动,竟如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自此,我又开始频频造访这个陪伴我走过青春、又在中年悄然重逢的网站。
今夜,网页上“专题:彝族作家普显宏”赫然映入眼帘。这位来自云南楚雄牟定县的彝家赤子,竟以双重身份行走于尘世:白昼执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夜晚秉文人肝胆,笔耕不辍。他左手握听诊器,右手执笔杆,在救死扶伤与书写民族魂魄之间,走出了一条令人敬仰的双轨人生。读着他那些扎根于红土地、浸透彝山风露的文字,我仿佛看见他行走在田埂与病房间的身影——那身影既在抚平肉体的创痛,也在缝合文化记忆的裂痕。
合上电脑,窗外夜色已深。彝族人网这座创建于新世纪初的数字家园,早已超越信息载体的意义——它是一面映照族群记忆的镜子,一座连接散落星辰的桥梁,更是一处让漂泊心灵得以归航的港湾。二十五年来,它默默见证了一代彝人从青涩到沉稳,从迷茫到自觉的文化寻根之旅。
而我的起点,正是那篇《张纯德毕摩文化展》——那是我在文化现场躬身参与后的朴素记录,也是我与彝族人网结缘的真诚开端。如今回望,那不仅是一次投稿,更是一粒种子,在数字土壤中悄然生根,终在岁月深处长成一片不忘来路的林荫。
当无数微光在此汇聚,便足以照亮一个古老民族在当代前行的幽微路径。这路径上,有医者仁心,有文心雕龙,更有无数普通彝人默默守护的日常薪火——它们共同证明:所谓文化传承,并非供于神龛的冰冷标本,而是活在指尖、流淌于血脉、在每一个“此刻”被重新点燃的温暖火焰。


